路天峰和陈诺兰之间的聊天暂时中断了,因为那四个新来的乘客有两个坐在他们前面一排的位置上,还有两个坐在他们的右手边。虽然说这是公共交通工具,无论人家坐在哪里都很正常,但车上明明还有不少空座位,他们却特意选择靠近一对情侣的地方坐下来,多少有点不合常理。
更奇怪的是,那四个人都没有摘下墨镜。
路天峰突然从前方的乘客身上闻到了一股奇特的香料味道,是东南亚国家特有的气息。
他立即想起之前曾经在哪里闻过这股味道。
在如今尚未存在的六月二日晚上,他在劫匪头目猪头身上闻到了同一种香气。
窗外依然阳光明媚,但路天峰的身子却像掉入了冰窖一样冷。
这时候,前座的一个男人缓缓转过身来,摘下了那副大得夸张的墨镜,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国字脸。
“初次见面,路警官,但也可以说一句,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他果然就是猪头。
“还记得我说过吗,你低估了我们,而我一定能找到你。”男人将目光转向陈诺兰,微微翘起嘴角,露出不怀好意的冷笑,“陈小姐,你好。”
陈诺兰皱皱眉,她能感觉到来者不善,却猜不出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干脆保持沉默。
“是你。”路天峰只说了两个字,握紧了陈诺兰的手。
“是我们。”男人得意扬扬地指了指坐在路天峰右边的两位同伴,可以隐约看见他们的运动服下藏着枪支,枪口正对着路天峰的方向,“顺带说一句,我们也算是熟人了,你可以叫我‘阿永’,永远的永。”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很抱歉,现在是我负责提问,你负责回答。”阿永假笑着做了个鬼脸,“你把汪冬麟藏在哪里了?将他交出来,我就可以放过你们俩。”
“不好意思,汪冬麟早就逃跑了,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路天峰冷冷地说。
“哦?是吗?”阿永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没关系,你去把他找回来就是。”
“你们应该挺厉害的吧,干吗非要指望我去帮你们找人?现在全市的警察掘地三尺都找不到汪冬麟,你叫我怎么找?”
“办法你自己想,我只要结果——用汪冬麟换回你的女人。”阿永一边说,一边拉开运动服的拉链,让路天峰看清楚那把放在他衣服里的枪,然后重新拉上拉链,“你需要多少时间,半天够了吗?”
“你们这是强人所难!”路天峰咬牙切齿地说,但光凭他一个人,怎么可能应付这四个人、四支枪?更何况他还要顾及陈诺兰和车上其他乘客的安全,根本就是无计可施。
“看来给你小半天的时间就足够了,下午六点之前,将汪冬麟带到这地方。”阿永自说自话地将一张名片塞入路天峰的手中,然后向陈诺兰嘿嘿一笑,“陈小姐,有劳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可以拒绝吗?”陈诺兰面不改色地问。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阿永拍了拍衣服内的枪,“我这个人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你男朋友亲眼见过一次,他能证明我并不是在吹牛。”
陈诺兰的手心一直在冒汗,而她能感觉到路天峰的手越来越凉。
“我会救你出来的,等我。”路天峰艰难地从嘴边挤出这句话来。
“嗯,我等你。”陈诺兰完全不管身边有多少歹徒在虎视眈眈,将身子凑上前,重重地吻上了路天峰的唇。
一个充满了力量和勇气的吻。
“我等你。”陈诺兰又重复了一次,然后毅然站起身来。
双层巴士正在平稳地减速前进,前方不远处就是一个车站。
路天峰感到自己的身体又要开始四分五裂了,脑袋嗡嗡作响,就像有虫子钻了进去一样。
5
六月一日,上午十点,华联路。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靠在尚未开门营业的来吧烤串门前,车窗上贴着深色贴膜,因此路过的行人无法看清楚车内的情况。
“程警官,我想上个洗手间。”汪冬麟坐在后座处,双手被铐在车门把手上,完全没有任何自由活动的空间。
驾驶座上的程拓头也不回地说:“这附近没有公共厕所,忍耐一下吧。”
“大哥,现在才十点钟,我约了路天峰十一点,怎么忍啊……”
话音未落,程拓扔了个空的矿泉水瓶子到后座上。
“自己能解决吗?要不要我替你脱裤子?”
汪冬麟的嘴唇抽搐了一下,低声嘀咕道:“没关系,我还能忍。”
“那就行了……”程拓手边的电话突然振动起来,他低头一看,又是那个自己不愿意看见的来电号码。
“我是程拓,请说。”
“问题解决了吗?”电话那端,是周焕盛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还没有,不过很快了。”因为汪冬麟在旁,程拓说话特别小心。
“汪冬麟在你手中?”
“没这种事……”
周焕盛立即打断了程拓的话:“程拓,你现在在华联路对吧?”
程拓顿时警觉地坐直了身子,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枪套。
“你已经错过了向‘组织’坦白的最后机会。”周焕盛冷冷道。
这时,程拓听见侧后方传来轮胎急刹车的声音,他反应奇快,一手抛下电话,然后松开手刹,踩下油门。然而程拓车子还没来得及离开停泊的车位,一辆白色面包车就在正右方停了下来,恰恰堵住了程拓的去路。
程拓毫不犹豫,没等对方做出下一步举动,立即把方向盘向左边打到尽头,踩死油门,随着引擎的轰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车子猛地冲上了人行道。
幸好人行道上的行人并不多,有足够的空间让程拓顺着人行道狂奔了一段,然后又瞄准了路边的一个缺口,狠狠一甩方向盘,让车子漂移着重新返回车行道上。这接二连三特技表演一般的操作,让后座上的汪冬麟叫苦连天。
“程队,开慢一点可以吗?我的屁股都快要开花了。”
程拓头也不回,只是瞄了一眼后视镜,看到那辆白色面包车依然穷追不舍,淡淡道:“要被他们拦住,那就是你的脑袋开花了。”
“至于嘛——哎哟!”汪冬麟的脑袋撞在车窗玻璃上,因为程拓又出其不意地来了个急速右拐。
身后的面包车虽然灵活性稍差,但也勉强跟了上来,只是两车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要是程拓能够再来几次类似的急转弯,估计就能甩掉追兵了。
“砰!砰!砰!”
面包车上的人竟然不顾一切地向程拓的车子开起了火。
“坐稳!”程拓喝道,同时车子在他的操控下,就像蛇一样以s线路游走。
“程队,你的车技……真厉害。”汪冬麟弯下腰,紧紧地抓住门把手,哭笑不得。
说话间,车子突然急转。
“这群人是疯子吗?”程拓眼见对方并没有放弃的迹象,正想接通电台请求支援,耳边却传来了警笛长鸣的声音。
程拓不由得心生警惕,这支援也来得太快了,要不就是有同僚恰好在附近执勤,要不就是一场早有部署的行动。
从后视镜里可以看到,一辆蓝色小轿车车顶放着警示灯,以极快的速度接近。那并不是日常执勤的巡逻警车,恐怕是刑警队的便衣警察。
白色面包车终于察觉到形势不对,在分岔路口处突然向左拐,不再追击程拓,但紧随其后的蓝色小轿车并没有去追捕公然在市区开火的逃犯,反倒直奔程拓的商务车而来。
很明显,对方的目标也是汪冬麟。
“你怎么那么受欢迎啊?”程拓揶揄了汪冬麟一句。
“我也不知道。”汪冬麟好不容易才坐直了身子。
“先甩掉他们再说吧。”程拓话音未落,已经重重地踩下了油门。
六月一日,上午十点零五分,大学城路段。
刚才在华联路,严晋和戴春华就一直远远地监视着程拓。那辆白色面包车一出现,他们立即提高了警惕,当程拓强行开车冲上行人道的同时,严晋当机立断,实施行动。
“要不要呼叫增援?”戴春华一脸严肃地问。
“我们先看看情况吧。”严晋的车子紧跟着白色面包车,并启用了警灯。
没跑多远,程拓的黑色商务车就和那辆白色面包车在岔路处分道扬镳。严晋稍稍犹豫了半秒钟,戴春华适时地提醒道:“追程拓和汪冬麟。”
于是严晋将方向盘往右打,并把油门踩到了最尽头,但仍然离程拓的车子越来越远。
“程队开车怎么那么疯?”严晋觉得自己的车快要失控了,有点力不从心。
“程拓大概是我们警队里面的第一车手,你知道他大学时参加过业余赛车比赛吗?”戴春华紧紧抓住安全带,脸色苍白地说。
“这我还真不知道……”
说话间,程拓的车子突然变向,转进了一条小路。严晋反应不及,一下子冲过了头,只好手忙脚乱地赶紧掉头。
重新拐进小路的时候,程拓的车已经绝尘而去,没了踪影。
“该死!”严晋狠狠地拍了拍方向盘。
“别慌,登录内网查查他的车子定位。”
严晋马上掏出手机,熟练地登录内部系统,然而程拓驾驶的车子已经关掉了定位,最后留下的位置信息就是他们目前所在的地点。
“他关了gps。”
“也就是说他故意要避开警察。”戴春华沉吟道,“严队,我们要上报吗?”
“在街头发生枪战那么严重的事件,肯定得上报啊!”
“我是说,我们要把程拓的事情说出来吗?”
严晋一时无语。他现在有点骑虎难下,如实地把程拓的事情说出来,领导大概会追究他们知情不报、擅自行动的责任,但继续替程拓隐瞒的话又可能导致事态进一步失控,何况现在他完全看不透程拓到底是忠是奸,万一汪冬麟最终在程拓的帮助之下远走高飞,这个责任他可担不起。
戴春华像是缓过气来,脸上恢复了血色,他慢吞吞地说:“我们还是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简单直接一点。”
“我倒是有个最简单直接的办法——给程队打个电话。”
“我同意。”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点头。
可结果却让严晋大失所望,拨通程拓的手机后,只听见“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的提示音。
“关机了……”严晋的话才说到一半,手机上突然显示出一个陌生来电号码。
六月一日,上午十点二十分,华联路,来吧烤串附近。
头戴棒球帽的路天峰匆匆忙忙地赶到华联路,马上就察觉到不对劲,因为这条平日并不算热闹的马路上此时此刻居然挤满了人。再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刚刚这里发生了枪战,警方目前正在进行取证调查,而这辈子只在影视作品里头听说过枪战的八卦群众,里三层外三层地把事发现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看见了,那些人是疯子,在车上拿着机关枪就往人群扫射!”一个大叔激动得唾沫四射。
“胡说八道,哪有机关枪?他们用的是狙击枪。”另外一个大妈义正词严地说。
“那不叫狙击枪,那是机关枪!”大叔非常不服气地大声反驳。
路天峰暗暗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两人明显就是瞎说,但又都觉得自己才是对的,也许人类就是容易陷入这种自以为是的误区。
自以为是。误区。
这两个词语突然在路天峰的耳边隐隐约约地回响起来。他觉得自己的思绪似乎擦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感火花,但当他想去捕捉这火花的时候,它却一闪即逝。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暂时却想不出来。
路天峰用力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向不远处的来吧烤串。四周都是警察,大大降低了自己与汪冬麟碰面的安全性,不过也有好处,就是围观群众让他们更容易隐藏行踪了。
只是在这样的状况之下,汪冬麟真的敢出现吗?
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找到汪冬麟,否则陈诺兰性命堪忧。
路天峰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打开点评平台上来吧烤串的页面,再下拉页面,刷新了留言区的信息。
在汪冬麟的那条留言下面,有了最新一条回复,更新时间是八分钟前。
“这家我吃过,味道不太行,不如大学城二环路,华浦中心那家新开张的烤串店!ps:我知道肯定有人会说我是拓,但我绝对不是!”
路天峰顺手查了一下电子地图,上面根本没有叫“华浦中心”的地点。他又在搜索引擎里面查了一遍,才知道所谓“华浦中心”,其实是一栋在建中的高层建筑,但近期因为开发商破产的缘故,已经暂停施工,正在走拍卖流程等着下家接手。
那样的一个地方,自然不可能有什么烤串店。
所以这应该是汪冬麟留给他的接头信息。
但这条信息里面还有另外一个让路天峰在意的地方,就是其中夹杂着一个碍眼的错别字——将“托”写成了“拓”。如果说是使用手机输入法的时候一不小心按错键的话,“托”一般也只会误输入为同音常用字“拖”或者“脱”,而“拓”是一个使用频率比较低的字,误输入的概率很低。
如果路天峰推理无误的话,这个字是汪冬麟故意写上去的。对他而言,看到“拓”字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的上司程拓。
莫非汪冬麟已经被程拓控制住了?这是一个陷阱?
不过路天峰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推论。如果是程拓利用汪冬麟设局的话,他一定会认真细致地检查汪冬麟发出来的每条信息,不可能错过那么明显的提示。
看来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性了,不管这种可能性是多么让人匪夷所思,它就是真相。
汪冬麟和程拓在一起,他们联手了。
6
六月一日,上午十点三十分,街角咖啡馆。
章之奇和童瑶坐在最角落的卡座位置上,两人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大堆不停快速滚动着的数据。
童瑶瞄了一眼屏幕,叹道:“你这玩意儿连我都看不懂。”
章之奇啜了一口咖啡,淡淡地说:“外行人看不懂很正常。”
“我又不是外行人,我是警队内部最出色的情报分析人员之一。”童瑶气鼓鼓地瞪大眼睛说道。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可是全国最出色的情报分析专家,没有之一。”章之奇边说边指了指童瑶放在桌面上充电的手机,“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做情报工作的人,赖以为生的关键工具会没电。”
“这个……”童瑶一时语塞,她至今没搞明白自己的手机是怎么回事,已经插上插座充了好一会儿的电,但屏幕依然显示电量为1%,无法开机。
“要不要我替你看看?”
“不用麻烦你了。”童瑶断然拒绝,“我们还是来聊正事吧。”
“正事?那得等严晋出现之后才能聊啊!”章之奇双手交叉,胸有成竹地说,“他应该差不多到了。”
“你确定严队会来?”在童瑶心中,严晋是个一丝不苟、铁面无私的人,很难想象章之奇光凭一通电话加上语焉不详的几句话就能说服他前来赴约。
“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吧,人总是有好奇心的,他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联系他,而且我觉得他现在很可能陷入了麻烦,需要人帮他解决。”
看着章之奇那副信心满满、得意扬扬的样子,童瑶忍不住冷笑一声:“呵呵,你也太盲目自信了吧,你不知道……”
然而童瑶硬是把后半句话吞回肚子里,因为她已经看见严晋推门进入咖啡店了,身后还跟着走路一瘸一拐的戴春华。
章之奇就像是跟老朋友打招呼一样,自然地向严晋挥挥手。
“严队,我在这儿。”
“你好。”严晋走上前,先是看了童瑶一眼,却没有显示出丝毫的惊讶,然后才向章之奇说,“你就是‘猎犬’章之奇?”
“没错。”
“你为什么会突然打电话给我?”
章之奇微微一笑,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向童瑶抬了抬眉头,意思是,你看,我没有猜错吧?童瑶哭笑不得,只好挪开目光,假装没看到。
“严队,我想跟你做一个交易。”
严晋脸色一寒,厉声说:“交易?你知道汪冬麟这家伙有多危险吗?你知道他逃脱不足二十四小时就害死了多少人吗?如果你有情报,尽快说出来;没有的话,就不要浪费警方宝贵的时间。”
章之奇敲了敲面前的咖啡杯,说:“我手上并没有情报,但你如果能把警方掌握的第一手情报告诉我的话,也许我就能帮你们找到汪冬麟的下落。”
严晋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有问题:“你这是来寻我开心吗?警方查案的机密资料,你凭什么问我要?”
“就凭我的能力啊!严队,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主动找你,而且选择了一个那么凑巧的时间点吗?”
严晋和戴春华交换了一下眼色,这个问题正是他们在赴约路上一直在讨论,却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
章之奇大大方方地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了一百八十度,好让严晋和戴春华看见屏幕上显示的信息。
“这是我自己研发的数据分析系统。屏幕上的数据就是正在执行追捕和调查汪冬麟逃脱案的所有车辆信息,包括登记使用人员和实时定位信息,所有数据每隔十秒更新一次。数据太多了看不过来?没错,所以需要有数据智能降噪和分析功能……看两位的表情,是完全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吧?没关系,我只说结论,在今天早上所有参与追捕汪冬麟行动的车辆当中,只有两辆车的行踪不正常,a车先是在跟踪和监视b车,然后b车突然加速狂奔,a车紧随其后,两分钟后,b车强行断开了gps信息,这意味着什么?”
屏幕上疯狂滚动的数据加上章之奇滔滔不绝的一大番话,唬住了严晋和戴春华,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只好苦笑不语。
这正是章之奇所期望的反应,于是他在键盘上轻敲几下,调出另外一个窗口:“要知道系统并不是孤立的,这是警方内部的紧急情况通报。十点零五分,在华联路发生枪击事件,事发时间与刚才两台车突然加速追逐的时间完全吻合,很显然,a车和b车上的人能够提供现场的第一手信息。再查一下用车登记表,a车的登记使用人员是严晋,b车的登记使用人员是程拓,然而程队的电话我打不通,于是就只能找严队你了。”
严晋从警多年,经验丰富,办案能力也很强,但一直遵从传统的侦查工作流程,对于高科技的玩意儿,一向交给鉴证科和技术组的同事去处理,自己不管其中的技术细节问题,更没有见识过这种让人眼花缭乱的智能分析系统,甚至有点怀疑章之奇到底是不是在胡扯。至于年纪更大的戴春华,更是皱着眉头,一脸茫然。
严晋不得不问童瑶:“他搞出来的这什么系统到底靠谱吗?”
“这系统的功能之强大已经超出了我的知识范围,但从理论上来说是行得通的。”童瑶老老实实地答道。
“所以在严队手里看似没用的信息,可能会成为我系统的强大数据支持,而那些你要花几小时甚至几天才能查出来的东西,我只要几分钟就能得到同样的结果。”章之奇把电脑屏幕重新转回面向自己的方向,“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中,相信我的话,就把线索共享出来,否则就此别过吧。”
“老戴,你觉得如何?”严晋犹豫不定,只好出言询问身边的戴春华。
戴春华的目光有点呆滞,严晋又提高音量再问了一遍,他才如梦初醒,长叹一声道:“世界变得真快,我这把老骨头完全不中用了啊!”
虽然戴春华没直说什么,但不言而喻,他觉得自己比不过章之奇了。
既然如此,严晋决定将手头上的信息和盘托出,毕竟人多力量大,更何况章之奇“猎犬”的称号绝不是浪得虚名。
“好吧,事情是这样的……”
“咚咚咚——”
一阵短暂而悦耳的音乐响起,原来是童瑶的手机终于从低电量状态之中复活过来,可以启动了。
但章之奇竟然抢在童瑶之前就拿起了她的手机,看了一眼手机状态栏后,一贯冷静的他突然露出如临大敌的表情来。
“糟糕!”章之奇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惊呼道。
六月一日,上午十点四十五分,华浦中心建筑工地。
按照原本的设计思路,这将会是大学城区域罕有的商用办公一体化大厦,但世事难料,开发商的破产可能导致它永无完工之日。
路天峰绕着围墙走了一圈,发现工地的前后两个出入口都配有保安亭,但不知道是不是没钱发工资的原因,保安亭内一个看守人员都没有。围墙已经有了好几处缺口,成年人可以轻易钻进去,看来这栋烂尾楼有可能是附近流浪汉们聚居的天堂。
到底是汪冬麟还是程拓选择了这个会面地点呢?
他决定不再思前想后,弯下腰钻进围墙。只见墙内的地面一片泥泞,还有好几串杂乱无章的脚印,看来今天起码有超过十个人通过这个墙洞进进出出。
路天峰稍微花了一点时间,辨认出泥地上最新鲜的两串脚印,这些足迹的方向跟其他人的不一致,并不是通往建筑物本身,而是通向地下停车场,很可能属于汪冬麟和程拓。于是他跟随着足迹一路前行,走进停车场。
四处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还弥漫着常年封闭的空间内部特有的腐臭气息,不知道是什么小动物在这里死掉了。
地上有一层浅浅的积水,应该是昨晚那场暴雨留下的印记。
正当路天峰举棋不定,不知道该不该再往里走的时候,前方黑暗中出现了一丝闪烁的光芒。
短,长,短,短,短。
这是莫尔斯电码的特殊信号之一,代表的意思是“等待”。
路天峰迫不及待地信步向前,他已经不再有什么顾忌了,不管对方是谁,出于什么目的约他见面,他都不担心。
现在他唯一担心的,就是陈诺兰的安危。
在黑暗之中拐过一个弯角后,就再次见到了光亮。原来在停车场的深处有一个正方形的天井,这里是难得一见可以接受阳光洗礼的地方,空地上甚至长满了茂密的青草。
汪冬麟蹲坐在一根倒塌的水泥柱子上,双手被手铐铐住,但他的表情依然是悠然自得,看见路天峰出现,还咧开嘴巴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而程拓脸色阴沉,站在柱子的另外一端,冷冷地盯着路天峰。光看两人的站位和他们脸上的神色,一时之间还分辨不出他们是敌是友。
“阿峰,你终于来了。”程拓的语气有点冷淡。
“程队,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路天峰忍住了冲上前抽汪冬麟耳光的冲动,极力克制着情绪说。
“我的任务是将你们俩带回警局,但我想给你一个机会,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要劫囚车。”程拓将手放在腰间的佩枪处,“我不希望用枪口对着兄弟,不要逼我。”
“这个说来话长……”
“不,很简单。”汪冬麟尖声地笑了笑,强行抢过话头,“一句话总结,我和路队是‘组织’想要对付的人,而程队是为‘组织’卖命的人。”
“什么?”路天峰全身一震,种种往事瞬间浮现心头。
当警局内部人人都在猜测路天峰那位“神秘线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的时候,程拓则从来不过问这些细节问题,反而给予路天峰完全的信任和支持;
当各部门之间有人事调动的时候,是程拓主动建议让新加入的黄萱萱跟随路天峰学习,而黄萱萱最终被证实是“组织”的人;
当路天峰因为风腾基因一案的调查陷入僵局的时候,也是程拓提议他千万不要完全依赖线人的力量,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这一切如果解释为程拓早就知道路天峰的能力的话,那就顺理成章了。
程拓的脸色一变,似乎是生气,又更像是烦躁不安,大喝一声:“闭嘴!”
“我说错什么了,烦请程队指正。”汪冬麟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路天峰终于想明白了,这才是汪冬麟的真正目的。
他要挑起路天峰和程拓之间的矛盾,然后找机会坐收渔翁之利。
程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最初我只是对阿峰的线人心存顾虑,这时候有……自称是‘组织’的人找上门来,想跟我谈一场交易。那时候我觉得有点搞笑,我是光明磊落的警察,他们是莫名其妙的非法组织,凭什么跟我交易呢?但他们却说,不会让我做任何违法的事情,然而会告诉我阿峰那个线人的来历,我觉得这应该没什么问题,于是就答应了。”
“答应了,就没办法退出了,对吗?”看来汪冬麟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程拓顿了顿:“没错,我一介凡夫俗子,确实没办法跟‘组织’对抗,而且他们倒也说话算话,并没有让我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只是要求我将阿峰经手的案件情况透露给他们。”
路天峰苦笑:“他们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煞费苦心地监视我?”
“我不知道,他们并不信任我,只是时不时会告诉我一些‘秘密’,让我知道‘组织’的力量有多强大,从而对我施加无形的压力。”程拓摇摇头,叹道,“谁能想到这个世界还真的有超能力存在呢?”
这时候路天峰注意到在一旁倾听的汪冬麟神情变得迷茫而惊讶,仿佛听见了什么他原本不知道的东西。
“等等。”路天峰制止了程拓继续说下去,转而对汪冬麟说,“汪冬麟,你先说出你所知道的关于‘组织’的所有信息。”
“为什么非要我先说?”汪冬麟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
“因为我们是警察,而你是犯罪嫌疑人。”路天峰毫不客气地说。
我们。这个词让程拓的眼前一亮。
因为路天峰不动声色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7
汪冬麟的回忆(五)
茉莉的尸体在三天之后被人发现,没多久,警察就上门拜访了,毕竟那一晚的同学聚会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而我是她的前男友,当晚又去过同一家ktv,自然是难逃警方的一场询问。
但我确信自己表现得相当自然,我甚至主动向警方承认了,那天晚上在ktv里面曾经碰上茉莉,我们还聊了好几分钟,之后我返回家中,至于她接下来去了哪里我就完全不知道了。
“当晚你们聊了些什么话题?”负责询问的警察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我。
我面不改色地回答:“都是闲聊,东拉西扯的,不太记得了。”
“你感觉当时谈话的气氛如何呢?”
“尴尬,但还是尽量保持礼貌。我们之前曾经在一起,分手时也有点不愉快,所以嘛,你懂的。”我摊开双手,表示无奈。
“你恨她吗?”这警察毫无技巧,简单粗暴地直奔主题。
“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早就没有任何感觉啦!”
这些年来我完全没有联络过茉莉,也从不在朋友面前提及她的名字,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知道我对她的真实想法。
警察在记录本上快速地写下一些什么,又问:“那么当晚你离开ktv之后就直接回家了吗?”
“是的,这一点我的女朋友……未婚妻王小棉可以为我做证,我是晚上九点半到家的。”
“然后呢?”
“然后?”我假装听不懂,反问了一句,“然后我一直待在家里,没有再出去过了。”
我很清楚,他会再向小棉确认我证词的真实性。而小棉虽然会害羞,但为了彻底洗脱我的嫌疑,她也一定会将当晚我们发生关系的细节和盘托出。
身为我的未婚妻,小棉的证词虽然可信性存疑,不过要应付警方这种撒网式的排查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要不出现新的证据,只要尸体上没有属于我的痕迹,我是不会被警方重点调查的,因为我在应对盘问的时候,表现得非常棒。
对整个社会而言,幸运的是像我这样心态强大的犯罪者只是凤毛麟角,大部分人都会在警方的心理攻势之下土崩瓦解,选择坦白。
不过在我接受警方询问的第二天,我的邮箱内突然收到一封陌生人发来的电子邮件。
“跟前女友的相聚,很愉快吧?”
我立即删除了邮件,并清空了回收站,但我的手却一直在冒汗。
发送邮件的人是谁?
五分钟后,我收到了同一个发件人发来的第二封电子邮件,里面也是只有一句话。
“杀死前女友的感觉,很好吧?”
这一次,我连删除邮件的勇气都失去了。我呆呆地坐在电脑前,等待着第三封电子邮件的到来。
我很清楚,对方一定还会联系我。
又过了五分钟,这一次,电子邮件内是一张图片附件,上面清晰地标注了我抛尸的地点。这个位置跟最后发现尸体的位置之间有好一段距离,因此这是连警方调查人员都还不知道的绝密信息。
然而我的一切秘密,尽在对方的掌握之中。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我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绝对不能回复这些电邮,这很可能是警方用来引诱我露出马脚的陷阱。
但如果他们已经能够确认我的抛尸地点,干吗不直接逮捕我,而在这里装神弄鬼?
我稍稍冷静下来,想明白了,发邮件的人一定不是警方。
那么他会是谁呢?
第四封邮件告诉了我一个答案。
“汪冬麟先生,现在你面前有两条路可选:第一,无视这些邮件,那么我们会将所有证据以匿名信的形式寄给警方,然后你的罪行将公布于众;第二,选择和我们合作,替我们解决一个小小的问题,具体内容参见附件。我们会给你预留一个星期的时间做出决定,一周之后,如果我们发现需要你帮忙解决的问题尚未解决,那么我们将立即与警方联系。”
附件是一个压缩包,文件比较大,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附件下载完成。打开一看,竟然是一位女生的详细个人资料,包括个人简历、家庭资料、学历证明,甚至还有一大堆她的生活照和个人博客文章。
她就是那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吗?
我注意到附件内还有一个文档,里面简单地写着几句话:“这位女生应该属于你喜欢的类型吧?解决她,并将她随身携带的粉红色钥匙扣交给我们,以证明你完成了任务。钥匙扣请于一周之内,放到d城大学游泳馆139号储物柜里,将储物柜的钥匙带走,我们自然有办法收货。祝你好运。”
我倒吸一口凉气,对方真的要逼着我去杀人吗?
我又认真看了看女生的资料,她叫林嘉芮,二十七岁,名牌大学硕士毕业,目前在本地一家生物医学研究所内从事药物研发工作,看上去并不像是会跟别人结下深仇大恨的职业,是谁费尽心思非要将她置于死地呢?
又等了十来分钟,还是没有新邮件发过来,看来对方不会再有进一步的指示了。于是我站起身来,在书房内焦急地来回踱步。一个星期的时限实在是太紧张了,我根本来不及好好策划行动方案,更何况这个周末小棉应该不回娘家,我不能像之前几次那样,将目标带回家再下手。
越是细想,就越是焦虑,我甚至觉得警察下一秒就要敲响我家的大门了。
“砰砰砰——”这时候,门外还真的响起了敲门声,然后是小棉的声音,“亲爱的,你要吃点水果吗?”
“不了,谢谢!”我赶紧关掉显示器,生怕小棉走进来看到我的屏幕画面。
“哦,你在忙吗?”
“是的,有点事情。”
“那不打扰你了。”幸好她是个懂分寸的女人。
小棉的脚步声消失后,我才长舒一口气,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为了保住眼前的幸福生活,我别无选择,必须杀死与我毫无瓜葛的林嘉芮。
我花了两天时间,认真整理、研究了关于林嘉芮的一切信息,让自己对她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什么食物,爱穿怎么样的衣服,爱去哪里玩,对什么话题感兴趣……根据这些信息,我制订了一个虽然不太完美,但成功率应该还算高的计划。
我决定利用周六下午她出门逛街购物的时间,安排一场偶遇,再用投其所好的话题来吸引她的注意力,然后想办法约她共进晚餐。当然,我也考虑了勾搭不成功的可能性,如果出现那种状况的话,我准备尾随她,找机会强行实施袭击,为此我还购买了防狼电击器和警用电棍。
不过事情的进展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顺利,也许我天生就对女人有某种特殊的吸引力吧。当我在充满小资情调的书店跟林嘉芮“一不小心”撞了个满怀,她替我捡起掉落的书本,却惊讶地发现那是她最喜欢的作家推出的新书时,她眼中的光芒让我确定,这一次行动十拿九稳了。
长期处于恋爱空窗期的林嘉芮,对我的甜言蜜语并没有什么抵抗能力,初遇后两小时,她就答应了我一起吃晚饭的要求。当她红着脸,羞答答地坐上我车子的副驾驶座时,一定没料到这辆车的最终目的地,是要送她去见死神。
我一改以往的小心谨慎,选择了更加冒险的方案,在车子经过一段僻静无人的道路时,我声称发动机故障灯亮了,要停车检查,林嘉芮也傻乎乎地跟着我下车查看。我乘她不备,将防狼电击器启动到最大一档,撞向她的腰间。
“呜——”她的身子在一番剧烈抽搐后,软绵绵地脱力瘫倒,而我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把电击器放到她的脖子上,再次启动。
林嘉芮怪叫一声,彻底失去了知觉,我把她抱到后座上,然后迅速驶往我一早就用假名预订好房间的酒店。那家酒店可以从地下车库直通客房楼层,而且近期在做监控系统的升级改造工程,不少摄像头运作暂停了,正是理想的犯案地点。
我搀扶着昏迷不醒的林嘉芮,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她带到房间内。坐电梯的时候,还遇上了一对情侣,他们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我,而我沉住气,抱歉地笑着说:“不好意思,我老婆大白天就喝醉了。”
大概是因为我表现得太过镇定了,那对情侣竟然相信了我的胡扯,没有对我起疑心。这让我相信,幸运女神今天又站在了我这边。
将林嘉芮带进房间,放到床上的时候,她突然惊醒过来,但已经太迟了,在这个隔音极佳的房间里面,我无论对她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
她又哭又闹,拼命挣扎,但最终还是敌不过我的力气,被我死死摁在床上,打了几个耳光之后,就乖乖地认输了。
“我答应你的要求,但你不能伤害我……”她战战兢兢地说。
“任何要求吗?”我故意逗她。
“是……是的……”
“放心吧,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只要乖乖进浴室里面洗个澡。”我咬着她的耳朵说。
这应该是她这辈子洗得最干净、最彻底的一次。
可是我失去了这一段时间内的记忆。
半小时后,我从恍惚之中回过神来,看着沉睡在浴缸底部瞪圆双眼的林嘉芮,身体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没想到这一次被迫的杀人行动,竟然给我带来了比之前更强烈的满足感。
按照我原来的计划,杀人后我会返回家中,等到半夜四下无人之时,再回到酒店房间,偷偷地将尸体通过地下车库带走。可是当晚不知道是不是我太过紧张,身体出了很多汗,回家的路上一吹空调,竟然有了感冒的迹象。我昏昏沉沉地回到家中,接过小棉递给我的感冒药和温水,一口气吞下药片后,直接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中午时分才醒过来。
醒来之后,我发现感冒症状基本没了,然而倒霉的是,我没办法赶回酒店处理善后工作了。我赶紧摸了摸口袋,幸亏还记得把神秘电邮里要求的钥匙扣带在身上。我估计最迟下午两到三点钟,酒店服务员就会发现尸体,到时候这个钥匙扣可会成为关键证物的,于是我立即跑到游泳馆,将钥匙扣按照要求锁进了139号储物柜,并把储物柜的钥匙带走,扔进了垃圾桶。
我已经完成了一切工作,剩下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接下来的事情,警方都知道了,酒店的监控系统虽然正在更新维护,但毕竟还是有一些能够正常工作的摄像头。两天后,你们抓住了我,将我送上了审判席,只不过谁也没料到是精神鉴定的结果救了我一命。
不过话说回来,我宁愿被枪毙,也不想在精神病院里面当一辈子的疯子。
8
六月一日,上午十一点十五分,华浦中心建筑工地,地下停车场。
汪冬麟长叹一声,终于讲完了自己的故事,他一反常态地低下了头。在讲述过程中,他时而语气淡定仿佛事不关己,时而又从眼中露出极度的疯狂和喜悦,看得路天峰胆战心惊。
每当汪冬麟显露出那张恶魔的脸庞时,路天峰都要努力克制住上前给他一拳的冲动。
“说完了?”路天峰调整一下呼吸,尽量平静地问。
“哦,刚才说漏一件事情,我杀人后的第二天晚上,就收到了最后一封电子邮件,里面只有七个字:代表组织感谢你。”
“然后你就顺手删掉邮件了吗?”
“是的。”汪冬麟点点头。
“不对,你还有所隐瞒。”一直默不作声的程拓突然冷冷地插话,“汪冬麟,你刚才向我提议,希望能够联手对抗‘组织’,但我听完你的故事后,却不知道你凭什么那样说,你甚至连‘组织’到底是干吗的都不清楚!”
汪冬麟干笑了一声,耸耸肩,没答话。
“如果你纯粹是为了拖延时间的话……”
“程队,我猜汪冬麟只是不想轻易揭开自己的底牌罢了。”路天峰向前踏出一步,他已经开始有点了解汪冬麟这个人的风格了。
汪冬麟将人生视为棋局,将每个人都视为对手,所以凡事都留有后手,说话也是点到即止,留下回旋的余地。
但路天峰决定将他逼上绝境。
“汪冬麟,你应该记得,我说过我为什么要救你。”
汪冬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记得。”
“如果你不拿出点合作诚意的话,那么现在我们就一起回警局,我去接受上级的调查和处分,你乖乖回精神病院里面,等待‘组织’发动的下一次刺杀行动。”
汪冬麟抬起头,看着路天峰的眼神,就知道他这句话是认真的。
“我……大概想到了‘组织’为什么会派人来干掉我……”他吞吞吐吐地说。
“为什么?”
“很可能是他们发现我曾经拷贝过u盘里的数据——林嘉芮随身携带的钥匙扣,其实是一个迷你u盘。”
“真的吗?”
“数据在哪里?”
汪冬麟此言一出,路天峰和程拓的反应都激烈起来。两人都恨不得直接冲上前,摁住汪冬麟来撬开他的嘴巴,挖出所有信息。
“路队,你说得对,这就是我的底牌,绝对不能轻易打出去。”汪冬麟看了看路天峰,又转头看着程拓,“现在轮到你们拿出诚意来了。”
“你想要什么?”程拓厉声问。
“自由。”汪冬麟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蔚蓝明亮的天空,“我不想坐牢,也不想去精神病院。”
“你杀了那么多人,还想要自由?”程拓语带讽刺地反问。
“如果你们不能满足我的愿望,那么就到此为止吧,我们大家一起毁灭。你的前途、你的家庭、你的未来……你们的一切。”
汪冬麟狞笑着,目光在路天峰和程拓之间来回扫视,他想分辨出眼前这两个男人到底谁更容易动摇,谁能够成为他真正的盟友。
路天峰看了一眼程拓,正好迎上对方尖锐的目光。事实上,他还有一个在场另外两人都不知道的软肋,那就是陈诺兰还在歹徒手中,他不可能随便地将汪冬麟交给警方。
程拓又在想些什么呢?他会选择跟“组织”彻底决裂,还是按照“组织”的命令办事,把汪冬麟杀死?
还有一个更冒险也更诱人的选项,路天峰甚至可以选择在此时此刻将程拓“杀死”,然后用汪冬麟去交换陈诺兰,交换的时候想办法迫使阿永再次启动时间倒流,那么这两天所发生的一切将会抹除得一干二净。
这大概是最理想的结果了。
然而程拓显然也考虑得很周全,他掏出手枪,枪口稳稳地指向汪冬麟,并且不声不响地调整着自己的站位,尽量靠近汪冬麟而远离路天峰,杜绝了路天峰冲上前近身抢夺枪支的可能性。
“汪冬麟,将数据拷贝交出来!”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就会在这里因为拒捕而被击毙。”程拓的枪口瞄准了汪冬麟的天灵盖。
“路队,这样做符合规矩吗?”汪冬麟故意将问题抛给路天峰。
“路天峰现在的身份也是逃犯。”路天峰还没开口,程拓就抢先回答。
言下之意,就算程拓在这里开枪射杀他们两人,也能够找到足够充分的理由去向上级领导汇报解释。
“程队……”路天峰想劝说两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阵爽朗的笑声突然从三人的头顶上方传来,吓得他们同时往上看。
“哈哈,终于找到你们啦!”
章之奇的脸出现在上方天井的边缘处,紧接着,童瑶也露面了。
半小时前,街角咖啡馆内。
章之奇看过童瑶的手机后,脸色一变,紧张兮兮地拿出便携式工具箱,摆开架势,看起来是准备把手机大卸八块。
“等等,你想干吗?”童瑶连忙护住自己的手机。
“你的手机已经被人植入黑客程序了,而且是从硬件层面做的手脚。”
“什么?”童瑶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毕竟也是警局里的技术专家,严晋和戴春华又在场,要是自己的手机被黑了还真是有点丢人。
“这不怪你,只怪敌人太狡猾。”章之奇趁着童瑶发愣的时候,已经拆开了手机后盖,卸下电池,很快电路板就出现了。
童瑶只好在内心默默祈祷章之奇不但会拆机,还能把它装回去。
“看,这就是黑客程序芯片。”章之奇很快就找到了问题所在,用镊子夹起了一块边长只有几毫米的小芯片。
“真的吗?”童瑶苦笑起来。
“有人通过这芯片,控制了你的手机,甚至可以利用你的账号登录警方内网,获取各种最新信息。”
“那么厉害?”因为不太懂技术而陷入云里雾里的严晋,听到这里的时候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
“厉害?也就一般般吧。这程序肯定是有什么致命的bug,导致进程死锁,陷入无限循环,不停地消耗手机的资源和电量,所以才会露出马脚来。按我们黑客的规矩啊,要动用到修改硬件设备这一招就已经落入下品了……”
“绕一个那么大的圈子,你是想表达自己的水平更厉害吗?”童瑶没好气地戳穿了章之奇的把戏。
“那当然。”章之奇大言不惭道,“这芯片我晚点再研究,现在最要紧的事情还是得找到汪冬麟。严队,你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严晋真是哭笑不得,自己哪里卖关子了?还不是章之奇自顾自地在折腾手机吗?不过正事要紧,他很快就言简意赅地将发现程拓可能已经控制住汪冬麟却没有及时汇报,他们对程拓实施监视跟踪,没料到又遇上了枪战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所以说,最后程拓靠着车技把你们甩掉了?”
“是的。”严晋点了点头。
“即使你错过了路口再掉头回追,前前后后也就耽搁不到二十秒吧,那车子能跑多远呢?”章之奇不解地问。
“因为我们没有请求总部支援,所以无法实施拦截措施。”严晋有点惭愧,觉得这是他在犹豫之间错过了良机。
“不,你没理解我的意思。”章之奇连连摆手,“当时程拓并不知道你们是谁,只知道你们的警察身份,因此他制定逃跑策略时一定会假设你们已经请求了总部增援。”
章之奇看严晋的表情还是一片茫然,干脆在电脑上调出了大学城附近的地图,然后噼里啪啦地敲打了一番键盘,地图上就出现了星星点点的摄像头符号。
“看,这就是程拓甩掉你们的位置吧?如果我是他的话,一定知道死命跑远是没用的,每个交通监控摄像头都会记录下他的逃跑轨迹。所以更好的办法,是就近找一个隐蔽的地点躲起来,尽量避免被监控拍下,然后改用其他方式逃走。”
严晋拍了拍桌子,恍然大悟:“所以他还在那附近!”
“把车牌写给我,我搜索一下这些监控摄像头的数据。”
这时候的严晋已经对章之奇的能力极其信服,连忙报出车牌号码。章之奇搜索了一番,很快就在地图上用红线圈出了一个圆圈。
“程拓的车子只在两个路口的监控摄像头里面出现过,因此他可以选择藏身的范围很容易推算,就在这个红色的圈圈里面。”
“这很容易推算吗?怎么算出来的?”童瑶按捺不住好奇心,问了一句。
“商业机密。”章之奇眨了眨眼。
虽然因为缺乏实证,严晋万万不敢动用总部的力量搞什么大规模搜索,但也第一时间就把自己能调动的人手全部调到大学城区域,按照章之奇划出的范围开展排查工作。另一边,章之奇说是要帮忙找人,拉着童瑶就往外走。童瑶心里其实是不太情愿的,自己毕竟是个警察,不跟大部队行动却跟着这私家侦探到处乱跑,成何体统?无奈自己的手机被章之奇拆成了零件,还得指望他帮忙装回去呢,只好默默地跟随其后。
没想到一出咖啡店的大门,章之奇就凑到童瑶耳边,悄声说道:“我们得赶在严晋他们之前,尽快找到程拓和汪冬麟。”
“你知道他们在哪儿?”
“那当然,要是我只能在地图上画圈圈,那凭什么收费那么贵啊?”章之奇不无得意地说,“在那个范围内,真正完美的藏身地点只有一个,我相信严晋和戴春华很快就会想出来的。”
“是哪里?”童瑶感觉自己在章之奇面前就成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学生。
“本市著名的烂尾楼盘,华浦中心。”
六月一日,上午十一点三十分,华浦中心建筑工地。
地下三人、地面两人,这五个人之间形成了微妙而复杂的格局。
按道理来说,现场有两名在职警察和一名停职警察,这三个人都有将汪冬麟抓捕归案的责任。然而路天峰心系陈诺兰,程拓处于左右为难的境地,童瑶完全不清楚地下停车场内发生过什么,三人一时之间都不敢提出带走汪冬麟。
至于汪冬麟,双手戴着手铐,无法自由行动,看上去只能听天由命,任人鱼肉。但实际上他藏起来的那份数据就是一张最有力的底牌,他很有信心,路天峰和程拓都不会轻易将他交给其他人。但棋盘上的局势已经很被动了,他只能等待着对手犯错,绝对不能主动出击。
反观章之奇,他的心理负担最小,汪冬麟对他来说就相当于是三十万的悬红而已,无论是谁将汪冬麟送进警局,他都有机会拿到悬红。但他同样不敢轻易开口发言,大脑飞速地运转着,因为他已经察觉到问题所在,明白眼前要是一着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最大的问题,就是陈诺兰的莫名缺席,加上路天峰一副魂不守舍的神情,章之奇猜测一定是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发生了。
章之奇已经将路天峰视为朋友,既然是朋友有困难的话,他可不能坐视不理。
令人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程拓主动打破了僵局:“汪冬麟,你跟我回警局一趟。童瑶,你来协助我押送犯人,其余无关人等可以散退了。”
童瑶还没回答,就听见路天峰斩钉截铁地说:“不可以!”
“为什么?”程拓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怒火。
“因为汪冬麟在撒谎。”路天峰伸出手,直指汪冬麟的鼻尖,“他还隐瞒了某些非常关键的信息,这搞不好会害死我们全部人。”
汪冬麟先是愣了愣,继而苦笑了起来。
路天峰果然是个不容小看的对手,这盘棋的局势还真是风云变幻啊。【好书推荐vxbooker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