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病人,不吃药又怎么会好起来呢?
然而“药”可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我的行动需要保证自己绝对安全,不能因为急躁而犯下任何错误。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所以我很有耐心,一直潜伏在灯红酒绿之中,寻找下一剂“特效药”。
我知道,耐心总是有回报的。
同样是一个下雨的周末,凌晨时分,我在一间酒吧的后门外遇到了宋玥。
清秀可人的宋玥是那家酒吧的驻场歌手,偶尔也会帮忙推销一下啤酒,赚点外快,而推销的过程中,难免会被别有用心的客人灌酒。她其实不太会喝酒,但越是这样,客人就越是刁难她。
那一天,她喝多了,站在后门外的雨篷下,扶着墙壁吐了一地。
“你还好吗?”我注意到四下无人,才敢上前跟她搭话。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没有恶意吧,只是礼貌地笑了笑,又摇摇头。
“给,擦擦嘴角吧。”我递给她一块洁白的手帕。
“谢谢。”这次她开口说话了,清脆悦耳的声音,就像她唱歌时一样好听。
“刚才对你灌酒的人其实是我的朋友,很抱歉我没能阻止他……”我撒了个无伤大雅的谎,主动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因为我知道女人天生就对“道歉”这种事情缺乏免疫力。
“没关系,又不是你的错。”她果然上钩了,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
“要不,我送你一程?别担心,我是d城大学的老师,绝对不是什么坏人。”我干脆把工作证拿出来给她看。
宋玥只是随意地瞄了一眼,摆摆手:“证件没准是假的,但我觉得你这个人挺真诚。我们走吧!”
“嗯,你可以拍个照片,发个朋友圈之类的,更能保证自己的安全。”我很清楚女孩子的心态,要是你这样说了,她肯定不会照做,否则就太没面子了。
“哼,别磨磨蹭蹭了,你的车子呢?”宋玥打了个酒嗝,歪歪斜斜地迈步往前走。
“在那边……你还能走路吗?”
“当然……能……”宋玥嘴上在逞强,身体却不停地往我这边靠。于是我干脆环抱着她的腰肢,搀扶她前行。
“小心点,地上有积水。”
“我没事啦……在酒吧混的人……怎么可能喝不了这几杯啤酒……哈哈……”
我没再说话,而是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之前试过好几次,猎物已经乖乖上车了,却被偶尔路过的人碰见,一旦发生这种情况,我就会乖乖地将她们送回家,绝不碰她们一根毫毛。
然而今天,我的运气终于来了,没有人看到我们俩一起上车。
宋玥坐在副驾驶座上,满脸绯红,看她的样子虽然迷迷糊糊,但尚未完全醉倒。
不过我自然是早有准备,递给她一瓶矿泉水。
“喝点水清清喉咙,会舒服一点。”
混迹酒吧的宋玥也并不傻,先是警惕地检查了一下瓶盖,确认没被打开后,才拧开瓶盖,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口水。
“感觉如何?”
“嗯,好多了……”
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提前用最细小的针筒,通过瓶身往水里注射了足量的安眠药。
我边开车,边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一开始她还对答如流,几分钟后,整个人恍惚起来,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脑袋不停左右摇晃着。
“我……有点头晕……”她按住太阳穴,吃力地说。
“酒劲还没过去吧?要不再喝两口水?”
“嗯……好……”她将水瓶举到嘴边,正想再喝一口时,突然手一软,瓶子滚落,冰凉的矿泉水洒了她一身。
而她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就这样浑身湿漉漉地昏睡过去了。
“睡吧,亲爱的宝贝。”我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一小时后,当我把沉睡的宋玥轻轻地抱出浴缸时,注意到她的脸上还挂着幸福的微笑,美得让人心碎。
我又服下了宝贵的“特效药”,顿感身心舒畅。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我把宋玥的尸体处理得更加天衣无缝,直到一个星期后,我才在报纸的角落里看到一篇小小的新闻报道,说城西的湖里发现了一具无名女尸。
警方依然没有怀疑我,我就像个没事人一样,每天正常上班工作,下班就回家跟小棉过我们的二人世界,商量领证、结婚、摆酒、度蜜月等各种大小事宜。
我的生活看起来幸福美满,波澜不惊,而只有我自己才清楚,最大的危机正在快速地迫近。因为我察觉到,宋玥带来的“药效”以飞快的速度在减退,短短一个月之内,“药效”就几乎完全消失了,而之前江素雨的“药效”可是持续了将近三个月的。
这意味着,我必须提高狩猎的频率,同时也会面临更大的风险。而我最担心的事情是,如果“药效”持续时间越来越短的话,后果不堪设想,我总不可能隔三岔五就出门狩猎吧?
这病到底有没有根治的办法?
在百无聊赖刷朋友圈的时候,我从一个不太熟悉的师弟那里,得知了茉莉即将嫁人的消息。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一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须心药医。
我很清楚自己的病灶在什么地方,治好它,也许需要的不是“特效药”,而是真正的“心药”。
于是我开始策划一场真正的救赎行动,目标是我那个负心的前女友,茉莉。
我非常清楚,茉莉一旦遇害,我很可能成为警方调查的对象,因此这次行动要比之前两次凶险得多,不容有失。
我按捺住动手的冲动,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策划行动的每一个环节。我要在适当的时间和地点,制造一场偶遇,让茉莉毫无戒心地跟我走。最后我还决定,借助小棉来让我的计划变得更加天衣无缝。
行动的那一晚,天空飘着细雨,我知道茉莉在d城大学附近的ktv与同学叙旧聚会,而我则在那里假装偶遇她,并巧妙地把话题引向婚礼筹备方面。我向她重点介绍了我和小棉去拍摄婚纱照的工作室,我吹得天花乱坠,她也听得兴致勃勃,主动提出要跟我回家看照片。
我假装不乐意,她还笑起来,说我是不是怕老婆,所以不敢把前女友带回家。这一下正合我意,我也挑衅地问她敢不敢不告诉其他人,偷偷溜出去跟前男友幽会,她果然中了激将计,一把扯着我的手就往外走。
我小心翼翼地选择了一条没有治安监控摄像头的小路,将茉莉带回家中。出门前,我在家中的茶壶里倒入了安眠药,因为小棉每晚都有喝茶的习惯,所以当我回家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根本不知道我多带了一个人回来。
茉莉也同样毫无戒心地喝下加料的茶水,没一会儿就捧着精美的婚纱照相册,靠在沙发上昏睡过去。我将茉莉抱进浴室,却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返回卧室强行叫醒了小棉,趁着她迷迷糊糊之际,和她发生了关系,并特意跟她提及了现在是晚上九点半。
缠绵过后,小棉在药效的作用下再次陷入梦乡,这时候我才返回浴室,将茉莉放进浴缸,将她的脑袋摁到水中——温水涌进呼吸道的瞬间,她猛然清醒过来,拼命地挣扎,但我紧紧地按住了她疯狂扭动的身子。
很快,茉莉就安静下去了。
她的一双大眼睛瞪得浑圆,那表情既有惊愕,也是恐惧。
结束了。
我疲惫地靠在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休息了片刻,我再次回到卧室,将呼呼大睡的小棉弄醒。
“好困……别吵我……”小棉连眼睛都没睁开,梦呓一般说着。
“亲爱的,现在是晚上十点半。”
“嗯,我知道……”
“来,跟老公亲热一下吧。”
“不,不要……”小棉想拒绝,但是拗不过处于极度兴奋状态的我,最终还是乖乖就范了。
这一次,我感觉自己发挥得淋漓尽致。
也许困扰我多年的魔咒,今天才真正药到病除。
小棉再次乏力地昏睡过去,而我并没有掉以轻心,赶紧跑到浴室里头,以最快的速度继续进行善后工作。
两小时之后,完成了抛尸工作的我气喘吁吁地赶回家,第一时间再次弄醒了熟睡的小棉。这一晚多次被我打断了睡眠的她,显然已经有气无力,但我根本不在乎这些,我只要她记得,她被我折腾了一整晚,这就是我的不在场证明。
第二天,是我彻底重生的第一天。
6
五月三十一日,晚上九点三十分,摩云镇,某廉租公寓内。
汪冬麟坐在硬邦邦的折叠椅上,双手神经质地摆在膝盖附近,时不时地用力搓手,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耳边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有人在浴室里洗澡。
浴室、洗澡。
一想到这两个词,汪冬麟就浑身发烫,心内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他只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呼吸。
水流声终于停止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过后,朱迪穿着运动t恤和牛仔裤,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念念有词地走出浴室。
“总算是洗干净了,真麻烦。”朱迪甩了甩头,拿起桌面上的杯子,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口凉开水。
汪冬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和玲珑有致的身段,不禁用力吞了吞口水。不过他也很清楚,眼前这个女人绝非善类,他惹不起。
朱迪似乎习惯了男人的这种目光,笑了笑,放下杯子后毫不在意地坐在床边,从柜子底下拉出一个行李袋,开始收拾行装。
“你准备带我去哪里?”汪冬麟忍不住开口问。
“什么?”朱迪瞪大眼睛反问,“我要带你去哪里?”
“你……难道不是‘组织’安排的接头人吗?”
朱迪脸色一寒,沉声道:“如果你还想活下去,就不要随便说出‘组织’这两个字。”
“为什么……”汪冬麟话说到一半,心念一转,硬是把问题吞回肚子里。
他之前就已经察觉到气氛的不寻常,这时候说错一句话,很可能会丢掉一条命。
见汪冬麟不再说话,朱迪倒也不理不睬,弯下腰自顾自地继续收拾行李。
汪冬麟低垂着头,脑袋却是飞一样疯狂地运转着。“那个人”明明和我说好了,只要来这家酒吧,找到这个人,说出接头暗号,她就能带我去安全的地方,但为什么她好像对此完全不知情?
难道我被“那个人”欺骗了?
但如果只是普通的骗局,何必搞那么复杂,忽悠我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不就可以了吗?
“如果你还想活下去,就不要随便说出‘组织’这两个字。”朱迪的这句话,在汪冬麟的耳边不断地回响着。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好了,我要走了,你也赶紧离开吧。”朱迪提起行李袋往肩膀上一甩,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去。
汪冬麟依然坐在原处,一动不动,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朱迪,留心观察她的每一个动作细节。
这时候,朱迪怀里的手机响起信息提示音,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又把手机收了回去,嘴里嘀咕了一句:“烦人的广告。”
汪冬麟心头一紧,他注意到,朱迪看手机的时候,虽然脸部表情毫无变化,但瞳孔一下子扩大了不少。他曾经为了能够在下棋时读出对手的心声而特意潜心钻研过微表情观察术,很清楚这是朱迪看到了重要信息时的反应,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广告。
那句欲盖弥彰的解释,更证实了汪冬麟心内的疑窦。
“那个人”安排他到这里来,并不是为了帮助他逃脱,而是想控制他的逃跑路线。
“组织”的真正目的,是要他的命。
汪冬麟顿时想明白了一切,今天上午的袭击者,很可能也是“组织”派来的。
杀人灭口。
因为对“组织”而言,他已经失去利用价值了。
汪冬麟抬起头来,目光锁定已经走到门边,下一秒就能离开的朱迪。她现在依然犹豫不决地站在门前,大概在思考到底怎么才能安全稳妥地干掉自己。
“你不是要走吗?”他主动出击。
“我仔细想想,还是把你一起带走更安全一些,要是你落入警方手中的话,我可就难办了。”朱迪故作轻松地说,“来,跟上。”
“好,我们去哪儿?”汪冬麟毫不迟疑地说。
“跟我走就是了。”朱迪没解释什么,推门离去。
汪冬麟懵懵懂懂地紧随其后,看上去一点戒心都没有。
这栋廉租公寓并没有安装电梯,楼梯上的灯也是时亮时灭,闪动着诡异的光芒。朱迪在前方带路,头也不回地走得飞快,完全不管汪冬麟是否能够跟上。
“嘿,能慢点吗?”汪冬麟喘着大气喊。
朱迪冷哼一声,没搭理他,反倒又加快了速度,拐进一条幽暗的小巷内。
汪冬麟只好气喘吁吁地跑了起来。
然而他刚拐进巷子,就看到朱迪站在拐角处的墙边,等他一出现就飞扑上前。如果没有提前准备的话,大概没有几个男人能躲开这位美女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更无法躲开她藏在手中的锋利匕首。
汪冬麟也没躲开。
“咚!”朱迪清晰地感觉到,直取胸膛的匕首并没有刺入汪冬麟的身体,而是插在一块硬邦邦的东西上,震得她手腕一麻,匕首随即脱手掉落。
朱迪反应奇快,也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身子立即往后一跳,避开了汪冬麟对准她下巴的一记上勾拳。
“身手很不错嘛!”汪冬麟冷笑着,从地上捡起了匕首。
朱迪倒也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说:“你身上居然还藏着一块铁板?太夸张了吧!”
“在你洗澡的时候,我闲得发慌,就提前做了点准备。”汪冬麟从衣服下方拿出一个饼干罐的盖子,扔到一旁,“毕竟你之前那杀人不眨眼的手段让我挺害怕的。”
“你以为你拿着匕首,我就打不过你?”朱迪咄咄逼人地说,“汪冬麟,就凭你也想和我们作对,太天真了啊!”
“谁要跟你们作对呢?但你不给我活路走,我也不会让你好过。”汪冬麟咬牙切齿地说,“想耍老子?没那么容易。”
“那就试试看呗。”朱迪举起双手,摆出了作战的架势,“我今天就让你死得明明白白。”
“带我去见‘组织’的人,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汪冬麟冷冷地说。
“笑话!”朱迪娇叱一声,正准备冲上前用空手入白刃的手法夺回匕首,脚下却绊了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她尴尬地扶着墙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有点不受控制了,头昏昏沉沉的,四肢软弱无力。
“怎么……回事……”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汪冬麟咧开嘴巴笑了,“你知道我是谁,就应该知道我之前是怎么样杀人的。”
朱迪先是愣了愣,然后脸上浮现出惊恐的表情来。
“想起来了吗?你从浴室出来之后,喝下的那杯水,里面有安眠药。”
“不……不可能……”
“你一定不明白,那时候我应该有求于你,为什么会在你的水里下药呢?这不符合逻辑吧?”汪冬麟伸出手,托着朱迪的下巴说,“因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相信女人了。”
朱迪倒退两步,避开汪冬麟的手,但她再也站不稳了,背靠在墙边,慢慢地坐了下去。
“你……逃不了的……”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关于‘组织’的事情告诉我,我可以饶你一命,否则的话——你还记得其他女人是怎么死的吗?”
朱迪不禁打了个冷战。
汪冬麟把匕首架在朱迪的脖子上,问:“想清楚了吗?”
“汪冬麟……你会后悔的。”
朱迪说完,身体猛地向前一扑,用自己雪白的脖子迎上锋利的匕首。汪冬麟连忙缩手,却还是迟了一步,匕首割开了朱迪的喉咙,她的颈脖上先是出现了一道暗红的血痕,几秒钟后,血如泉涌,她也随之颓然倒地。
朱迪很快就气绝身亡,而汪冬麟呆呆地看着她的尸体,觉得自己仿佛也死了一大半。
因为他终于感受到,朱迪背后的“组织”到底有多可怕,也意识到自己之前到底犯下了怎样的错误。
最大的错误,就是他背叛了唯一一个真心实意想帮助他的人,路天峰。
五月三十一日,晚上十点,市郊,某汽车旅馆。
路天峰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房间,回想起失去知觉前最后的画面,有点茫然。
他感到口干舌燥,艰难地说了一句:“这是哪儿?”
“一家汽车旅馆,很安全。”
路天峰没想到有人会立即回答他的问题,更让他惊讶的是,坐在自己床边的人,竟然是章之奇。
“是你?”
“是我。”章之奇干脆利落地答道。
“她们呢?”
“在隔壁房间,你女朋友也已经平静下来,刚刚睡着了。”
路天峰挣扎着坐直身子,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说:“现在情况如何?”
“你倒是先说说自己的情况如何吧。”章之奇拍了拍路天峰的肩膀,“怎么突然之间就晕倒了?”
“大概是太累了吧……”其实路天峰一直怀疑是自己喝下的神秘药水的问题,但找不到实质性的证据。
“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很多时候命运并不会给我们选择的机会,别责怪自己了。”
路天峰脸色一变,章之奇这句话是为了安慰他,没想到却反倒在他的心窝里狠狠地捅上了一刀。
而章之奇也敏锐地捕捉到路天峰的表情变化,愕然地问:“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错的是我,不是你。”路天峰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章之奇当然听得出路天峰是有心事瞒着自己,但也很清楚,想撬开他的嘴巴就绝对不能硬来。
“我总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
路天峰诧异地睁开眼睛,望向章之奇:“有什么不一样?”
“你特别有责任感,一种超越了普通人认知的责任感。有时候我会觉得,你就是蜘蛛侠本人。”
“蜘蛛侠?”路天峰皱起眉头,没有听懂这个梗的意思。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哈哈!”章之奇轻松地笑了起来,也许是受到了感染,路天峰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一些。
“说正事吧,小石桥的案子是怎么一回事?”
“很可能是汪冬麟做的。死者的资料我查到了,跟汪冬麟并无任何牵连,我估计是汪冬麟随机勾搭上的姑娘而已。”
路天峰一阵胸闷难受,嘴角抽搐起来:“唉,又一个被我害死的无辜者……”
“谁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呢?”
“我知道。”路天峰一字一顿地说,然后又补充道,“准确来说,我知道事情本来不应该发展成这样。”
“难道你会算命?”
“不,我亲眼见证过未来。今天、明天和后天,我曾经经历过……算了,你就当我是胡说八道吧。”路天峰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些东西他并不指望章之奇能理解,只不过是头脑一热就说出来了。
没想到,章之奇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地沉重,他甚至伸出了双手,紧紧搭上了路天峰的双肩。
“你刚才说什么?”
“你就当我是胡说八道……”
“不是这句,是前面一句。”
“……我亲眼见证过未来。”
章之奇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你的意思是不是指你能够穿越时间?”
“具体情况有点复杂,但你可以这样理解。”
章之奇的脸色越发难看,他用力地吞了吞口水,罕见地流露出紧张的表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路天峰的好奇心完全被勾起来了,这可是面对山崩地裂都能脸不改色的“猎犬”章之奇啊,为什么像是被这一句看似异想天开的话夺走了魂魄?
“我想跟你分享一个故事,一个悲伤的故事。”章之奇过了好一阵子才恢复常态,却随即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
“谢谢你。”路天峰也给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回答。
然后两个人就像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微微相视一笑。
7
章之奇的故事
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父亲是一名刑警,母亲则体弱多病,生下我之后更是常年与中药为伴,最后干脆放弃了出门工作,当上了全职家庭主妇。
在我十岁的时候,母亲终于还是熬不过病魔,撒手人寰。父亲为了能够有更多时间照顾年幼的我,主动申请调岗到清闲的文员职位上,从而放弃了他最擅长的刑警工作。
我们父子俩相依为命,在某次饭后闲聊的时候,他说希望我长大之后能报考警校,继承他的衣钵。但当时的我根本不喜欢警察这个职业,父亲的提议让我反感,甚至说出了绝对不会当警察的狠话。
高一的时候,我从影视作品中接触到微表情学,并为之着迷,后来便开始钻研那些大部头的心理学书籍,立志要当一名心理医生。
然而在高三下学期,高考前几个月,我的家中突生变故,父亲在公园散步时被身份不明的歹徒袭击,后脑重伤,陷入昏迷状态,成了植物人。警察调查之后抓获了行凶者,审问后得出的结论却是行凶者仇视社会,所以随机袭击路人。我虽然无法接受这个解释,但也束手无策。
没多久,行凶者在拘留所内莫名暴毙,父亲也被医生宣告脑死亡,我只好选择放弃治疗,这起案件就这样草草结案了。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一起案件的真相到底有多重要。人死不能复生,但假若案件最终能够水落石出的话,对受害者的家属而言就是最大的安慰。
我改变了志向,决心专攻犯罪心理学,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国内最顶尖的犯罪侧写师。我成功考上了d城大学的心理学系,从入学第一天开始就玩命一样疯狂学习,两年之内,所有本科的基础课程我都已经自学完毕,然后我再转攻更高深的学术领域,甚至捧着字典去读那些尚未有中译本的国外最新研究成果。
当时我的目标,是要考上国内犯罪心理学第一人——“犯罪建模”理论创立人袁成仁的研究生。没想到在我大四的那一年,袁老师因为身体原因申请提前退休,不再带研究生。我在失望之余,也留意到在公务员招聘信息之中恰好有警察局的信息分析员岗位,对口专业为心理学。
于是我决定踏入实战领域,以笔试、面试均为第一名的成绩顺利考进了警队,从而实现了自己和父亲的心愿。
接下来这几年关于日常工作的东西就不多说了,我想说的是,我为什么最终选择离开警队。
因为发生了一件诡异的事情,动摇了我的信念。
我有个关系很要好的表妹,是我姨妈的女儿,比我小四岁,自幼就是个聪明伶俐、能歌善舞,同时学习成绩优异的标准好学生。她大学毕业后顺利进入了一家本地的大企业工作,虽然起始职位并不高,但发展前景无可限量。
然而某一天,表妹突然哭着打电话给我,说她不想活了。我一听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心知事情不妙,一边好言劝慰她,一边拿着电话飞奔前往她家。
“别哭啊,你哥可是警察呢,放心吧!”她一直喊我哥而不是表哥,这也让我们之间的关系显得特别亲密。
“呜呜……哥,这一次……连警察也没用……呜呜呜……”
“我马上到,你千万别挂电话!”
“呜呜呜……哥……我想去死……”电话那头的她,已经是泣不成声。
我像个疯子一样一路冲刺,以最快速度赶到表妹家中,看见她的那瞬间,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还是我那个活泼可爱、聪慧迷人的表妹吗?
眼前的她,脸上两道泪痕,眼圈又红又肿,一张原本俏丽的脸庞更像是瘦了两圈似的,苍白得不见半点血色。
“哥……”她直接扑入我的怀里,泪水打湿了我的衣襟。但数秒之后,她又猛地用力推开了我,惊恐地往后退缩。
“不!你别过来!”
那一刻,我恨我曾经学过的心理学知识,因为我几乎马上猜到了表妹应该是受到了男人的侵害。
“乖,没事的,哥在,乖……”
“呜呜呜!”她失声大哭,怎么劝都劝不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她哭累了,才有气无力地垂着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哥,我被人侵犯了……但我没有任何证据……”
我抱着她,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让她冷静下来:“没事的,你能够说出来就是很勇敢的行为,再也没有人能够伤害你。”
“不,哥,你听懂了吗?我没有证据……因为,因为那个男人,是在另外一个时空内侵犯我的……”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打量着她的脸,以判断她的神志是否清醒。
她虽然面无表情,却不像是失去了逻辑思维能力,但说出来的每一句话,我都听不明白:“那个人,他是我的老板……时间会在同一天内多次循环,因此他一次又一次地污辱我,伤害我……可是在最后一次循环的时候,他又会恢复衣冠楚楚的模样,扮演一个好人的角色……我受不了这种生活了……”
“妹妹,别激动,慢慢说,一句一句说。”
“哥,你不相信我,对吗?我就知道没有人会相信我。”她没能平静下来,反而越来越激动,声嘶力竭地大喊着,空洞无神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相信你,但我真的听不明白……”
“那家伙是个超能力者,他将我带到了不存在的时空内,接二连三地对我施暴,但在现实世界里面,我却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她一本正经地说着。
“所以说,如果你报警,让法医进行验伤的话……”
“哥,在这个时空里,我还是处女。所以我才说,我没有任何证据。”
我沉默了,表妹的言辞是典型的被迫害妄想症,但她似乎比一般的妄想症病人要更清醒,言论也更奇怪。我不知道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她变成现在这样子。
我只知道这个问题很棘手,绝对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我得劝说她去找正规的心理医生进行治疗。
“妹,要不这样子,周末我带你去看一下医生……”
“不,我不需要医生,我需要你保护我。”她紧紧抓住了我的手,“哥,我要辞职,我不想再见到他了。”
“没问题,辞职就辞职,在家休息一段时间也好。”我虽然这样说,但心里还是非常纳闷,平日完全没听她说过工作上有什么特别不顺心的地方,按道理不应该给她带来那么大的心理压力啊。
“哥……我该怎么办……现在我晚上根本睡不着,还有,这种事情我没办法跟父母开口说……”
“还是去看一下医生吧!可以给你开点安眠药,帮助你入睡。”
“我不要!”她的反应非常激烈,“医生会把我当作神经病,关进疯人院的,我绝对不去看医生!”
我苦笑着,她说得没错,换了我是心理医生估计也会做出同样的诊断,因为她的病情已经不适宜在家治疗了。
我花了好几个小时陪她聊天,才稳住了她的情绪,然后哄她吃下一些安神镇定的药物,让她好好睡一觉,放松紧绷的情绪。趁着她睡觉的时机,我联系了几位颇有经验的心理医生,向他们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每位心理医生都认为表妹需要立即进行心理治疗,让我尽快安排时间带她去医院。
没想到表妹一觉睡醒后,还是坚决不肯去医院。我有点束手无策了,又担心使用过于强硬的手段会有适得其反的效果,只好暂时放弃,准备第二天继续劝说她。
这可能是我人生中犯下的最大错误。
第二天一大早,表妹的电话又来了,她的声音格外平静。
“哥,我又陷入了时间循环,这已经是我第五次经历今天,也是我第五次给你打这个电话了。”
“是吗?很抱歉,我并不记得……”
“哥,谢谢你。”她说完,竟然直接挂断了电话,我再回拨的时候,她已经关机了。
我心神不宁,立即赶往表妹家,在那里等待我的是一具悬在半空,早已冰凉的尸体。
一贯爱美的她,选择了自缢这种极其难看的死法。
书桌上,有表妹写下的遗书,只有短短一行字:“其实死亡并不痛苦,因为我已经尝试过了。哥,请相信我,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也许我应该相信她,因为我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信任的人。但我又能怎么做呢?
表妹出事后,我将自己关在房间内,思考了两天两夜,最终决定向单位提出辞呈。离职后,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对表妹老板的调查上。
那是一般人想象不到的艰辛,我每天跟踪着他,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调查他所接触过的每一个人,逐项分析他的履历,还收买了他身边的人,获取关于他个人隐私的情报。为了更好地进行调查,我还认真去学习各种最先进的黑客技术,在那几年,我甚至歪打正着,在国内最大的黑客社区里头混成了别人眼中的“前辈高人”。
我的调查工作足足持续了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足以发掘出一个人内心深处最为阴暗的秘密。我找出了那个男人包养的三个情妇,另外还有十四个跟他有过暧昧关系的女人;我翻出了他旗下三家公司的隐藏账本,里面有多年来合计逃税过亿的证据,至于内幕交易、贿赂、违反劳动法等大大小小的问题更是层出不穷。
但即使我把他的公事私事查了个底朝天,却依然找不到能够证明表妹指控的蛛丝马迹。那家伙虽然风流成性,不过从来不用暴力手段强迫女性就范,也许,是因为他根本不需要使用暴力。
我嘲笑着自己,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什么超能力、时间循环之类的东西?表妹所说的,只不过是她的妄想而已。
三年的时间,终于让我接受了这个现实。虽然仍然心有不甘,但我结束了对那个男人的调查,用匿名的身份将一切资料公之于众,然后冷眼旁观网络舆论那疯狂的力量,将那个男人吞噬。
可惜他的身败名裂,也换不回我表妹的性命。
我开办了自己的事务所,连续解决了数起错综复杂的事件后,在这行里头的名气越来越响亮,大家都将我称为“猎犬”,将我的搜查技巧吹捧得神乎其神,而我为了能更好地包装自己,也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赞美。
但我非常清楚,表妹之死就是我这一辈子都无法解开的心结。
8
五月三十一日,晚上十点三十分,城郊汽车旅馆。
路天峰一直安静地听着章之奇的叙述,没有打断和提问,直到章之奇以一声长叹结束了这个伤感的故事,他仍然没有开口。
房间内,只余下两个男人的呼吸声。
良久之后,还是章之奇首先打破沉默:“你真的能穿越时间吗?”
“我可以替你解开心结。”路天峰缓缓地说,“你的表妹并没有妄想症,也没有骗你,她所说的一切应该都是真的。”
“是吗?”章之奇轻轻地反问了一句。
“这个世界上,确实有极少数人可以感知时间循环,而每当时间循环发生时,同一天就会重复五次……”
路天峰对章之奇的理解能力很有信心,因此没有做过多的停顿,一口气把关于时间循环的秘密和盘托出,包括自己之前如何通过这种感知能力破案,又是如何遇上了同样具有感知能力的骆滕风,以及两人之间针锋相对的激烈较量。当然,他也把自己初次接触时光倒流的经历简要地说了一遍。
章之奇听得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来面对这一切。路天峰的描述虽然匪夷所思,违反科学常识,但跟表妹当年所说的细节完全吻合,而且可以清楚地解释自己这些年来对表妹之死的所有疑惑和困扰。
最后,章之奇只能再长叹一声,感慨道:“如果能够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所以你表妹的老板是利用感知者的特殊能力,在那些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循环时空当中,侵害女性,以满足他那变态的欲望。”
“但……既然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我表妹……又为什么会记得被侵害的经过?”
“我不知道……我怀疑你表妹也可能在这个过程中成为了感知者,而她无法承受这种变故,获得感知时间循环的能力,反倒将她推上了绝路。”
“这种奇怪的能力,到底是怎么出现的?”章之奇说话的速度越来越慢,他的心中充满了匪夷所思的可怕答案。
路天峰停顿了一下,道:“我也想知道。”
章之奇沉默良久,最后只能再长叹一声,感慨道:“如果能够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那样的话,你倒未必会相信我所说的话。”
“不,我会相信的。其实当初在浏览警方数据库时偶尔看见了你的资料,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家伙该不会是有超能力吧?从那时开始,我就对你的名字留下了印象,只不过没有主动去找你罢了。”
“难怪你会毫不犹豫地接下我们的委托。”路天峰恍然大悟,“除了钱之外,还有这一层的原因吧。”
“老实说,我并不太在乎钱,想认识你才是唯一的原因。”
路天峰主动伸出了右手:“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章之奇用力地握着他的手,“对了,如果今天还会重来一次的话,希望你能够继续来找我。”
“但今天并不是会发生时间循环的日子……咦?”路天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整个人愣住了。
“怎么了?”
“让我整理一下思路——”路天峰举起右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然后闭上了眼睛,无数思绪的火花在他的脑海里闪过。
他很确定,今天,五月三十一日,并不会发生时间循环。
不过他是从六月二日“穿越”回来的。
六月二日晚上出现的那伙神秘人,不知是什么来头,他们手中有一种药水,可以让人获得感知时光倒流的能力。
但光有感知能力显然是不够的,还需要时间真的发生倒流才行,而当时那个威胁自己的歹徒信誓旦旦地说,他们能够启动时间倒流。
这样说来,如果找出那帮人,迫使他们再次启动时间倒流呢?余勇生和今天死去的其他无辜者,是否就可以逃过一劫了?
路天峰猛地睁开眼睛,目光如炬。
“想到什么了吗?”章之奇问。
“长话短说,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个人。”
“汪冬麟?”
“不,另外一个人,一个我也不知道他是谁的家伙。”
章之奇先是愣了愣,然后反倒笑了:“那肯定很有意思。”
“是的,真正的关键人物并不是汪冬麟。”路天峰突然恢复了信心和体力,从床上一跃而起,在房间内兴奋地来回踱步,“但我们还是得先找到汪冬麟,因为他是最有用的诱饵。”
“没问题,不过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做,那就是休息。”章之奇搭着路天峰的肩膀说,“童瑶跟我说了,你今天一整天身体状况都不太正常。”
“那是药水的副作用……”
“现在已经是深夜时分,汪冬麟肯定正躲在某处过夜呢,我们也需要养精蓄锐,才能迎接接下来的挑战,你总不可能连续几天不休不眠吧?”
路天峰想起之前每次遇上时间循环的时候,自己都可以完全不睡觉硬撑下来,因为每当“一天”结束的时候,他的精力和体力似乎都会补满。
然而他不得不承认,这次是章之奇说得对,他和大家一样,都需要休息。
“休息对我而言,是奢侈品。”
“那今晚就奢侈一把吧,明天早上几点起床?”
“我习惯了六点半起床。”
“真是个工作狂,我习惯睡到自然醒,那才是最符合人体工学的作息时间。”章之奇笑着说。
“开什么玩笑,调个七点的闹钟吧。”
“没问题。”
路天峰重新躺倒在床上,他突然觉得脑袋很沉,而身体变得轻飘飘的,看来自己的体力确实是严重透支了。
意识渐渐模糊,陷入梦乡的那一瞬间,他好像听见了敲门声。
但他实在是太累了,累得已经没有办法睁开眼睛去看一看。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了。
五月三十一日,晚上十一点,d城警察局,会议室。
程拓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屏幕上的三张案发现场图片,心里一阵阵说不出口的郁闷。
第一张图片是在小石桥发现的女尸,稍早时候已经确认了死者身份,杨雅姿,衣食无忧的富家少奶奶;第二张图片是余勇生,程拓之前的下属,同时也是身上带着警方跟踪器的“鱼饵”;第三张图片上的死者是一位叫朱迪的女调酒师,在黑与白酒吧工作,然而经初步调查发现,朱迪的所有身份文件都是假的,暂时不清楚这女人的真实来路。
这三起案件中的任一起,都足以引爆目前有关汪冬麟出逃事件的舆论,更何况是在数小时内连续死了三个人。
“关于下一步的调查方向,各位有何建议?”罗局的问话让程拓稍稍回过神来,他看了看四周,只见会议室内的每位同僚都和自己一样,心事重重,沉默不语。
“程拓,你来说几句。”罗局眼见大家都不说话,只好点名。
“目前还没有证据证明后两起案件跟汪冬麟有关,我们是否并案调查,需要谨慎考虑。”程拓心内苦笑,是福是祸,该来的总是躲不过。
“我支持并案处理。”开口说话的是严晋,他曾经抓过汪冬麟一次,也跃跃欲试地想抓第二次,“最新得到的消息,黑与白的服务生证实余勇生出事之前曾经在酒吧内打探关于汪冬麟的消息,而当时汪冬麟恰好在酒吧里面!服务生还说,余勇生得知汪冬麟可能刚刚离开,匆匆忙忙地从后门追了出去,几分钟后,他就在后巷内遇袭身亡了。”
“那个女调酒师是怎么回事?”罗局又问。
严晋胸有成竹地说:“汪冬麟在刚进酒吧的时候,曾向服务生打听朱迪的消息,他好像就是为了寻找朱迪才来到黑与白的。”
罗局眉头紧皱,事态越来越失控了。
“程拓,你主要负责跟进小石桥的案件,让当地派出所的肖冉配合你的工作,要知道死者身份还是靠着他提供的线索才那么快查出来的;严晋,你派人去摩云镇,深入调查酒吧街的两起案件。你们保持沟通联系,所有线索第一时间共享,我们最主要的目标还是要找出汪冬麟。”
“遵命!”程拓和严晋异口同声地说。
程拓很清楚,这个命令等于是把前线指挥官的位置交给严晋了,但他并没有丝毫的不快,反而感到松了一口气。
再看看严晋,虽然表情依然平静,但眼中似乎有一道火焰在燃烧。
“二十四小时之内,能找到汪冬麟吗?”
罗局并没有向特定的人提问,但只有严晋掷地有声地回答道:“我用我的警徽保证,十二小时之内将汪冬麟捉拿归案。”
众人一阵哗然,随着严晋这句豪言壮语,会议室内的士气似乎一下子高涨了不少。
程拓暗暗叫苦,居然连一贯稳如泰山的严晋也沉不住气了,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激励队伍,可见当下的形势有多么恶劣。
“路天峰,我们可被你坑惨了啊!”
此时程拓怀里的手机轻轻振动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六合彩广告短信,但短信开头含有看似乱码的四个英文字母t、i、m、e,让程拓顿时变得心惊胆战起来。
因为他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收到来自“组织”的短信了。
五月三十一日,晚上十一点十分,城郊公路旁,红峰加油站休息区。
汪冬麟坐在刚刚租来的共享汽车里,低头翻看朱迪的行李袋。其实里面的东西并不多,但竟然有五套不同的身份——五个荷包、五张身份证,还有信用卡和手机等相关物品。原来“调酒师朱迪”只是那个女人的其中一个身份,这辆共享汽车正是用朱迪另外一个荷包里的信用卡刷卡解锁的。
汪冬麟估计一时半会儿应该还不会被警方追踪到,但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接下来他要去哪儿?
朱迪手机上的信息非常少,干净得不合常理,能够看到的唯一一条短信是“把垃圾处理掉”,联系人姓名是空白,连发送号码也是由一长串数字组成的虚拟地址。汪冬麟很清楚,这意味着他已经被“组织”无情地抛弃了。
不,这不仅仅是分道扬镳,各走各路,而是“组织”想要杀人灭口,彻底封住自己的嘴巴。
“难道我所掌握的信息,对他们而言很重要?”汪冬麟默默地看着车窗外,回想着自己与“组织”打交道以来的点点滴滴,只可惜他完全想不出自己掌握了什么关键信息。
如果压根不清楚自己拥有什么底牌和筹码,就无法跟对方进行博弈。
汪冬麟心里泛起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就像以前在棋盘上遇到一流高手时,完全看不穿对方意图的那种感觉。
“但底牌一定在我的手中!”他自言自语地说。
汪冬麟回忆起小学时代那次参加全国大赛的经历,其中有一盘对垒让他印象深刻,当时他的局势非常差,子力全面落后,处处被动挨打,眼看对方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一举击溃。但很奇怪的是,对手却连出缓招,让他有了喘息的机会。
那时候汪冬麟不断地反问自己,对手为什么要这样小心翼翼,他到底在防备什么?是不是有哪一步关键招数自己看漏了?
顺着这个思路,汪冬麟经过一番冥思苦想后,终于想出了最关键的那一步棋,并顺利赢下了比赛。这也是他在那次全国大赛上的最后一盘胜利。
今天的状况跟当年非常相似,他必须搞清楚自己对“组织”的重要性到底体现在哪里,否则只会糊里糊涂地送命。
现在有一条显而易见的活路摆在他眼前——立即联系警方自首,但如果今天上午路天峰告诉他的情报无误的话,这条活路最终会变成死路。
另外一条路,就是自己一个人孤身逃跑。借助朱迪那些不同身份的信用卡,他应该能够远走高飞,不过到底要逃到多远才够呢?如果朱迪的几个身份都是“组织”替她提前安排好的话,那么即使逃到天涯海角也是白搭。
第三条路是走回头路,想办法联系上路天峰,但汪冬麟并不确定他是否还愿意跟自己合作。
“真难办啊!”汪冬麟狠狠地拍了拍方向盘。
但即使是这样,他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现在的状况等于棋盘中最为复杂的中盘阶段,犬牙交错,牵一发而动全身,一着不慎就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稳打稳扎的棋手会主动追求局势的简单化和明朗化。但对形势落后的棋手而言,通常会选择兵行险着,令局势进一步混乱。
只有制造混乱,才能诱使对方出错,从而找到翻盘的机会。
汪冬麟灵光一现,拿起朱迪的其中一部手机,登录了微博。
汪冬麟被拘捕后,王小棉就接管了他日常使用的微博,并且清空了之前的所有内容,只发了一条向所有人道歉的微博——“对不起”。这条微博禁止所有人评论和转发,因此一直孤零零地挂在个人主页上,下面的浏览数据却显示有接近五千万的阅读量。
幸好,小棉并没有改掉他惯用的密码。
汪冬麟进入撰写新微博的界面,飞快地输入五个字,停顿了一下后,果断按下发布按钮。
这五个字,将会在转眼之间传遍整个互联网。
“快来抓我吧!”
发布地点定位:x25省道,红峰加油站。
汪冬麟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忍不住笑了起来。
猫鼠追逐的游戏,现在才开始慢慢步入高潮呢。
9
五月三十一日,十一点四十分,一条无人的小巷内。
程拓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遮住了半张脸,躲躲闪闪地来到墙角处。黑暗的角落里,早就站了另外一个人。
满头白发的周焕盛。
“你来了?”周焕盛的声音平静之中带有一丝不容拒绝的威严。
“周老师,今天警局那边的事情很多,我不好脱身……”程拓忙不迭地解释道。
“今天可出了大乱子啊!”周焕盛叹道。
“是的,汪冬麟的逃脱让我们很是头痛……”
周焕盛却摆了摆手,打断了程拓的话:“不,真正的乱子比这严重得多,今天出现了罕有的时序失控现象。”
“时序失控?”程拓的反问并不是因为他听不懂,而是因为他过于惊讶。
作为“组织”的成员,他很清楚什么叫时序失控——
干扰时间的正常运作,这可是弥天大罪。
“在正常时间流的六月二日,背叛者们启动了时间流退回,强行让时间倒退到五月三十一日,即今天凌晨时分。因此我们正处于一段不合法的时间流之内,而且时序失控现象愈演愈烈,多处出现了时间紊乱……”
“我们该怎么办?”程拓并非感知者,因此到这一刻才意识到情况到底有多严峻。
“找出关键变量,尽快将其去除。”
“是汪冬麟吗?”程拓脸上露出了难色,如今有上千名警察在追捕汪冬麟,却依然不见其踪影,光凭他的力量也很难成事。
“关键变量有两个,除了汪冬麟之外,还有路天峰。”周焕盛顿了顿,说,“两个人都要斩草除根。”
“他们非常狡猾,我今天追查了一整天,却连他们的影子都见不着。”程拓自嘲地苦笑着。
“光凭你做不到的事情,还有‘组织’在幕后替你撑腰。”周焕盛递给程拓一个文件袋,拍了拍他的肩膀,“里面有追逐汪冬麟的关键线索,抓紧时间去办。”
程拓掂量了一下文件袋,沉甸甸的,里面至少有上百页资料,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我立即就去。”
“记住,一切都要干净利落。”周焕盛做了个劈掌的手势,“绝对不能留有后患。”
“明白。”程拓低头应道。
因为在“组织”面前,无论是谁,都只能选择低头。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心甘情愿地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