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实验室事故

我刚转过身就听见身后传来碎玻璃声,我赶紧回头一看,凯特痛苦地躺在地上,滚烫的水像瀑布一样从桌上流下来浇在她小腿上。她尖叫着用手把腿上的开水抹掉,小腿烫的通红还冒着热气。凯特放声大哭,乔茜第一时间赶过来帮忙。

我接了点儿凉水泼在凯特腿上,全班都吓得呆若木鸡,只能听到凯特哭泣的声音。

“乔茜,赶快去教务处汇报情况,”我尽力假装平静,但还是掩饰不住自己颤抖的嗓音。

学生们都吓得跑到了实验室的另一边,一边用手捂住嘴一边瞪大眼睛远远观望,凯特痛苦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我双手颤抖着打开急救箱,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烫伤要怎么处理。这种突发事件下当老师的应该镇定地控制住局面,但是我根本镇定不下来。为什么会这样?学生们操作的过程中明明都很小心。我备课时也周密地考虑了各个环节,为什么还会发生这种烫伤一个、吓傻一群的事故?学生们一点点地围了过来,我已经顾不上指责任何人。

“老师,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也想知道,我要怎么回答?

这时实验室的门开了,休伯特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用威严有力的领导口吻说道:“大家都去操场上集合,在那儿等着我。”

学生们纷纷离开事故现场,不时回头看看还在抽泣的凯特。

“你会没事的,嗯。”艾米莉走之前对凯特说,悲伤的语调完全没有说服力。

休伯特怒视着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羞愧得恨不得在地板上挖个坑钻进去。

“我也不知道。”我连自己课堂上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凯特,你跟我来,救护车马上就到了。”休伯特接着说:“至于你,丹德里奇老师,校长正在办公室等着你呢。”

我敲了敲校长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严厉的“进来”。校长放下手里的报纸盯着我,新学期以来这是我第一次进校长办公室,希望不是最后一次。办公室四面的墙涂的是薄荷绿的油漆,有点儿像冰淇淋的颜色,地板上铺的长毛绒地毯踩上去很有弹性,校长坐在房间正中,红木办公桌正上方悬着一款水晶吊灯,奢华的吊灯只用细细几根线固定在天花板上,希望这东西在我被校长训完话之前不要砸下来。

一个人怎么会需要这么多家具?整墙的书柜、办公室最里面有一个会议桌连带一圈儿的会议椅,还有一个摆着教师专用地球仪的小茶几,这儿的椅子都比教师休息室里的椅子奢华的多。我拖出一把离我最近的椅子坐下来看着校长,校长的红木办公桌像一片无人敢穿越的沙漠一样把我俩隔开,桌上光秃秃的,除了一个装满笔的笔筒之外什么都没有。这么多笔却连一张纸也没有。

“蒂姆,到底是怎么回事?休伯特说你的课堂上发生了重大事故。”

“是凯特,实验课的时候她被开水烫了。”我语气里没有半点儿尊严,紧张得嗓音尖细。

“副校长应该控制住了局面吧,那个烫伤的孩子已经送去医院了吗?”

“救护车把她带走了。”正说着呢,就听见不远处救护车的警笛声。

“你最好一五一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嗯,我们当时在测量水的沸点,凯特一定是不小心把烧杯碰倒了。”

校长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休伯特不请自来,和校长默默地交换了眼神。

“我之前说什么来着,”休伯特幸灾乐祸地说:“我早就说过女生的头发必须扎起来,要不然会妨碍视线,不严格遵守安全条例,发生悲剧是迟早的事,尤其是在实验室这么危险的地方。”他说完玩弄起口袋里的钥匙,弄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不可能是头发的问题,她的头发当时是扎起来的。我没有亲眼看到事情的经过,但肯定是别的原因导致的。”

“你凭什么确定不是头发导致的?根据你的描述应该就是头发的问题。”校长向前倾了倾身子。

“前一秒还好好的,后一秒就出事了。”我牛头不对马嘴地说道:“我当时是背对着她的。”

这下又让休伯特抓住了把柄:“哈!我就知道!卫生与安全指导方针明确规定了——”

“你怎么动不动就让我背黑锅,这事真不赖我,我该做的都做了。”

校长无动于衷地抱怨着:“这件事对学校的影响很不好,我得打电话通知学生家长、校董会委员,还有教育部——”

我心想,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关心那些。

“蒂姆,我觉得你现在最好还是回家去吧,今天的课你别上了,我们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我应该留下来,我今天一天都有课,课后还要组织象棋俱乐部。”

“在我们查明事情真相之前你还是别来学校了,我今晚再给你打电话。”

“你是说我被停职了?”我简直不敢相信会是这个结果,我提高嗓门说:“我都跟你说了不是我的错。”

“丹德里奇老师,是不是你的错我说了算。”

我像个梦游的人一样晕头转向地穿过重重走廊,走廊里的急救常识布告栏似乎也在嘲笑我。现在是上课时间,走廊里空无一人,我的脚步声在抛光的地板上回荡。远处操场上传来稚嫩的笑闹声,凯特的痛苦早已被同学们遗忘。这整件事就是个荒唐的闹剧,休伯特的表情未免有点太得意,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孤零零地开车回家了。

刚到家就有人打我电话,拿起听筒听到凯伦小声地说:“你还好吧?”

“你以为呢?我一点儿也不好。我现在应该在学校,而不是在家里干坐着。”

“别担心,你走以后啥也没发生。”

“我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休伯特说是凯特的头发缠到了实验器具才把烧杯拉倒了,我不太相信他的话,我明明记得凯特的头发扎起来了,据我所知凯特的操作也没有问题。他们肯定会好好询问在场的学生,只不过我担心没人看到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家当时都在忙着做自己的实验。”

“能让学生们这么聚精会神,你这堂课上得不错呀。”

“谢谢夸奖,可惜这一点不足以替我洗白。就算能,休伯特也不会轻易放过我。”

“蒂姆,你不能就这么轻易妥协。”凯伦替我不平:“为什么每次出事大家不分青红皂白就先怪罪老师?这不公平。”

“这叫丢卒保车,领导担心的是学校的形象,有老师当替罪羊,家长就不会找学校的麻烦。虽然我也想洗清罪名,但是事实摆在眼前:一个学生在我的课上受伤,这个锅总得有人背。”

“我们为什么不查看一下学校的监控录像呢?实验室发生的一切应该都被录下来了。”

“校长明确表示了不让我回学校,禁止我进校门一步,简直没有天理。”

“这事儿交给我吧,监控录像带就放在教师休息室的橱柜里,我今晚趁没人的时候回学校把录像带偷出来。监控录像每24小时自动抹掉重录,所以必须今晚行动。”

挂了电话以后我呆呆地盯着窗外,什么都不想做,习惯了校园的喧嚣,屋里的安静让我分外压抑。

几个小时之后凯伦一脸兴奋地来到我家:

“咱们的救命稻草我拿到手了。”

咱们?凯伦站在我这边真让我感动。

凯伦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我把录像带上面的内容复制到这上面了。”

这么个小东西看起来并不足以挽回一个失业教师的饭碗,我无法掩饰自己的失望:“就光是这个小盒子而已吗?”

“别担心,过去24小时的录像都在这上面,学校里设了八个监控摄像头,八份录像都在这儿了。你还记得开学时教职工会议上提到过这些摄像头吧?”

“啊,我记得当时我光顾着玩填字游戏了,没好好听。感觉这么多监控有点儿像《1984》里的‘老大哥’。我能想象休伯特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监控屏幕的样子。”

“实验室也装了一个摄像头,这个移动硬盘就能还原真相。”

凯伦又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电脑,把移动硬盘插在上面。这个小包还挺能装的。“你确定要看吗?”

我点了点头,紧张得喉咙发紧,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你的课是几点开始的?”

“十点。”

移动硬盘发出嗡嗡的运转声,电脑屏幕上的录像快进到了上午十点。猛然看到监控录像里的自己感觉有点儿像照镜子,录像上的老师站在学生面前一脸严肃,我真没想到自己严肃起来表情这么凶。

“我来跳过开头,快进到出事儿那段。”

“谢谢。”

“好啦,就是这里,切换到慢速播放,你看!”

学生们都在挤来挤去地忙着各自的实验,只一眨眼的瞬间开水就溅得到处都是。

“你看凯特的头发当时是扎起来的。等等,你能后退一点点吗?”

凯伦照做了:“你看出哪里不对劲了吗?”

“看出来了,就在这儿,你能把这一段复制一下吗?”

凯伦点了两下鼠标:“搞定。”

“我得和奈杰尔谈谈,你能让他给我打个电话吗?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奈杰尔是学校的勤杂工,他是个出色的木匠,能在学校当勤杂工也算是个铁饭碗了,不过也没准儿,我当初也以为我的工作是铁饭碗呢。奈杰尔当晚就给我打了电话。

“嗨,蒂姆,是奈杰尔,我听说你的事儿了,真替你惋惜。”

我告诉了奈杰尔事情发生的详细经过,他的回答证实了我的猜想。看样子我还有机会保住饭碗。我决定明天半上午去找校长——他总是半上午才去上班。

我未经允许就擅闯校长办公室,校长看见我并没有很高兴——准确地说是一点儿也不高兴——他咆哮着:“我不是给你说了别来学校嘛?!”

“你必须看看这个新证据。”我晃了晃提前复制好的光盘:“监控录像记录了事故发生的全过程。”

“我很怀疑,依我看明显就是你玩忽职守,就应该按规矩接受处罚。”

校长的狂妄语气激怒了我,我忍不住吼了起来:“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你能不能好好听我说话。我可以给你还原事件经过。”反正饭碗已经保不住了,对上司无理一次又能怎样?

校长靠在椅背上两眼怒火,我感觉自己随时都会吃他一拳。“丹德里奇老师,你最好别用那种语气和我说话。”

“对不起,但是我的态度是事出有因的。休伯特冤枉我违规教学,实际上罪魁祸首另有其人。你看这段监控录像。”我说着把光盘放在了校长办公室的光盘播放机里。

“仔细看屏幕左边那个男生。”

监控录像把我和校长带回了出事那天上午的实验室里。学生们都在老老实实地观察、测量、记录,突然间开水四溅、乱成一团。往回倒退几秒钟,屏幕左边的一个男生小心地拉动三脚架的一条腿,想调整一下测量的位置,但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他轻轻一拉竟然把那条腿拉断了,于是三脚架倾斜、烧杯掉落、开水像高山雪崩一样径直向凯特奔涌而去。接下来的惨剧就不再赘述。

校长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屏幕:“真是不幸,这个三脚架怎么这么容易断,不太正常。”

“的确不正常,开学前一天奈杰尔给我说过他在实验室里发现了一把钢锯,椅子上还有点锉铁屑,他当时就怀疑有人暗中破坏实验器具,但他检查了所有设备没有发现明显的损坏。奈杰尔当时肯定是没仔细看三脚架的腿,我想现在就去实验室再仔细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别的证据。”

校长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不用了。”他一动不动地沉思了一会儿:“嗯,这件事我要和拉蒂默老师商量一下。”

说曹操曹操到,休伯特推门而入:“校长你找我?”他看了看我:“哦,你怎么还在学校?”

校长对我说:“我稍后再联系你。”我当然明白他不会再联系我了。

我把光盘留给他俩,垂头丧气地走出了校长办公室。我一路上低头弯腰免得遇见任何同事,像个过街老鼠一样灰溜溜地逃出了校园。

米妮是米老鼠的女朋友,她的经典衣着是红色(或是粉色)带白斑点连衣裙。

《1984》是英国左翼作家乔治·奥威尔的长篇政治小说。这部作品刻画了一个假想的未来社会,一个人性被强权扼杀,自由被彻底剥夺,思想受到严酷钳制的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