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巴尔纳斯基法则

“可以用你的一张照片作为封面啊。”设计部的头儿斯蒂芬建议道。

“或者是诺拉的一张照片,也行。”另外一个人说。

“还是用卡勒的照片吧,看起来很棒,不是吗?”坐在后排的某人提出了第三种意见。

“要不,我们放一张树林的图片上去?”一位设计助理加入了讨论。

“是啊,用一些看起来很灰暗很令人不安的元素,这似乎蛮不错的。”巴尔纳斯基评价道。

“或者是一些朴实无华的东西?”我最后提了一个建议,“主图是欧若拉的风光,而前景有两个中国式的剪影,无法确定具体是谁,但可能会让大家想到这是哈里和诺拉,他们肩并肩地走在第一大道上面。”

“朴实的东西要特别小心。”斯蒂芬说,“朴实就意味着平淡乏味,而所有看起来乏味的东西都卖不动。”

b第21次电话会议:法律部、设计部和市场部/b

我听见了法律部理查德森的声音:“你要来点甜甜圈吗?”

我回答道:“嗯?我吗?不了。”

“他这不是在跟你说话呢。”设计部的斯蒂芬告诉我,“他是在问市场部的桑德拉。”

巴尔纳斯基怒了:“大家能不能不要再相互干扰,拖慢节奏?在讨论事情呢,别再说什么热咖啡、薄煎饼之类的了。我们到这里来是要玩过家家游戏,还是要打造史上最畅销的图书呢?”

当我的小说以全速推进的时候,对普拉特警长被谋杀一案的调查却陷入了僵局。加洛伍德差遣了犯罪调查科的好几个探员跟进此案,但他们都无法取得进展。没有任何罪犯的行迹,没有丝毫可以追踪的线索。我跟加洛伍德在城市出口处一个为大货车司机而设的酒吧里碰了头,他时不时会躲到这里来玩几把桌球。于是,我们就在这间酒吧里进行了一番长谈,讨论普拉特警长被杀一案。

“这里是我的秘密避难所。”他一边递给我一根桌球杆示意开球,一边说,“最近这段时间,我经常来这里。”

“生活不简单哪,嗯?”

“现在嘛,还好啦。至少我们算是解决了‘凯尔甘事件’,这个很重要,尽管它所引起的连锁反应比我之前想象的更糟糕。这主要是由于检察官在里面扮演了很不好的角色,而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因为他是被选出来的嘛。”

“那你呢?”

“政府满意,警察局的头头满意,因此所有人也就满意了。另外,那些大领导想设立一个新的调查小组,专门负责一些长年没破的疑案,他们希望我能加入这个小组。”

“长年没破的疑案?可是,如果整天对着的都是一些既没有罪犯又没有受害者的案子,那会不会令人感到很沮丧啊?说到底,这无非是为了那些死者而已。”

“不,这其实是为了还活着的人。以诺拉·凯尔甘案为例,父亲有权知道他的女儿遭遇了什么事情,而戈贝尔险些错误地经受法庭的审判。司法部门必须想办法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即便是在案发多年以后也理应如此。”

“那么,卡勒呢?”我问道。

“我相信,这个家伙是有点迷失了自我。你知道,像这种案件,犯案的人通常有两种情况:要么是一个惯犯,可是在诺拉遇害之前以及之后两年的时间里,她那个地区并没有任何类似的案件发生;要么呢,凶手就是因为一时的疯狂之举而犯下罪案。”

我点头表示赞同。

“现在唯一令我感到困惑的就是普拉特的事了。”加洛伍德说,“谁杀了他?为什么要杀他?在此案因果关系的‘方程式’里,还有一个未知的疑点,我很担心我们永远也找不到正确的答案。”

“你始终认为是斯腾?”

“我只是有一些怀疑。我跟你解释过我的理论,照此分析,在他和卢塞的关系当中还有一些看不清的阴暗部分。他们之间存在着怎样的联系?为什么斯腾没有交代他的汽车失踪这件事?这里真的有一些很奇怪的东西。他会不会在某种程度上卷入了这起案件?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你没有去找他问话?”我说。

“去了,找了他两次,他总是那么彬彬有礼。他说,在跟我坦白了那些画的问题之后,他自我感觉好多了。他还告诉我说,他有时候会答应让卢塞开那辆黑色的雪佛兰蒙特卡洛去办点私事,因为卢塞平时开的那辆蓝色福特野马车况很糟糕。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实情,但至少这个理由还说得过去。实际上,他所有的方面都说得通,简直很完美。我用了十天的时间来研究斯腾这个人,但什么破绽也找不到。我还去找希拉·米歇尔谈了谈。我问她是否知道她哥哥那辆福特野马出了什么状况,但她说对此一无所知。那辆破车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总之,我没有找到任何对斯腾不利的线索,没有任何一点足以让人怀疑他牵涉到了这起案件当中。”

“为什么像斯腾这样的人竟然会完全被自己的司机所左右呢?那么纵容他任性妄为,还把一辆车交给他使用……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东西是我还没有想到的。”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作家,我也是的。”

我把我要打的球放到了台面上。

“我的书还有两个星期就要完工了。”我说。

“这就完工了?你写得很快嘛。”

“也不是那么快啦。你可能会听人家说这本书两个月就写出来了,但实际上,我是花了两年的时间。”

他笑了。

2008年8月底,我竟然有幸稍微赶在截稿时间到来之前写完了《哈里·戈贝尔事件》,这本书在两个月之后获得了绝对惊人的成功。

现在是时候回纽约了,巴尔纳斯基等在那里为我安排了各种摄影活动和记者见面会,进行新书推广。

没有刻意安排而只是在日历上随意挑了一个日子,我在8月结束前两天离开了康科德。离开的路上,我绕了点道去欧若拉,在汽车旅馆里找到了哈里。如同往常那样,他就坐在他房间的门口。

“我回纽约了。”我对他说。

“那么,就是永别了……”

“应该说是再见。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哈里,我要重塑你的名声。再给我几个月的时间,我会让你重新成为这个国家最受尊重的作家。”

“马库斯,为什么要这么干呢?”

“因为是你让我成为现在的我。”

“那又怎样?你觉得对我欠下了债要还?我让你成为一个作家,而如今在公众舆论眼里,我自己却已经不再是一个作家了,于是你就想要把我给你的东西还给我?”

“不是的,我捍卫你是因为我一直都相信你,一直如此。”

我递给了他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是什么?”他问。

“我的书。”

“我不会看的。”

“在把这本书付印之前,我想取得你的认可。这本书,是属于你的。”

“不,马库斯,这是你的书。而这恰恰是问题之所在。”

“什么问题?”

“我认为这是一本很棒的书。”

“那,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很复杂,马库斯,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可是,明白什么呢?老天啊,跟我说说,好吧!跟我说啊!”

“有一天,你会明白的,马库斯。”

接下来,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最终还是我问道。

“我不会留在这里。”

“这里指的是哪里?这家汽车旅馆,新罕布什尔州,还是美国?”

“我要去属于作家的天堂。”

“作家的天堂?这是什么玩意儿?”

“作家的天堂,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在那里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重新谱写你的生活。因为,马库斯,作家的权力就是他们能够决定一本书的结局。他们有权让人生、让人死,他们有权改变一切。作家们在他们的指尖拥有一种力量,通常,他们对此毫不怀疑。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颠覆过往的人生。马库斯,1975年8月30日那一天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

“没有人可以改变过去,哈里,你想都不要去想。”

“可是,我怎么可能不去想呢?”

我把小说的手稿放到了他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向他示意要走了。

“你的书是写什么的?”他还是问了我。

“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男人爱上了一个年轻的女人。她对他们两个的未来满怀憧憬,希望能跟他生活在一起,希望他能成为一位伟大的作家、一位大学教授,希望他们能够拥有一条颜色像太阳一样的狗。可是有一天,这个年轻女子消失不见了,人们再也找不到她。而这个男人,他就待在家里,一直等着她。他成为伟大的作家,他成为大学教授,他养了一条颜色像太阳的狗。他完全做到了她当年要求他的一切事情,然后,他就这样等着她。他没有再爱过其他任何人。他一直忠诚地等着她回家,然而,她永远都没有再回来。”

“因为她已经死了!”

“是的,不过现在这个男人可以为她守灵了。”

“不,太晚了!这都已经有33年了!”

“重新找回心中的爱,永远也不会太晚。”

我对他做了一个友好的手势。

“再见,哈里。我到了纽约就给你打电话。”

“还是不要打了吧,这或许更好。”

我走下了汽车旅馆外墙通往停车场的楼梯。就在我准备上车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二楼的栏杆处向我呼喊:

“马库斯,今天是几日?”

“8月30日,哈里。”

“那现在是几点了?”

“差不多上午十一点了。”

“还有八小时了,马库斯!”

“什么事还有八小时?”

“到晚上七点之前还有八小时。”

我一时没听明白什么意思,于是问他:“晚上七点有什么事?”

“我们约好了,她跟我,你该知道的。她会到这里来。你就等着瞧吧,马库斯!瞧一瞧我们在哪里!我们这是在‘作家的天堂’。只要把它写出来,一切都会改变。”

b1975年8月30日作家的天堂/b

她决定不走第一大道,而是沿着大洋边,这更保险一点。紧紧地把书稿抱在怀里,她在鹅卵石和沙子上奔跑着。差不多快到鹅弯了,离那家汽车旅馆还有两三里的路程吧。她看了看表:刚刚过了下午六点,再有45分钟吧,他们约定的碰面时间是下午七点。于是,她继续赶着路,一直来到了河溪湾路。她估计,这个时候,他正在穿过树林的边缘走向第一大道吧?她爬过一堆堆石头,从沙滩走进了树林,然后很小心地穿越一排排的树,时刻留意着不要让灌木丛刮破或者撕烂她美丽的红裙。而透过树丛,她看到远处有一间屋子,在厨房里面,一个妇人正在做着苹果煎饼。

她重新踏上了第一大道,而就在她刚离开树林的瞬间,一辆汽车高速从她旁边开过。那是卢塞·卡勒,他正在返回康科德的路上。她继续沿着公路走了两里路,很快就赶到了汽车旅馆。现在正好是晚上七点。她穿过停车场,爬上外墙的楼梯,悄悄潜入了汽车旅馆。8号房在二楼。她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来到门前把门敲得咚咚作响。

房间里,他一直坐在床上,随时准备起身,而一听到敲门的声音,他马上冲过去打开了门。

“哈里!哈里,亲爱的!”刚一看到他在门后现身,她就喊了起来。

她跳到他的怀里,揽着他的脖子一顿狂吻,而他则把她举了起来。

“诺拉……你在这儿呢。你来了!你来了呀!”

她看着他,觉得有点好笑。

“很明显我是来了啊,这是怎么回事呀?”

“我大概是打了个盹儿吧,结果做了一个噩梦……我在这间房里等你。我等着你,而你没有来。我等啊等啊等啊,可是你一直都没有来。”

她紧紧抱着他。

“好恐怖的噩梦啊,哈里!我现在就在这里!我会永远跟你在一起!”

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过了很久,然后哈里把一束鲜花献给了她。这束花一直放在盥洗室的洗手盆里,浸着水。

“你什么都没带来?”哈里留意到她没有背包,于是问道。

“什么都没带,这样就不会引起别人注意啦。我们可以在路上买一些必需品。不过,我把书稿带来了。”

“这个书稿,我那里到处都是啊!”

“这一本,我一直带在身边。我看完了……真是太喜欢了,哈里。这真是一部伟大的作品!”

他们再次紧紧拥抱在一起,然后她说:

“我们走吧!赶紧走!马上走!”

“马上?”

“是啊,我想离这里远远的。可怜可怜我,哈里,我可不想冒险,要是被人找到就糟了。我们马上就走吧。”

夜幕降临。那是1975年8月30日。两个黑影闪出了汽车旅馆,快步走下了外墙的楼梯,一直来到了停车场,钻进了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蒙特卡洛。然后在第一大道上,这辆汽车一直向北,高速前进,直至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很快,它的影子就已经难以辨明了:先是变成了远端的一个黑点,然后是一个很小的黑斑。有那么一瞬间,似乎还勉强能看到车灯画出的一个小小的光点,再然后,它就完完全全地消失不见了。

哈里和诺拉,他们奔向了属于他们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