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半转身看着他。
“我在开玩笑。”他大笑着说。
皮尔约做了个手势,说她找不开我给她的一百克朗钞票。
“别担心,”我说,“剩下的当小费。”
她用刺耳的声音说了句我听不懂的话。
“她说你回来时可以再拿点东西。”克努特说。
“也许她应该把未结清的金额写下来。”
“她会记得的,”克努特说,“走吧。”
克努特一蹦一跳地走在我前面。帚石南拂着我的裤腿,蠓虫在我们头上嗡嗡作响。高原。
“乌尔夫。”
“嗯?”
“你为什么留这么长的头发?”
“因为没有剪。”
“哦。”
二十秒后。
“乌尔夫。”
“嗯?”
“你懂芬兰语吗?”
“不懂。”
“萨米语呢?”
“一个字都不懂。”
“就只会挪威语?”
“还有英语。”
“奥斯陆有很多英国人吗?”
我斜视着太阳。如果是中午的话,那意味着我们差不多是在朝着正西方向走。“不是很多,”我说,“但它是一种全球性的语言。”
“是的,一种全球性的语言。外公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挪威语是通俗语言。但萨米语是心灵的语言。芬兰语是神圣的语言。”
“如果他这么说的话。”
“乌尔夫。”
“嗯?”
“我知道一个笑话。”
“讲吧。”
他停下来等我追上来,然后跟我并排穿越帚石南丛。“什么东西一直在走,却始终走不到门口?”
“这是个谜语,不是吗?”
“我能告诉你答案吗?”
“是的,我想你只能告诉我答案。”
他用手遮住阳光,朝我咧嘴一笑。“你在撒谎,乌尔夫。”
“什么?”
“你知道答案!”
“是吗?”
“每个人都知道这个谜语的答案。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一直撒谎?你最后会——”
“在地狱里被烧死?”
“是的!”
“‘你们所有人’是谁?”
“爸爸。还有奥韦叔叔。还有妈妈。”
“真的吗?你妈妈撒了什么谎?”
“她说我没必要担心爸爸。现在轮到你讲笑话了。”
“我不太会讲笑话。”
他停下来,身体前倾,双臂朝着帚石南丛晃来晃去。“你击不中目标,对松鸡一无所知,还不会讲笑话。那你能做什么?”
“哦,对了。”我说,这时我看见一只孤独的鸟在我们头顶上方的高空中翱翔。观察。狩猎。它那坚硬、倾斜的翅膀让我想起一架战斗机。“我会躲藏。”
“好啊!”他猛地抬起头,“我们玩捉迷藏吧!谁先开始?石头,剪刀,布……”
“你跑到前面躲起来。”
他跑了三步,然后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你这么说只是因为你想甩掉我。”
“甩掉你?没有的事!”
“你又在撒谎了!”
我耸耸肩。“我们可以玩不出声游戏。谁先出声就一枪爆头。”
他滑稽地看了我一眼。
“不是真开枪,”我说,“好吗?”
他点点头,嘴巴紧闭。
“现在开始。”我说。
我们走啊走。之前从远处看来单调乏味的景色开始不断变化,覆盖着绿色和红棕色帚石南的柔软的褐色土地,变成了覆盖着石头、裸岩的月球景观,突然——在太阳光的照耀下,自从我来到这里,太阳已经转了半圈,像一个金红色的铁饼——它看起来像在发光,好像熔岩从缓坡上流下。这一切的上方是一片辽阔的天空。我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天空看起来那么大,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能看见地球的弧度。也许是因为睡眠不足。我读过一篇文章,说人两天不睡觉就可能精神错乱。
克努特默默地走着,布满雀斑的脸上神情坚定。现在蠓虫群更多了,最后它们形成了一大团,把我们牢牢罩住。它们落在我身上,我也不再打了。它们用带有麻醉剂的嘴叮咬我的皮肤,整个过程很温和,我就任由它们咬。重要的是,我在一米又一米地远离文明社会,直到它离我无数米远。即便如此,我还是需要尽快想出一个计划。
费舍曼总能找到他要找的东西。
到目前为止的计划就是不做计划,因为他能预测出我能想到的每一个合乎逻辑的计划。我唯一的机会就是不可预测性。我表现得如此不循常规,以至于我都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但在那之后我得想出点什么。如果还有“之后”的话。
“时钟,”克努特说,“答案是时钟。”
我点点头。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现在你可以朝我的头开枪了,乌尔夫。”
“好的。”
“开枪吧!”
“为什么?”
“为了结束这一切。没有什么比不知道子弹什么时候来更糟糕的了。”
“砰。”
“你在学校会被人取笑吗,乌尔夫?”
“为什么这么问?”
“你说话的方式很奇怪。”
“在我长大的地方,每个人都这样说话。”
“哇。那他们都被取笑了吗?”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吧,我被人取笑过。我十岁的时候,我的父母去世了,我从奥斯陆的东部搬到了西部,和我的外公巴塞住在一起。其他孩子叫我‘雾都孤儿’和东区垃圾。”
“但你不是。”
“谢谢。”
“你是南部垃圾,”他大笑着说,“这是个玩笑!你现在欠我三个了。”
“我真想知道你从哪儿学的这些笑话,克努特。”
他闭上一只眼,眯着眼看着我。“我能拿来复枪吗?”
“不行。”
“这是我爸爸的枪。”
“我说了不行。”
他咕哝着,垂下头和胳膊几秒钟,然后又挺直了身子。我们加快了速度。他自顾自地小声唱着歌。我不敢确定,但听起来像是赞美诗。我想问问他妈妈叫什么——知道了她的名字,我回村子的时候也许能派上用场。例如,如果我记不起她家房子的位置了。但由于某种原因,我不敢主动去问。
“那就是小屋。”克努特指着说。
我拿出望远镜,调整好焦距,用b8时,你必须同时调两个镜头。飞舞的蠓虫群后面,有一个看上去更像是小柴棚而不是小木屋的东西。就我目前所见,没有窗户,只有一些未上漆的干枯灰色木板,堆放在一根又细又黑的烟囱周围。
我们继续往前走,我的思绪一定完全飘到了别处,这时,我看到什么东西在动,一个比蠓虫大得多的东西,在我们前面大约一百米的地方,突然从单调的风景中冒了出来。我的心跳仿佛停了片刻。那只长着大大的鹿角的动物钻进帚石南丛并跑开时,发出一种奇怪的咔嗒声。
“一头雄鹿。”克努特喊道。
我的脉搏慢慢平静下来。“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一头……呃,另一种性别的鹿?”
他又用滑稽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在奥斯陆没有多少驯鹿。”我说。
“母鹿。因为雄鹿的角更大,不是吗?看,它在用角蹭那棵树。”
驯鹿停在小屋后面的树丛中,用鹿角摩擦桦树的树干。
“是在刮树皮吃吗?”
他笑了。“驯鹿吃地衣。”
当然了,驯鹿吃地衣。我们上学时学过生长在北极附近的苔藓的种类。还学过“joik”是萨米语中即兴的叫喊,“lavvo”是一种印第安圆锥形帐篷,以及芬马克到奥斯陆比到伦敦或巴黎还要远。我们还学了一种记忆峡湾名字的方法,尽管我怀疑现在是否还有人记得那是什么方法。反正我是不记得了——我十五年的学生生涯,甚至有两年是在大学里,都是在“隐约记得”中度过的。
“驯鹿摩擦鹿角是要清洁它们,”克努特说,“它们会在八月这么做。我小时候听外公说是因为它们的角痒得厉害。”
他像个老头似的咂着嘴,好像在哀叹自己曾经多么天真。我本可以告诉他,我们中的一些人从来没有停止过天真。
小屋坐落在四块大石头上。门没有上锁,但我不得不使劲拉门把手,让它从门框上松开。里面有两张铺着毛毯的上下铺,还有一个烧木头的炉子,两个加热板上分别放着一个有凹痕的水壶和一个砂锅。一个橘黄色的壁橱,一个红塑料桶,两把椅子和一张向西倾斜的桌子,不是因为桌子本身有点歪,就是因为地板不平。
小屋肯定是有窗户的。我之所以没有看到,是因为它们只是一个个射击孔,除了有门的那堵墙,所有的墙上都有这样的窄缝。但是已经能透进足够的光线,而且有东西从任何方向靠近时你都能看到。尽管我三步就能从一头走到另一头,感觉整个小屋像法国咖啡桌一样摇晃,也没有改变我最初的结论:小屋再完美不过了。
我环顾四周,想起外公把我的皮箱抬到他家并打开门锁后说的第一句话:“micasaestucasa。”尽管一个字都听不懂,但我还是猜出了它的意思。
“回去之前要不要喝咖啡?”我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一边打开烧柴的炉子。细细的灰烬吹了出来。
“我才十岁,”克努特说,“我不喝咖啡。你需要木头。还有水。”
“我明白了。那要不要来片面包?”
“你有斧头吗?或者一把刀?”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回应是抬头看房顶。一个没有刀的猎人。
“你可以暂时借用这个。”克努特说着,伸手从背后拿出一把大刀,刀身很宽,带一个黄色的木柄。
我在手里把弄着那把刀。很重,但不会太重,而且刀身重量很平衡。很像握着一把手枪的感觉。
“这是你爸爸给你的吗?”
“是外公给我的。这是一把萨米刀。”
我们说好了,我去打水,他去收集木头。他显然很喜欢被分派一个大人的任务,于是把刀夺走,跑了出去。我在墙上发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在木板后面的两堵墙之间,是一种用苔藓和草皮做成的隔热材料,我把装钱的腰包塞了进去。我在离木屋只有一百米远的小溪往塑料桶里装水时,能听到树丛中钢铁撞击木头的声音。
克努特往炉子里放了些引火材料和树皮,我清理掉壁橱里的老鼠屎,把食物放好。我把火柴借给他,不久炉子就点着了,水壶发出咝咝声。一些烟漏了出来,我注意到蠓虫在退缩。我趁机脱掉衬衫,从桶里往脸上和上身泼了点水。
“那是什么?”克努特指着问道。
“这个?”我说着抓起挂在脖子上的“狗牌”,“把名字和出生日期刻在防弹金属上,这样他们就知道自己杀了谁。”
“他们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这样他们就知道要把尸骨送到哪里了。”
“哈,哈,”他冷淡地说,“不算个玩笑。”
水壶的咝咝声被警告似的隆隆声所代替。当我往两个带豁口的咖啡杯中的一个倒满咖啡时,克努特已经把第二片抹着鹅肝酱的厚面包片吃了一半。我朝咖啡油腻的黑色表面吹了吹。
“咖啡的味道怎么样?”克努特问,嘴里塞满了东西。
“第一次总是最糟糕的,”我说着喝了一小口,“吃完,然后你最好在妈妈担心你去哪儿了之前出发。”
“她知道我在哪儿。”他把两只胳膊肘放在桌子上,双手托着头,把脸上的肉往上推,遮住了眼睛,“笑话。”
咖啡的味道很好,杯子暖和了我的手。“你听过那个挪威人、丹麦人和瑞典人打赌,看谁能把身子探出窗外最远的笑话吗?”
他从桌子上收起胳膊,满怀期待地盯着我。“没有。”
“他们正坐在窗台上。突然挪威人赢了。”
随后一阵寂静,我又喝了一口咖啡。从克努特呆头呆脑的表情来看,他还没猜到这就是这个笑话的结尾。
“他是怎么赢的?”他问道。
“你觉得呢?挪威人从窗户上掉了下去。”
“所以挪威人把赌注押在了自己身上?”
“很明显。”
“不明显。你应该一开始就说明的。”
“好吧,但你理解了,”我叹了口气,“所以你感觉如何?”
他把一根手指放在长满雀斑的下巴下,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半空。接着发出两声响亮的笑声。然后是更加深沉的凝视。
“有点短,”他说,“但这可能就是它好笑的地方。砰——一切都结束了。好吧,把我逗笑了。”他又笑了一阵。
“说到事情结束了……”
“当然,”他站起来说,“我明天再来。”
“真的吗?为什么?”
“蠓油。”
“蠓油?”
他把我的手放在我的额头上。就像气泡纸,一个包接一个包。
“好吧,”我说,“带蠓油来。还有啤酒。”
“啤酒?然后你会——”
“在地狱里烧死?”
“得去阿尔塔买。”
我想到了他父亲工作间里的气味。“烈酒。”
“什么?”
“家酿啤酒。私酿酒。就是你父亲喝的那种。他从哪儿弄来的?”
克努特晃了几次身子。“马蒂斯。”
“嗯。那个穿破夹克、罗圈腿的小个子?”
“是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看看你用这个能买到多少,另外,给自己拿个冰激凌。当然,除非吃冰激凌也是罪过。”
他摇摇头,接过钞票。“再见,乌尔夫。把门关上。”
“哦,这里可能也容不下蠓虫了。”
“不是蠓虫,是狼。”
他在开玩笑吗?
他走后,我拿起来复枪,放在其中一个窗台上。我通过瞄准器扫视地平线。我看到克努特沿着小路蹦蹦跳跳地走了。我把视线对准那片小树林。我发现了那头驯鹿。这时,它抬起头来,好像能感觉到我的视线。据我所知,驯鹿是群居动物,所以这只肯定是被驱逐了。像我一样。
我到小屋外面坐下来,把剩下的咖啡喝了。炉子里冒出的热气和烟使我头痛得厉害。
我看了看时间。现在差不多过去一百小时了。我本应该已经死了。我已经赚了一百小时。
当我再次向外看时,那头驯鹿走近了一些。
西班牙语,意为“我家就是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