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罪犯抱有处决被害者的意识,就会把现场安排得更像那么回事吧。况且没有任何人的头被示众。”
“长寿郎少爷……算不算呢?”
“啊,是啊……不过,那会不会是罪犯稚气的表现呢?”
“啊?”
“啊,不好意思。这话说得有点奇怪了。我是说,归还头颅的动机虽然不清楚,但罪犯必须这么做。可如果只是平淡无奇地把头一放,罪犯会觉得很没意思。罪行已在村里引起轩然大波,警方也忙得不可开交。罪犯之所以特意弄出那种小花样,会不会是故显从容,或者说句不中听的,是为了玩场游戏取乐呢?”
“不会吧……”
“不过呢,我认为至少罪犯没打算拿长寿郎少爷的头示众。如果有这个心思,就会选择更为人多眼杂的地方,而不是御堂了。”
“我也这么想。”
“所以第三种也不可能。顺便说一句,到目前为止所讨论的斩首理由,可以说都是特定民族中所见的习俗,抑或基于特定国家、特定时代下的社会制度。但从现在开始,个人动机将成为我们讨论的中心。”
“这么说,接下来就会出现适合本案的斩首动机了?”
“我想可能性会比较大。好了,第四种情况,出于爱与恨。”
“啊?恨而斩首多少还能理解,出于爱又是怎么回事?”
“昭和十一年的阿部定案你应该知道吧?女凶手和身为有妇之夫的被害者,避人耳目一次又一次幽会,其间她开始想要独占对方,于是就把男人杀了,还割下了心上人身上的一样东西。就是那个案子。”
“对,对……我知道,不过,那……那割下来的部位……可以说比较特殊……”
“那倒也是。好吧,昭和七年在名古屋发生的无头女杀人案你看怎么样?”
“头被砍下来了吗?”
“被害者是个十九岁的姑娘,当时人们在田里的棚屋中发现了她的尸体,不光是头,两个乳房、肚脐和阴部也被割了下来。凶手是个四十三岁的男人,是被害者去学裁缝手艺的那个家的主人。两人年纪相差这么大,却有了那种关系。最初是男方强行侵犯了女方,所以姑娘心里只有憎恨。然而在被迫发生关系期间,女方对男方也生出了感情。”
一瞬间斧高的脑海中浮起了兵堂和郁子的脸。他俩的关系也正是如此吧。
(不过,老师对老爷的态度一直都很冷淡。)
想到这里斧高放弃了,如此复杂的,男女之间交织着爱与恨的微妙情感,现在的他完全无从理解。而且怎么说他俩也是自己的父母。这些事他本来就不愿去想。
“没事吧,斧高君?”
不知不觉中斧高带着阴沉的表情垂下了头,一抬脸,发现兰子正担心地注视着自己。
“没、没事……一点事也没有。对了,我们把这些类别记到笔记本上去吧。”
斧高这么说也是为了掩饰先前陷入自我世界的窘态,但他确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还是记录下来比较好。
“标题就叫‘无头尸的分类’吧,首先第一个——”写完第四种后,斧高催促兰子继续说名古屋无头女杀人案的事,“所以那姑娘被砍头的动机,和阿部定的一样?”
“嗯。不过案子的骇人之处在于尸体的可怕状态。姑娘的头很快就被发现了,头发连着头皮被剥了下来,两眼也被剜出,左耳被切下,同时上唇和颚部也不见了。”
“那、那是凶手……”
“正是凶手所为。人们很快就在冬季休业的茶馆里发现了上吊自杀的男人。尸体头上披着女人的头发——还连着右耳呢——口袋里的护身符包着两颗眼珠,另一侧的袋内有个包袱,里面是左耳和肚脐。双乳和阴部据说被收在茶馆的冰箱里。男人留下了一张类似遗书的便条,说他本想和姑娘组建家庭。”
“并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但也太违背常理了吧。”
“谁说不是呢。不过第四种分类里,无论是因为爱还是恨,被害者是一个人的可能性很大。至少很难搞成连环杀人,光是想想本案三位死者的情况,我就觉得不可能。”
“好,排除。”
“第五种情况,是为了让尸体易于搬运、收纳或藏匿。”
“是指分尸杀人吗?”
“通常都会这么想吧。不过只割头的例子可能几近于无。肢解尸体大多是为了从杀人现场搬出尸体,遗弃到别的地方。虽然可以设想成用来埋尸的箱子或洞穴太小所以只把头砍了下来,但在本案中,现场留有头颅以外的所有部分,所以也说不通。”
“第六种是什么?”
“第六种构想极具侦探小说风味,那就是凶手利用人头本身实施某种诡计。”
“怎么讲?”
“只是头的话,拿来拿去很方便,所以可以拿头在某人眼前晃一晃,造成被害者还活着的假象,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啊,让人看不到头以下的部分……”
“嗯,就是这样。此外还有拿头当秤锤、镇石或当凶器使用等,可以想出各种各样的用法。不过,包括利用躯体而非头颅的方案在内,这些也都套不上。好吧,第七种,为了隐瞒被害者的身份。”
“一听是无头尸就会立刻想到这个动机吧。”
“本案中罪犯砍下了被害者的头,连衣服都扒了,所以乍一看感觉是这么回事。”
“但是,参加婚舍集会的三名女性中只有毬子小姐不见了,而且我们都知道作案现场中婚舍就是她进去过的房间。至于长寿郎少爷,也可说是大致相同。况且衣服大部分被扔进了森林。”
“另外还有指纹的问题。如果目的是隐瞒身份,那么除了头,还应该把手掌也砍下来啊。当然,罪犯不懂指纹知识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
“不过最重要的问题是,就现场而言,任何人稍加思索都能判断出,只把人头带走绝对不可能隐瞒被害者的身份。有鉴于此,我们就要进入第八种的讨论啦。准备好了吗?第八种情况,是为了让人误会被害者的身份。”
斧高在脑中反复咀嚼兰子的话,开口问道:“也就是说,在那种情况下发现尸体的话,即便尸体没有头,被害者也会被认定为毬子小姐——是这个意思吗?”
“嗯。当然,是罪犯导演了这一切,让人误以为如此。如果下落不明的不是长寿郎少爷而是竹子小姐,那么真相可能就是,毬子姑娘是真凶,她把竹子小姐的尸体伪装成了自己。这就是我先前说过的那种例子,侦探小说中常见的被害者和加害者互换的无面尸诡计。”
“但不见踪影的是长寿郎少爷,而且……”
“而且他不但成了无头尸,后来连最为关键的头颅也出现了,所以这种设想也说不通。”
“纮弍少爷也是,头很快就被找到了,可以说情形是一样的。”
“再说第九种,为了隐藏在头上残留的某些痕迹。”也许是看到斧高一瞬间不解地歪了歪头,兰子立刻给出了具体的例子,“譬如,罪犯用非常特殊的工具击打了被害者头部,所以一经调查就能锁定凶器,罪犯也可能因此被追查出来。”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不过,如果凶手从供奉在御堂里的工具里选出合适的——”
“凶器云云,不过是我举的例子。简言之,就是被害者的头上残留着对罪犯来说近乎致命的证据,却又无法轻易去除,无奈之下只好把整个头都带走。”
“能锁定罪犯的证据……”
还有什么别的例子吗?斧高歪着头左思右想。而兰子又一次预先提醒到,接下来的讨论将建立在第九种情况的基础上:
“可能第十种情况听起来也差不多,那就是检查被害者头部会让罪犯陷入困境。”
“咦,和第九种有什么不一样吗?”
“第九种是指罪犯留下的痕迹,而这种是指和被害人自身有关的事物。譬如,虽然家里人谁也不知道,但被害者的脑、眼、鼻、齿等,也就是头部某处其实患有某种疾病,而罪犯担心这一点曝光就会牵扯出犯罪动机,或导致自己的身份被锁定等。”
“这、这种情况我觉得相当特殊啊……”
“那好,你看这个例子怎么样?毬子不是化了一个很厚的妆,把村里人都吓了一跳吗?”
“嗯,那化妆果然是——”
“对,可以认为她是想用个人的方式进行挑衅,反过来也可视之为一种自我保护。不管目的为何,她来这里时显然已经做了相应的心理准备。”
“这也难怪。毕竟以前出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而且她还以古里家女儿的身份参加了婚舍集会。”
“就是啊。不过现在先别管那些事。总之警方经过调查,在东守的手水舍发现了罪犯清洗毬子人头的痕迹。这个你知道吗?”
“知道,我听高屋敷先生说过。”
“如果是毬子生前自己清洗的呢?虽然我们不知道理由为何。然后,如果这一事实被揭穿对罪犯来说是致命打击的话,又会怎么样?”
“对啊……罪犯无法化出一样的妆,所以就把头砍下来带走了。”
“因为没有别的手段,所以只好砍头。”
“毬子小姐自己清洗妆容——这当然也只是个例子吧?”
“嗯,其实我不认为有那个必要,而且她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吧。想一想死亡推定时间就该明白,她没有从中婚舍出来的闲工夫。”
“以上是所有分类了吗?”
“不,最后还能想到一种——为了得到被害者头部的某个部分。但这种情况太特殊了,不说别的,就说这次的案子吧,反正也套不进去。”
“譬如说哪个地方,是为了什么……”
面对表情惊讶的斧高,兰子挥了挥手,就像在说很难找出例子:
“一九三○年,苏联大学的一位学者证实尸体的角膜可以移植,从此世界各国都开始了角膜移植手术。这么说吧,归根结底我只是在讨论可能性,而这样的动机也是有可能的。”
斧高把第十一种情况写进笔记本后,说道:“从目前为止的讨论结果来看,最有可能的是第九种——为了隐藏在头上残留的某些痕迹,和第十种——检查被害者的头会让罪犯陷入困境。基本可以锁定这两种设想,但是……”
“换言之,本案的关键就在于毬子的头。”
“杀掉长寿郎少爷是为了混淆视听吗?”
“从罪犯爽快地把头送回来的举动来看,你这么想也许不无道理。”
“纮弍少爷也一样吧?”
“嗯。因为罪犯把他的头砍下来后,似乎立刻就丢进了森林。”
“毬子小姐的头会在哪里呢?”
面对斧高的提问,兰子像外国人常做的那样耸了耸肩:
“媛首山的森林无疑已被警察和青年团搜查过,那可是地毯式搜索啊。然而那么广阔的森林地带,要处处搜遍本来就不可能吧。”
“是啊……”
“可以想象,如果罪犯熟悉这里的地形,难度就更大了。”
“啊……”
“斧高君也不认为连环杀人案是过路人所为吧?”
斧高不禁语塞。兰子凝视了他片刻。
“好了,侦探活动到此为止——”似乎是想转换气氛,她故意用诙谐的语气继续道,“啊,你把这份笔记拿给高屋敷巡警看也完全没关系。如果是我说这些话,准得挨批,他们会说你这种外行显摆什么啊。但如果是斧高君说的话,那位巡警先生也许会认真倾听。刚才归纳出来的这些分类如果能给破案带来少许帮助,我也会很高兴。”
说着她正要走出书房,突然又回过头来:“不过,你老是纠缠案子可不行哦,自己的事也要好好考虑……知道吗?”
“是。我两头都会认真对待。”
听了斧高的承诺,兰子终于面带微笑地离开了书房。
斧高决定先给高屋敷看看他和兰子一起归纳出来的“无头尸分类”。他知道那位巡警曾经把十三夜参礼事件的相关人员活动制成了一张时间表,见到这份笔记想必也不会嗤之以鼻。
斧高的判断完全正确。然而,在以核心人物大江田队长为首的搜查人员进入充分讨论阶段之前,警方的大本营终下市却发生了骇人听闻的凶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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