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搜查会议

“嗯,看到这么一具全裸无头尸,也难怪啊。”

“但、但是队长——”

“再说那位兰子,从鸟居口到媛神堂大约是十五分钟的路程……只有她,竟然走了二十五分钟?”

“对、对啊,队长!这不正是她作案的明显证据吗?”

“关于这一点,她是怎么解释的?”

也许是为了让越来越亢奋的部下平静下来,大江田用淡然的口吻向高屋敷发问。

“兰子说她把参道途中那些让她大感兴趣的石碑一个个地看了过去,所以——”

“那种话是骗人的啦。年轻女子怎么可能对那些石碑感兴趣?”

“但是,她把刻在石碑上的文字抄进了笔记本。”

“啊……?”

“而且她是作家,对那种东西感兴趣,也不好说太奇怪……”

“那、那只要事先准备好——”

“但这是她第一次拜访媛首村——啊,当然也不能否定那种可能性,就是说,她在数月前就乔装潜入村庄,当时就抄好了碑上的文字,不过……”

“不,没必要想到这种地步吧。”大江田插入了两人的对话,“那样一来就成了谋杀,岩槻的非连环杀人的解释本身就站不住脚了。”

“不,如果是那样,那就是兰子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让长寿郎杀掉毬子,制造自己这期间的不在场证明,然后在接头时杀掉长寿郎——”

“动机是什么?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一定要制订那么复杂的计划,在婚舍集会仪式进行的过程中杀掉两人呢?这话也可以用在兰子杀害毬子和长寿郎的理由上。如果想杀掉他俩,把长寿郎叫到东京,在那里做各种策划不是轻松得多吗?当然,砍下被害者头部的动机之谜也包含在内。”

“……”

大江田斜视着陷入沉默的岩槻,续道:“再说颈部的切面问题,伊势桥医生好像有一些看法。”

见大江田开始翻找桌上的资料,高屋敷立刻答道:

“是的。伊势桥医生推断,砍下毬子和长寿郎的头恐怕是同一人所为。他说,从切断面的特征来看基本不会错。”

“换言之,罪犯在中婚舍杀害毬子后砍下了她的头,然后在马头观音祠杀害了长寿郎,同样也砍下了他的头——是吗?”

大江田重新整理了案情经过之后,高屋敷说出了一直纠结于胸的疑问:

“对于长寿郎进入中婚舍后的活动,队长怎么想?”

“嗯,问题就在这里。如果要考虑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我觉得最初的部分用岩槻的解释可能也行得通。”

“哪、哪个部分啊,队长?”岩槻顿时活跃起来,用饱含期待的目光看着大江田。

“是指长寿郎和毬子起了口角,失手杀了她这一节。”

“就是死因是头撞在柱子上的这个观点吗?”

“因为从现场的情形也能推测出这个结论。不过人真的就这么死了吗?这一点还存有疑问。”

“您是说,也有可能只是失去了知觉?”

“不管是哪种情况,总之长寿郎相信自己杀了对方,一时慌乱逃出了媛神堂。出于某些心理因素,他没有去一守家所在的北面,而是走上了东参道。为什么选择东面还不清楚,但总之就在那时,他发现前方有人过来,情急之下就躲进了马头观音祠。”

“那人就是兰子?原来如此。我觉得到目前为止这流程还挺自然。”

“对,只是到目前为止……但接下来,异于常人的罪犯登场了。罪犯把死于中婚舍的毬子——假设还有气那就是给了最后一击——把她的头砍下来,带着当作凶器用的斧子赶赴马头观音祠,把长寿郎杀了,再砍下他的头,然后拿着两颗头销声匿迹了。”

“在那种情况下,罪犯的异常行动固然是一个谜,但在考虑这个问题之前,有一点我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罪犯会知道毬子倒在中婚舍,长寿郎正躲在马头观音祠呢?”

“简直就跟说‘是偶然发现的……’一样。”

大江田用“异于常人的罪犯”来形容凶手时,高屋敷的脑海中浮现了妃女子的身影。

(荒唐……她不是在十三夜参礼那晚死了吗?)

虽然高屋敷立刻予以了否定,但媛首村再也没有别人称得上异常了,这一事实让他有一种无以名状的不安感。

(不,妃女子的母亲富贵是不是……还有家庭教师佥鸟郁子也……仅从斧高的话来看,那两位好像也是相当危险的人物。)

高屋敷改变了想法。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不必特意把这想法告诉大江田。因为执拗地虐待小用人,因为异常信奉淡首大人——仅仅是这种理由的话,压根儿不可能让她俩成为媛首山连续斩首杀人案的嫌疑人。

(而且毬子也就罢了,难以想象她俩会去杀害长寿郎。也许富贵确实没有为人之母的慈爱,但为了一守家的安泰,长寿郎应该是必不可少的。而郁子则完全相反,对长寿郎满怀爱意。果然还是不能把她俩看成凶手。更何况还要砍下他的头……)

见高屋敷完全陷入了沉思,大江田饶有兴趣地问道: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不、不是……没什么——”高屋敷慌忙否认,但感觉对方并不相信,又开口说道,“其实也不用我多说。我突然想到,要解决这桩案子,比起弄清凶手是谁、如何作案、杀人动机是什么,更应该解开的一个谜也许是‘罪犯为什么要砍下被害者的头带走’。”

“你是说,找出斩首的必然性是解决本案的捷径?”

“是的。如果只有一个人,还可以想成是受了某种疯狂念头的驱使。但现在有两个人以同样的方式被砍了头,所以其中多半有着明确的动机。”

“难道你想说,是那个叫什么淡首大人的瘟神所为?”岩槻用异常轻蔑的口吻回应道。

“不、不是的,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那不过是村里的老话。就说那块石碑吧,倒还有几分存在感,但绕到后面一瞧,不就是一块长满青苔的脏石头吗?”

“哎?你去了祭、祭坛的另一面,一直走到了坟、坟冢那里……”

“当然了。为了搜查,不管是哪里都得去。”

“是穿、穿着鞋……吗?”

“你要我在那种地方脱鞋?”

“喂,岩槻!”大江田介入了两人的对话,“迷信本身确实没有讨论的必要,但涉及特殊信仰的狂热型犯罪也是值得考虑的方向,所以打心眼儿里轻视可不好。”

“是、是……”

“一守家继承人的新娘竞选风波也需要纳入视野范围。话说回来,婚舍集会本身就是先前所说的信仰的一部分。”

“……是,非常抱歉。”

“还有,相不相信那种事姑且不论,接触被人视为信仰对象的事物时,就算是为了搜查,也必须以相应的礼数对待。”

“是、是……以后我会注意。”

“对了,大江田队长,在上午搜索媛首山的过程中,还是没发现两人的头吗?”

虽然高屋敷觉得如果有发现,自己早就会得到通知,但还是提到了这件令人牵挂的事。当然这也是为了尽快消除他和岩槻之间的尴尬气氛。不管怎么说,推进案情的讨论才是最重要的。

“哦,对啊,我还没把今天早上的搜索结果告诉你。唉,很遗憾现在还没找到。虽然没有人从参道进入森林的痕迹,但是要想把头抛过去的话,办法要多少有多少。最麻烦的情形就是在日阴岭上把东西丢进眼下广阔的森林地带。”

“如果是这样,我想搜索工作会很难开展。”

“不过,头是没找到,但奇怪的是有几本书掉在了那里。”

“书?”

“还都是一个叫什么来着的出版社的侦探小说。岩槻,给高屋敷巡警看看——”

接到大江田的指示,岩槻心不甘情不愿地打开笔记本递了过去。

“那个叫斧高的少年说,这些可能是长寿郎的藏书——”

笔记本中记录如下:“雄鸡社推理丛书”名下有七位作家的姓名,分别是江户川乱步、大下宇陀儿、芥川龙之介、森鸥外、木木高太郎、小岛政二郎、海野十三;《雄鸡推理》名下则有三位作家的三部作品,分别是艾德蒙·克莱里休·本特利的《特伦特最后一案》、伊登·菲尔波兹的《红发的雷德梅因家族》、弗里曼·威尔斯·克劳夫兹的《桶子》。

“这套‘雄鸡社推理丛书’是一位作家一部作品。不过,里面居然还有芥川龙之介和森鸥外,让人有点吃惊。江川兰子告诉我们,出版社原本预定出版七位国外作家的长篇,但没能完成,其中的几本后来就在这个《雄鸡推理》的名下出版了。”

“这些书还向兰子做过确认?”

高屋敷听着岩槻的报告,再度陷入了一种莫名难耐的不安之中,果然江川兰子是想插手这案子。然而,岩槻却把他的话理解成了一种责备:

“当然是先问了斧高。可他语焉不详,说觉得是长寿郎的东西,却有几本从没见过。你好像很重视那孩子的证词,不过——”

“喂,岩槻。别管这个,先说下去。”大江田立刻斥责道。

“是、是……于是我们就去了长寿郎的书房,看见江川兰子在那里写稿子。我当时就愣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工作哪。不过我拿笔记本给她一看,她就做证说这八本‘雄鸡社推理丛书’的书是她以前寄给长寿郎的,另加一个名叫小栗虫太郎的作家的集子,所以共计寄了九本。”

“就是为了确认指纹让她提交的那两本书里的一本吧?”

“对,恐怕是长寿郎只把他正在看的书除去——”

“再加上从个人藏书中选出的本会放入同一丛书的国外作品,打算拿给同好者毬子看,是吗?”

高屋敷不由自主地抢在岩槻说完前,把话接了下去。岩槻脸上明显流露出不悦之色。不过,大江田在他发怒前开了口:

“我们认为,长寿郎把书包进了那块盖在女尸下腹部的紫色包袱布里。残留在布上的四角形印迹已得到确认,虽然很淡。”

“至于那块包袱布——抱歉,稍微跑下题——我向竹子确认过,她说发现尸体时那块布就盖在下腹部了。”

“这么说是罪犯做的……但是这种体贴入微的举动和砍下人头的残忍性,怎么看都合不到一块儿嘛。”大江田发出重重的哼声,“罪犯杀害了毬子、脱下了她的衣服、砍下了她的头,却又特地用包袱布遮盖下腹部。你们不觉得这些行为在心理层面上相互矛盾吗?”

“的确啊。”瞪着高屋敷的岩槻附和了一句,又说,“凶手把毬子和长寿郎都剥了个精光,好像只砍头还觉得不满意似的。这通常是为了侮辱被害者,然而凶手却又用包袱布遮挡毬子的下半身,在行为上出现了矛盾。至于另一边的长寿郎呢,就那么光着。如此一来,我完全搞不懂罪犯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想要做什么了。”

“两人的衣物没在森林里找到吗?”高屋敷问。

大江田答道:“在从境内通往东守的参道——同时也是通往马头观音祠的道路——的左侧森林里,我们发现了散落一地的衬裤、短布袜和草鞋等物品,像是毬子和长寿郎的。刚才说到的书也掉在附近。”

“换言之,罪犯把长寿郎拿到中婚舍给毬子看的书带出去,从参道扔向了森林?”

“既然无法认为是长寿郎自己所为,就只能是这样了。”

“真是莫名其妙啊!”岩槻的语气中透出了束手无策的意味。

“结果,罪犯是拿着毬子的茶色和服和长寿郎的外褂逃走了?”

“还没找到的就是这两件东西。”

见大江田点了点头,高屋敷想象起那血淋淋的场景来。

“是把他们的头包进各自的衣服里了吗?”

“就算要把头丢弃在森林的某处,也不能毫无遮掩地带着走吧。不过,我们还发现了某处痕迹,让我们对是否已丢弃这一点起了疑心。”

“怎么回事?”

“其实就是这么回事。我们认为,罪犯曾在通往东守参道的手水舍中清洗过毬子的头。”

“啊?是真、真的吗?”

“盛满水的石台边缘留有微量血痕和污迹,污迹看似是已溶解的化妆品。这一点还需要等分析结果,不过鉴识科的人推测那多半是化妆品。当然仅此而已的话,也能认为是某个来参拜的女子留下的——”

“但是,首先村里就没有哪个女人会在媛首山的手水舍化妆。”

“可不是嘛,顺便说一句,竹子和华子也都说不记得做过这种事。这样的话,由于边上还有血迹,凶手清洗过毬子头颅的可能性也就出现了。”

虽然只是在石碑后瞥过一眼,但高屋敷也清楚地记得,毬子的妆化得确实很浓。要洗掉那些妆,在山里只有井边或手水舍才行。

“罪犯做那么麻烦的事到底是为什么?”

“不知道,可以认为是不想让什么东西被化妆和血迹弄脏吧,但如果是拿死者本人的衣服包头,我不觉得会有什么问题。”

“只是单纯想洗干净……会不会是这样?”

岩槻突发奇想,本以为大江田一定会否定,谁知他居然说:

“唔……也就是说,罪犯的目标可能是两人的头本身?你的意思是,因为头已到手,就姑且洗了洗?”

“砍头行为很残忍,抛撒书和衬裤的举动也不寻常,但罪犯偏偏又用包袱布盖住毬子的下半身,显示了体贴的一面。”

“一切都是罪犯想要头导致的结果吗?”

“是吧。当然了,我们还不知道抛撒东西的理由,为什么要两人的头目前也无从推测……”也许是想赶在队长指出问题前弥补纰漏,岩槻慌忙加了一句。

不过大江田静静沉思一番后,沉吟似的低声说道:“假如这是罪犯真正的动机,那就意味着本案的深处潜伏着相当棘手的东西!”

然后,他用下面的话结束了这次讨论:

“不管怎么样,就看能不能在媛首山找到头了。如果能比较容易地找到,我们就知道凶手对被害者的头并无执念。反之,如果找不到,就可以认为罪犯无论如何都必须把头带走。”

大江田的解说非常明晰。然而案发三天后高屋敷的某个惊人发现,使这番言辞从根基处就轰然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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