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旅行二人组

“啊啊……是因为从三家的方位来看,媛首山的御堂正位于中央吗?”

“祭祀镇宅神的场所可以是宅邸内的一角、与宅基相连的一片土地、宅基的后山、离宅基稍远的自留山或自留田附近。离宅基近则只有这一家或这一族祭祀,离宅基越远则越可能出现全村人祭祀的情况——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未必不存在这样的倾向。就这层意义而言,媛首山的媛神堂在村中所处的位置也可谓是绝妙之极。”

“不好意思,我想顺便问一声,你对淡首大人有什么看法?”

高屋敷对眼前的青年抱有彻底的好感,刚见面不久就已亲近起来,以至于不假思索地从口中冒出了这样的问题。

“在大多数情况下,镇宅神祭祀的是祖先或历代已故者等与家族息息相关的人。当然,祭祀自然神和一般神的地方也不少,不过我认为在考察镇宅神的形成时,祖灵信仰仍是其中的关键。”

也许是刀城想答谢从对方那里听到了怪谈故事,对高屋敷元的提问没有露出丝毫嫌恶之色。

“确实,阿淡相当于一守家的祖先……但是,虽说人们也供了淡媛,可这个村的镇宅神也未免太会作祟——”

“是啊。说到镇宅神的特性,最主要的还是起守护作用。但另一方面,激烈作祟也是显著特征之一。”

“哦?这是全国性的倾向吗?”

“是的。祭祀方法不良或有所怠慢自不必说,也有因改建宅基、砍伐周围树木而引发的厄运。总之在日常生活中,不得不注意的事情很多。”

“但不管怎么说,淡首大人是淡媛和阿淡的——”

“是啊。这可能是一种若宫信仰吧。啊,所谓若宫,是指把那些会带来灾祸的凶暴怨灵,置于更高级、更庞大的神格之下进行祭祀,以平息其怒火。不过,媛神堂是否具备这至关紧要的高级神格,我是不太清楚……”

奇怪的是,从未把淡首大人作祟一事放在心上,也从不相信的高屋敷,听刀城这么一说后竟不安起来。

“祭祀怨灵,原本是将激烈作祟的愤怒导向外部,并期待内部受到恩惠。向外引导的力量是防御,指望通过郑重的祭祀让内部得到幸运。至于媛神堂,我感觉它并未有效地发挥机能……”

“所以会有灾祸,你是这个意思?”

“如果从民俗学角度来解释作祟现象,那就是这样。不过由于荣螺塔和婚舍的存在,也可看成淡首大人的力量是在那里被削弱或被吸收的。”

“嗯。那是一座很奇妙的塔。”

“其原型恐怕可以追溯到荣螺堂。荣螺堂是一座把观音圣地的本尊的复制品汇集一处的御堂,只要在堂内绕一周就可以一举完成所有的参拜,其实就是用作巡礼的设施。”

“原来这个是宗教性质的建筑啊。”

“是的。不过有人把它作为截断作祟的装置做了改良——那个人可不简单啊。”

“我好像听说过造塔人的名字……但就是想不起来。”

“所谓巡礼并非只做一次,要反复进行才有意义。所以荣螺堂的双重螺旋可以说是最理想不过的。而且,其中还含有模拟体验胎内回归和轮回转世的意味。也就是返璞归真和永生不息。对含恨而终的人来说,可能是最好的安魂形式。”

“啊,原来如此……竟然还有这种意义……”

“当然,这也是一种迷惑对方,让对方来回绕圈子的机关吧。总之都做得很出色。”

“婚舍那边又有什么讲究呢?”

刀城言耶虽然年轻得多,但高屋敷对他不仅有好感,更有一股近乎尊敬的情绪油然而生,语气也不由得郑重起来。

“考虑到婚舍的特性,大致可以分成三类。第一类是为选择配偶而提供的相亲场地。第二类是在得到村里的青年团等同辈青年认可和家长允准后,两人用来生活起居的地方。第三类则是正式入赘或正式出嫁后使用的场所。”

“那媛神堂的婚舍呢?”

“从你刚才的话来看,婚舍是用来相亲的,所以接近第一类。不过考虑到相亲对象是事先定好的,得承认其中也含有第二类的要素。”

“是这样啊。”

“另外,根据婚舍所在地,可以分为女方婚舍、男方婚舍和寝宿婚舍。因为入赘时得利用女方婚舍,出嫁时得利用男方婚舍。至于寝宿婚舍,大多为村庄公有,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可使用。换言之,媛神堂的婚舍是典型的男方婚舍。不过在特殊情况下,譬如与异类附体家族的人结婚时,谁都可以使用,从这一特性看,也能算寝宿婚舍。”

“以媛神堂为首的这些设施果然很特别啊。”

“也许可以这么说,一切都是为继承一守家的男孩而存在的。”

“哪里的人都希望得到继承家业的男孩,那种老式家族就更不用说了吧——”

“从各地传唱的拍球歌里也能看出,生下来的是男还是女,往往会有巨大差异。在滋贺的歌词里,如果是男孩,就是‘让他上京去求学’,女孩则是‘丢去河边吧’;在爱知,男孩就唱‘放在地上也不行’,女孩则唱‘乞丐的一路货’;在富山,男孩甚至成了‘玉之子’,女孩却要‘往死里踩’。”

“啊?那么过分的事都……”

“当然实际上不会真干,而且毕竟是少数特定地区流传的儿歌。”

“但是就算和那些例子比,一守家的情况也太夸张了吧。而且男尊女卑的现象可以说比别的家庭更严重。”

“为了平安养大孩子而实施各种咒术,这在从前是家常便饭。那位叫藏田甲子的婆婆巧妙地——这么说也许有点不妥——把男尊女卑结合进去了。”

“你是说,就算不存在淡首大人这种特别令人忌讳的对象,也免不了要对孩子施行咒术?”

高屋敷常常想,针对秘守家继承人的种种习俗,怎么说也太反常了。但这也是因为此地有淡首大人而别处没有——这是他个人的理解。

“嗯。人们认为,从刚出生到懂事前后为止,就算没有那种邪恶的对象,孩子也很容易成为妖魔的饵食。有些地方是到七八岁,也有到十几岁为止的,形形色色各不相同。”

“因为孩子的死亡率历来就高居不下。”

“生孩子也很辛苦。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一转眼就死了,为人父母者毕竟是难以忍受的,对吧。所以,人们会向刚出生的婴儿破口大骂,比如‘生了这么一堆粪’‘这个狗娘养的孩子’‘生了个讨人厌的娃哟’等。他们担心孩子从来到人世的一瞬间,就被邪恶的东西缠住——”

“嗯?请、请等一下。‘所以’后面的那段话——我不太明白……”

“啊,我的意思是通过不赞反贬的做法,保护婴儿不受妖魔伤害。换言之,就是宣布——这孩子不是可爱的人类婴儿。”

“啊,原来如此。不过,就算是这样也——”

“是啊,想想母亲的心情,我也觉得不太好。但是在自古就有这种风俗的地方,不骂一下反倒会心里不安。”

“唔,这些事还真是挺有趣,挺深奥的呢。”

“可不是嘛。对了,我有点感兴趣的是——”

“那个,被叫作什么来着?”

就在这时,阿武隈川突然插了一句话。高屋敷的视线不禁从刀城身上移开。只见阿武隈川正盯着他看。继续下移的视线前方,是一个空荡荡的脆饼袋子。

(已、已经吃完啦……而且是一个人吃完的……)

虽然被极为不祥的预感所包围,但出于阿武隈川那特有的与刀城言耶截然不同的吸引力,高屋敷随即回应道:“‘那个’是指……什么?”

“就是大家都说的在这一带的山里出没的妖怪,笑声让人毛骨悚然的——”

“啊啊,是山魔吗?”

高屋敷条件反射式地答道。就在这时——

“山、山、山、山魔!那是什、什、什么?”

高屋敷还以为是哪个素不相识的无礼之徒突然从旁插嘴,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居然是刀城言耶先生。

“啊?不,这……”

高屋敷被这过于急剧的态度转变吓了一跳,一时讷讷不成语。而刀城则噌地探出了身:

“由于是在山林出没,这种妖怪才会写成‘山之魔’,读作‘yamanma’吧。话说山这一存在,自古就是人类信仰的对象。譬如祖灵信仰认为人死后会回归于山;还有,春季来临时神下山入村,化为田神,秋收结束后再回山化为山神;等等,类似的传说全国都有。而在那些信仰中,人们认为川神河童会以春秋分的前后七日为界化为山神,抑或认为山神原本就是天狗的别称,总之与妖怪也有深厚的联系。这跟狼、猿、蛇等动物被视为山神的使者或山神自身,是一样的道理。当然这也和山姥、山地乳、山爷、山童、山兔、山男、山女、黑坊等栖息山林的妖魔鬼怪有关,然而山魔这一称呼,我是今天第一次听到。刚才你的话里,一次也没出现过山魔吧。这是为什么?那么稀罕的东西你为什么不提呢?嗯,我没法理解啊。不、等一下,也许对于这一带的人来说,山魔实在太普通了吧——”

“不、不是……没有这回事……而且关于山、山魔,我也没什、什么了解,那、那个,只知道是一种栖息在山里的妖怪——”

慑于刀城犹如怒涛一般涌来的迫力,高屋敷做出了判断:要从这奇特的攻击中逃脱,首先要做的是,赶紧让对方明白自己没有山魔方面的知识。

“啊,前辈!山魔的事你竟然瞒着我!”

看来高屋敷的想法没错,刀城的矛头转向了阿武隈川。

但阿武隈川本人却显得满不在乎,完全无视后辈的责难。他看向高屋敷,脸上浮现出可憎的浅笑:

“唉,对不起啊。这家伙有个怪癖很教人伤脑筋,只要闻所未闻的怪谈一入耳,他就会不顾身边的情况,立刻狂飙突进一般冲向发话者。哎呀,所以我才讨厌和你一起旅行啊。真丢人!”

说虽如此,他却丝毫没有难为情的样子。从那露骨的表情里看得出来,眼前的风波让他乐不可支。

不过,也许是刀城棋高一着。因为他完全没把阿武隈川的挖苦当回事,反而就山魔一事连连追问。

“这些都不重要,黑哥!究竟哪里有关于山魔的传说啊?”

“啊啊,烦死人啦。难道你不知道,我正在为你的无礼行为向人家道歉吗?”

“道歉的话,待会儿要我道几次歉都行。先别管这种事——”

“知道了知道了。见鬼,哎……”

虽说是自己燃起的火种,但后果很严重,阿武隈川脸上流露了些许后悔之色,拿出地图开始说明。

(搞什、什么嘛……这两个家伙。)

高屋敷后悔地想,果然最初的印象才是正确的。

(不过刀城总算比阿武隈川强些,这一点毫无疑问。不过毕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吧……)

高屋敷战战兢兢地偷眼看着两人,考虑是不是要换个座位。就在这时火车开始减速,看来是快到下一站了。

“前辈,我要下车。”

刀城突然站起身,随即动手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

“哎?还没到终点吧?”

“从这里下车的话,好像离山魔传说中心地的山会更近一点。”

“什么!喂喂,媛首村怎么办啊?”

“当然是以后再去了。”

“以后……这样计划不就乱套了吗?小言,你这么任性可不行哦。”

阿武隈川发出了令人反胃的肉麻声音,以至于高屋敷的双臂都起了鸡皮疙瘩。

“计划虽说也很重要,但随机应变地行动起来,才是民俗采风的生命之所在。”

“但、但是啊……”

“好啦,这是前辈你的行李——请拿好。”

“我说,鸟杯岛我们不是还没去吗?你也说过以后还想去神神栉村的,对吧?总之啊,别的还有很多——”

“一码归一码。未知的怪异就在眼前,怎么可以视而不见呢?好了,已经到站啦。啊,刚才真、真是太失礼了。”这时,刀城突然把脸转向高屋敷,“我、我们要在这里下车了……前面多有失礼之处,深感抱歉。谢谢您的橘子和脆饼,就此别过,祝您一路顺风。”

他深深地低头敬了一礼,拍拍还在嘟囔着牢骚话的阿武隈川的臀部,把他撵到车门口。下车前阿武隈川回过头,脸上露出乞怜般的表情,于是高屋敷满脸春风地挥了挥手。

(嘿,这就叫自作自受啊!)

没多久,火车便缓缓启动了。

这时,在站台上目送火车的刀城言耶,突然奔向高屋敷的座位窗边。

“话说,淡媛的头为什么会被砍下来呢?”

他追着火车一边跑,一边喊。喊完之后,又向目瞪口呆的高屋敷挥手道别。

注释

.阿武隈川:日本河流名,此处作为姓氏,因此他单名为“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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