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当作家又出同人志,这么活跃的女性为什么讨厌抛头露面呢?”斧高突然感到了疑惑,侧着头表示不解。
“她本是贵族,在战争中失去了所有家人……想必是这样的境遇让她变得不爱跟人打交道了。至于都说她拥有财富,也是因为她出于个人爱好创办了那样的同人志……因为忌妒吧。”长寿郎用透着寂寥的声音答道,脸上浮现出难以名状的表情。
(可能是长寿郎少爷觉得,这人和他自己有几分相似之处……)
不过长寿郎并非因此才对江川兰子这位作家十分了解。至少兰子的个人信息是从《怪诞》的编辑古里毬子那里得来的,也正是由于她的存在,长寿郎才开始订阅这份杂志。对了,不光是订阅,他也成了同道中人,甚至还在进行少量投资。
最初的缘分要从长寿郎请《宝石》杂志编辑部转交一封信给江川兰子说起。兰子的作品令长寿郎深受感动,于是他寄去了一篇详细的书评。当然他并不指望回信,因为归根结底这只是一种感谢,感谢对方将自己引入了精彩纷呈的怪奇幻想世界。
不料没过多久回信来了。但回复者不是本人,而是一个名叫古里毬子的人……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奇遇吧。
富堂翁的第二个妹妹三枝所嫁的秘守家远亲,就是古里家。据说毬子是那家的孙女。一问家人才知道古里家确实有个叫毬子的女孩,算是长寿郎的远房表妹。只是古里家不属于秘守一族,毬子十六岁时又离家出走,加入东京的业余剧团,迷上了演戏,据说因此被秘守家视为不值一提的蠢货。可谓人人嫌恶的对象。
演戏时她有缘结识了江川兰子。据说最初兰子是演员毬子的仰慕者,后来毬子对文艺活动萌生兴趣,当上了《怪诞》杂志的编辑,于是这回毬子成了作家兰子的仰慕者。其结果,她居然又和一守家的继承人开始了往来,实在是有趣得紧。
毬子在回信里写道:她和江川兰子住在一起,被委以秘书性质的工作,也照料兰子的生活起居,譬如做饭、洗衣和清扫。如今她正计划创办一个名为《怪诞》的同人志,可以的话希望长寿郎也加入……云云。她还一再恳求长寿郎别把自己的事告诉秘守家和古里家。
从此长寿郎和毬子开始了信件往来,同时又对《怪诞》杂志不断给予资助。听说毬子劝长寿郎也进行创作,但或许是他对这方面缺乏兴趣吧,目前写过的东西仍仅限于书评。不过长寿郎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打算写一部从多种角度研究侦探小说的论述性文章,因此不久之后他可能会以一个业余评论家的身份活跃在文坛。
一直这样下去,什么事都不发生的话,江川兰子、古里毬子和秘守长寿郎三人会以《怪诞》为纽带,永远延续作家、编辑和书评家的关系吧。又或者,稍后加入的丝波小陆令长寿郎独自离去,从此《怪诞》杂志与秘守家再无瓜葛,继续发行直到迎来停刊的那一天。然而数月前古里家查到了毬子的住所,结果暴露了她和长寿郎的关系。
对了,在转而讲述这些事之前,有必要先说一说斧高与《怪诞》杂志的邂逅。
在长寿郎和高屋敷妙子的影响下,斧高不知不觉也喜欢上了侦探小说。两人各自拥有藏书——长寿郎的尤为丰富,所以斧高完全不愁没书看。倒是两人说着“这本有趣”“那本厉害”推荐给他看的那些书,要消化掉还不容易呢。当然对斧高来说,这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
这种幸福的读书体验不断地累积着,直到数年前……
“嗯,给小斧儿看是不是有点早呢……”
长寿郎犹豫再三递出的就是《怪诞》杂志的创刊号。
“忌泽银三的这篇《买魂》和笼池小豆的《目视恐怖的女人》,还有减门七味的《猫婆》是怪奇短篇,这个天山天云的《疯癫病院杀人事件》是中篇侦探小说,四篇都很有趣,可以看一下哦。特别是《疯癫病院》,你会被那个异想天开的诡计震撼到的。啊对了,除此以外的耽美系作品你要是不喜欢,就不用看了。”
斧高先看了长寿郎推荐的三个短篇和那个中篇,如他所言,读来很是享受。别的作品没什么了不起,他甚至觉得长寿郎执笔的话,一定能写出更精彩的小说。然而有一篇作品让他受到了巨大冲击,击溃了他读书时的愉悦心情和个人的空想,那就是古里毬子的《闺房的阴影》。因为这篇小说让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了同性恋的存在。
对当时的十来岁少年来说,关于性的一切都是神秘莫测的禁忌话题。更不消说斧高这种幼年就进入乡下的老式家族当用人,近乎不谙世事地生活着的人了,不知道同性恋也理所当然。
(女人和女人,做这种事……)
作品中的两位女性,被设定为老式家族的表姐妹——她俩的形象与江川兰子和古里毬子重叠在了一起,似乎又映射了长寿郎和自己。
(不、不是的!那种想法我……)
——虽然想大叫“没有”,但斧高觉得,让他自幼饱受折磨的那种不明就里、朦朦胧胧的情感突然被赋予了一个称谓,倒也令人安心。
(我喜欢长寿郎少爷?)
斧高再次扪心自问。当然他立刻能回答“喜欢”,但这是不是《闺房的阴影》中所描写的那种同性恋,真是想破头也搞不明白。可以确定的是,他绝不是喜欢男性甚于女性,而是只喜欢长寿郎一人。
(可是,如果这种感情源于小说中所描写的那种性取向……)
那么自己无疑就是同性恋。
(如果长寿郎少爷知道了这件事——)
他会不会讨厌自己从而疏远自己呢?斧高很担心。
从那以后,斧高提醒自己对待长寿郎要比过去更恭敬。无论对方多么熟不拘礼,就算自己偶尔想撒一撒娇,也时刻注意严以律己,恪守一个用人的本分。说实话,这样很痛苦,然而没过多久,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伴随着痛楚的甜蜜感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第一次感受到的这种扭曲的情绪波动是什么呢?斧高下意识地从《怪诞》中得到了答案。这本杂志的存在,好像就是为了给予他成人所需的各种知识——还是违背道德的知识。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长寿郎完全没有意识到斧高的变化。也许是因为他自幼就看惯了斧高的诚实得体吧。反倒是斧高迷上《怪诞》,还对古里毬子的作品颇有兴趣的模样,让长寿郎更为惊讶。对于让斧高接触同人志的事,他甚至表露了些许悔意。
斧高总是焦急地盼望新刊的到来,耐心等待长寿郎通读一遍后再拿来细细品味。年轻的主人知道后,不但集齐了创刊号至最新刊的所有杂志送给他,还为他办理了订阅手续,以便从下一期开始连他的那份也一并接收。
古里毬子创作含有怪奇内容和推理成分的作品时,题材也大多偏向于女性之间的恋情。不过她会避开露骨的情欲描写,笔下的爱情关系多是柏拉图式的。《闺房的阴影》反倒是一个例外。长寿郎多半也是因此改变了主意,认为尺度尚可容忍,给斧高看也不要紧。
然而大约在一年前,一个名叫丝波小陆的人加入了他们的行列,长寿郎再次担忧起杂志对斧高的影响来。因为小陆的大部分作品和《闺房的阴影》相似,是以描写肉体性爱为主的耽美小说。其中有不少作品赤裸裸地描绘了女性师生间的关系,譬如女校老师和学生,在避暑地度过夏季的千金小姐和家庭教师,钢琴或小提琴导师和徒弟等。几乎所有的描写都让斧高读时不得不羞红了脸。而且那些作品显然不是怪奇或侦探小说,首先这一点就让长寿郎感到不满。
事实上,由于丝波小陆的出现,长寿郎一度认真地考虑过退出《怪诞》的同人圈。这里可能也有斧高的因素,但杂志内容过分偏离怪奇幻想和侦探小说的范畴,想必才是最主要的原因。兰子和毬子两人也在《怪诞》上发表耽美系作品,但说到最初的志向,兰子是怪奇幻想小说,毬子是本格侦探小说。然而也许是被小陆的过火作品激发了,近来,尤其是毬子的作品风格——虽然还勉强保持着侦探小说的体裁——但正在接近那个调调儿。长寿郎为此叹息不已。
如果《怪诞》杂志的内容不断地这样变化下去,长寿郎由于厌倦而退出同人圈,与古里毬子断绝往来,也许那桩案子就不会发生了。但命运却不肯让两人分开。
如前所述,数月前古里家查到了离家出走的毬子的下落。但这不是热心寻访的结果,据说只是机缘巧合偶然找到的。不过既然发现了住所,鉴于亲戚之间的面子问题,哪怕在她脖子上拴根绳子,也得把她拖回去。然而毬子却提出了条件,说一定要把同住的怪作家一起带去,同时要求家里为她经办的那份不正经杂志置备编辑室,甚至还宣布,今后她也会以一个作家的身份立足于世。
不消说,以三枝为首的古里家众人自然是勃然大怒,但这仅限于他们得知一守家的继承人也是不正经杂志的同好之前。此后古里家态度骤变:不愿意就别回家,可以和江川兰子同住;打听下来都说她原来还是个贵族呢;那个叫什么来着的杂志,可以继续办下去;想当作家是你的自由。总之,一切都由毬子自己做主了。
顺带一提,这场风波的详细经过都在毬子写给长寿郎的一封措辞滑稽的信里。
古里家接受了毬子的全部主张,但提出了唯一条件,那就是她要以古里家之女的身份参加一守家的婚舍集会。集会将在长寿郎举行二十三夜参礼的三天之后举行。
所谓婚舍集会就是相亲,旨在决定一守家继承人的新娘。也许在新娘候选人看来,集会就是战场,她们将为秘守一族最高首领之妻的宝座展开争夺。
不管怎样,令斧高难以平静的日子已迫在眉睫,就在明天。不过,说到无法保持平常心,命中注定全村人都不能例外。
因为压根儿就没有人能预料到,竟会发生那么血腥恐怖的惨剧……
注释
.江川兰子的日语读法为“egawaranko”,江户川乱步为“edogawaranpo”,两者非常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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