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之猿 暮之虎

“自然不会。”狄公一指长凳,于是颜远从旁坐下。

“这下老爷可以看清楚那边了!他们在最高的洞口前燃起一堆大火,究竟想要做甚?”

狄公朝山坡方向瞥了一眼,耸耸肩头,答道:“天知道他们要干什么,许是想要生火取暖。”又转头朝南望去,黑暗中不见一星亮光,唯闻黄河汩汩的水声。此时虽无北风凛冽,但身在高处,依然寒气逼人,狄公裹紧身上的皮袍,打了一个冷战,说道:“我去拜访闵员外时,见他不时神思恍惚,不过看去仍是一位十分精明的老者。”

“一点不错!闵员外虽然性情严厉,却处事公正,对佃农们一向十分体恤,因此广受敬重。老爷明鉴,在他病倒之前,小民手中掌管的事务颇不繁难,只需不时去农庄里收租,并询问可有什么难处或纠纷,日子过得甚是单调乏味——直到洪水突发为止!城里可是完全两样!老爷可曾听说过本地州府?”

“以前曾路过一两次,看去繁华热闹,一派生气勃勃。”

“正是如此!生气勃勃,但也花费多多哩!要想在城里落脚,没有大笔银子可是不成。小民家境平常,在同宗里算不得贵支旺族,家父开着一爿小小的茶叶铺,仅够日常花销用度。这里才是不折不扣的富家大户,累世积蓄下的财物不可胜数。闵员外在城里存有一大笔款子,更不必说在内地还置有不少房产店铺。”

“如果闵员外去世,谁会继承全部家产?”

“琪玉小姐不幸亡故后,将由闵员外的胞弟闵国泰先生继承。他自己也家资甚富,本来就已使花不尽,不过多多益善,想必自会欣然笑纳!”

狄公默然片刻,又闲闲问道:“昨天琪玉小姐猝然逝去,你当时可否在场?”

“在场?不不,小民当时并不在场,不过是我头一个发觉事情有些不对。昨日午后,琪玉小姐心绪十分不佳,我们人人都是如此,老夫人还说她上楼歇息的时辰比平日要早。内宅开晚饭时,还不见小姐的人影,我便上去敲门,却没人回应,于是下来告知闵国泰先生,道是似乎情形有异,他便与其家仆一同上楼去查看,结果发现小姐躺在床上,穿戴得整整齐齐,已经断气了。”

“闵小姐会不会是自寻短见?”

“自寻短见?这个绝无可能!闵国泰先生深谙医道,立时便看出小姐死于心病猝发,那时她正在小睡。之后由我奔去向员外和夫人报信,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使!老员外听此噩耗,忽忽如狂,老夫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安抚得他平静下来,与此同时,闵国泰先生派人将尸身收入棺木,安置在佛堂内。事情就是如此。”

“明白了。”狄公说道,“适才拜访闵员外时,听老夫人提到一名叫作翠菊的侍女,并隐约暗示她不但知道金子藏在何处,而且携金潜逃、不知去向。至于情形到底如何,我还没能十分明白。”

“回老爷,这大概是关于黄金被盗一事最合情合理的说法了。整整四十根金条,正好二百两,就存放在闵员外卧房内的银柜中,银柜钥匙则藏在床头一个秘密机关里,除了员外和夫人,并无他人知晓。再说那翠菊,虽然目不识丁,却生得颇有几分姿色,人又机灵识趣,与别的乡下女子没有两样。她向来一力讨好老员外,还让他不时亲热一二,我想大概是巴望着有朝一日做个收房小妾吧。”

颜远撇一撇嘴,接着又道:“总而言之,老员外必是给翠菊看过钥匙藏在何处,或是发烧昏迷时亲口透露给她。听说飞虎团来袭,翠菊心想不如趁机捞上一笔,便拿了金子逃走了。她可将金子埋在一棵大树或一块大石下面,然后奔去匪帮的巢穴中,那伙歹人见来了这么个丰满俊俏的姑娘,不消说一定乐开了花。过后她自可携着金子远走他乡,再嫁个有钱的店主之类,想想真不失为一手如意算盘!且罢,小民还是就此告退,老爷看见悬在那边椽柱上的铜锣了没?一旦土匪攻到门外,就用挂在旁边的棒子敲锣,这是我们约定的警报。到了换班时候,小民一定准时前来接替老爷!不不,我对这里熟门熟路,就不用灯笼了。”

狄公将长凳一转,重又坐下,笼起双臂枕在栏杆上,眺望着对面黑漆漆的山岭。方才遥见火堆前有些小小的黑柱子正被挪来挪去,心中立时便已了然,那是匪徒们正在装置用来破门的撞木。如今庄内众人皆如困兽一般惶惶不可终日,虽说颜远看似最为淡定从容,但还是不想贸然道破实情,从而令他受惊。照目前的情形,除非云散月出,否则飞虎团不大可能在天明前出袭,眼下除了坐等,仍是无计可施。

颜远方才所述琪玉小姐身亡时的情形,与闵国泰的老仆口中所言倒是大致相合。不过狄公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其中一定还有隐情,卧病在床的老员外一定也有所疑心,不然何以会让一名县令在亡女的闺房中过夜,必是暗自希冀长于勘案的父母官能够寻出蛛丝马迹,从而使得真相大白。

另有一桩异事,便是闵员外特意提及历书与星象。朝廷礼部每年负责编订皇历,仔细研读过《易经》后,再将一年中天象预示的所有消息悉数汇集成册。由于这些消息蕴涵有古圣先贤的智慧,因此不可被等闲视之。狄公本人属虎,莫非正是生肖的神秘力量,引着自己来到这荒僻孤绝的庄园之中么?

狄公摇一摇头,决意先放下这些有关天机命数的玄想,凝神思量如何对付生人实事要紧。闵员外说过星象暗示出将有杀戮暴死,可能指土匪来袭,也可能指女儿暴卒。庄内没有一个够格的大夫,实为一大憾事。闵国泰这样的长者大多通晓医道,身为一家之长,这也常是必备的学识之一,但是无论如何总不能与开业医师相比,更不必说衙门里的仵作了。虽说自己对法医之道颇为谙熟,很想亲自去验尸,不过也明知难以办到。

想到尚且滞留在缺口那边的一干随行扈从,狄公暗自希望桥头还能保得住,如此一来,兵士们便可在旁边的营房内过夜。不过对那两名大理寺官员,却有些放心不下。他二人为传圣旨,千里迢迢奔赴北州,如今亦在随员之列,在京师中一向养尊处优,对这路途艰辛不知能否消受得起。念及此处,狄公转而思虑起夫人子女来。圣旨传到北州时,幸好她们都在太原老家。离开北州之日,狄公留下陶干与新任县令交接,又派了马荣乔泰前去太原向夫人报信,之后再护送她们三人并小儿女取道径去京师。那一路甚为平易,倒是无须太过担忧。

时间过得飞快。狄公以为时辰尚早,却见颜远从梯口处伸出头来。

“可有什么动静?”颜远登上平台,急急问道。

“没有,”狄公答道,“不过天色似会转晴。若是果真如此,你最好时刻留神匪帮那边的动静。”说罢提起风灯,一路下去。

狄公正欲步入大厅,不想遇到廖管家从养马的后院里出来,仍是一副形容憔悴的模样。

“小民隐约听见马嘶声,便过去查看马厩里是否干爽。老爷以为匪徒几时会来袭?如此心惊胆战地坐等……”

“天亮前想必不会。那一排外屋是不是格外阴寒?不知难民中的妇孺婴儿能否挨得过去?”

“回老爷,他们一切安好。外墙十分厚实,我们还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稻草。”

狄公点点头,一径走入房内。只见地中央的明火已然灭尽,厅堂中凄神寒骨,直如墓穴一般寂静。狄公借着手中风灯的光亮,未费周折便寻到了台阶,小心翼翼踩着楼梯直上三层,一路上放轻脚步,免得弄出响动。

狄公正要走入闺房,惊异地发现室内有一片莹白的微光,却是从糊纸拉门上透入,于是穿房而过,推开门扇。只见外面云散月出,周围的山岭尽皆沐浴在银辉之中。

狄公信步走上露台。一场风雨过后,地板与木栏依然湿漉。左边远角处摆着一只三层竹架,上面有一摞空花盆,看去颇似书房中用的脚踏梯。

露台位置甚高,站在此处,可以清晰地望见飞虎团正在赶制撞木,若是为了运送撞木下山,又一路上坡直至田庄门口,他们还得再造出一辆独轮车来不可,因此天亮之前怕是难以完工。狄公倚栏俯瞰,只见下去两丈左右,便是后面房舍的屋顶,又举头仰望,却见顶部屋檐宽阔,拉门的横楣上方装有一排木头镶板,每块三尺见方,皆刻有云龙纹样,做工十分精细,足见这宅子至少已有二百年之久,后来的工匠们不会再花费如许工夫这般精雕细刻了。

值此夤夜时分,一股清寒之气迎面而来,似乎过不多久,霜冻便会再度降临。狄公决意让拉门半开半掩,若是望楼里鸣锣示警的话,房门敞开也更易听见,正预备上床躺下,一眼瞥见室内的琴桌,便又改了主意。此时既无睡意,倒不如拨弄一回,也可借此打发些时间,况且前朝琴书中皆道是在月下抚琴最为合宜。七弦琴乃是孔夫子最为钟爱的乐器,因此学琴亦成为受教的一部分。狄公年少时也曾习过此艺,不过已荒疏多年,不知还能否记起那些复杂的抹挑勾剔之法,想到此处,竟生出几分好奇之心。

狄公掉转琴桌,将乌木琴凳置于桌后,自己靠墙坐下,一边揉搓着冰凉的手指,一边饶有兴致地仔细端详。只见狭长的朱漆琴身上布满了细小断纹,可知是一件名贵的古物,至少也有百年之久。狄公用食指逐一拨动七根琴弦,琴声异常低沉,余音在空房中回响,音准大致不差,足证琪玉小姐亡故前不久还曾弹过。他又伸出右手拧一拧玛瑙琴轸,并努力回想自己最喜爱的琴曲该如何开头,及到预备弹奏时,才发觉纵然记得曲调,却已完全忘却了指法,于是拉开存放琴谱的抽斗,果然见有一摞簿册,草草翻阅过后,见全是更为繁难的古曲,自己根本力不能及,其中还有著名的《梅花三弄》——既然琪玉小姐生前极爱梅花,这自然也在意料之中。在抽斗底部,有一首看去简短平易的曲子,题作《秋心》,不但曲名闻所未闻,琴谱旁边用蝇头小楷写下的歌词亦是从未见过,有几个字被抹去,琴谱上也有修改过的痕迹,显然是琪玉小姐自行创制而成。歌词共有两节:

黄叶飘兮,织成罗衣。

罗衣为谁?秋杪之玫。

寂寂秋日,令我心伤。

如饥如渴,辗转未央。

黄叶飘兮,翩然风中。

惊飞者谁?秋杪之鸿。

安能载我,同归尔乡。

此心得宁,宜在远方。

狄公两眼紧盯着琴谱,从头至尾缓缓弹了一遍,曲调略带轻快,倒是颇易记诵。他又反复演练了几遍较为繁难的段落,终于默记在心,这才挽起皮袍的袖口,抬头望向门外的月下山景,预备要正经弹奏一回。

就在此时,狄公从眼角处瞥见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子,正立在左边墙角的书案旁,不禁猛吃一惊,浑身僵直不动。那灰黑的人形虽则隐匿在暗处,但蜷曲的双肩、鹰钩鼻的侧影以及从前额朝后直梳的发髻,却清清楚楚映在月光下的门扇上,只盘桓了短短一刻,便立即消失不见。

狄公呆坐半日,两手兀自停在弦上,想要叫喊出声,喉头却似被一股强力扼住,半晌过后,方才起身绕过琴桌,朝黑影消失的左边墙角处挪近几步,惶惶然望向书案,发觉空无一人,不禁抬手抹了一把脸面。这定是琪玉小姐的亡魂显灵了。

狄公努力整顿全神,推开拉门,走上露台,深吸一口夜气,只觉清凉爽净。虽说这十几年里也曾数次遭遇鬼魂,不过最终都有合情合理的说法。然而适才亲眼目睹的少女亡魂,又该如何解释呢?自己曾在入睡前,依稀听见过少女的嗟叹之声,莫非今番又是想象出的幻影不成?只不过彼时昏昏欲睡,如今却十分清醒。

狄公缓缓摇头,踱回房内,随手掩上拉门,从袖中取出火镰,点亮一盏小风灯,心中拿定了主意。鬼魂出现通常只为一事,即少女定是不明不白死在这房中。正是因此,她那尚未出窍的魂灵仍在四近徘徊,拼命想要冲破幽冥之界而显形,不久前就曾在自己将要入睡时吐言发声。方才一时兴起,专心弹奏琪玉生前创制的琴曲,致使魂灵蓦然有感,于是再度返回阳间匆匆露面,如此说来,自己亦是责无旁贷。想到此处,狄公提起风灯,转身下楼而去。

行至一层平台时,只见从闵员外卧房的门下透出一线亮光。狄公蹑手蹑脚走上前去,将耳朵紧贴在门板上,里面传来一阵低语声,却听不清字句,半晌后悄然止息。有人开始低声吟诵,念的似是咒语或祷词。

狄公下楼走入大厅,立在阶前,提起风灯环顾四周。记得除了正门之外,还另有一扇小门,就在自己用饭时的座椅背后。闵国泰说过大厅后面有个佛堂,果然合得上榫。

狄公穿过大厅,朝那扇小门快步走去,门未上锁,甫一推开,便有一股浓重的天竺熏香气味扑鼻而来,可见正是佛堂,于是闪身进入,回手轻轻掩上房门,举起风灯打量四周。只见这佛堂甚是狭小,后墙处摆着高高一张朱漆木桌,桌上的神龛内供着一尊镀金观音像,前面一只银香炉,炉内灰烬半满,正插有四支点燃的线香。

狄公审视半晌,从香炉旁抽出一根未曾用过的线香来,与插在炉内的几柱比比长短,发觉后者只烧去一分左右,足见有人刚刚来过这里焚香。

一口未曾刷漆的棺木停放在一对木头支架上,琪玉小姐的尸身暂时收厝其中。狄公注目凝望,若有所思,又见对面悬有一幅精美的织锦壁挂,从上到下遮住了整面墙壁,绣有佛陀涅槃的景象。濒死的佛陀斜倚在长榻上,代表三界的一群菩萨罗汉围在四周,正怆然悲悼他的离去。

狄公将风灯放在供桌上,心想既然佛堂的门并未上锁,任何人都可随时进入,忽然心里一动,觉得不甚自在,似是此间另有他人。然而这小小的斗室内分明无处藏身,除非壁挂后面另有空隙。狄公走到近前,抬手触摸一下,见那壁挂确是紧贴墙面而悬,不禁耸耸肩头。虽说无须猜测前头的来人究竟是谁,不过最好手脚快些,因为那不知名姓者随时都可能再度返回。

狄公绕过摆在地中央的蒲团,借助风灯的光亮,低头细看棺木。这棺木大约六尺来长,然而仅有两尺来高,因此或许不必将尸身抬出,便可直接在棺内验尸。棺盖并未钉紧,只用一长条油纸将四面封起,狄公见此情形,不禁心中暗喜。只是棺盖看去颇为沉重,独自一人想要搬动,似乎并非易事。

佛堂地方狭小,且又密不透风,身在此处竟颇觉温暖。狄公脱下皮袍,折起后放在地上,然后弯腰细看棺木,正用拇指的长指甲试图剥开油纸边缘时,忽然听到一声叹息。

狄公浑身一僵,竖起耳朵再听时,却只闻得自己的脉搏突突跳动。方才有一股微微的气流吹过,想来定是壁挂轻轻拂动。狄公开始放心撕纸,不意却见一条黑影映在棺盖上。

“让她安然瞑目吧!”背后有人哑声说道。狄公急转过身,却见管家立在当地,双目圆睁直盯着自己。

“我疑心其中有诈,定要查验琪玉小姐的尸身不可。”狄公怒道,“你想是并不知情?那为何要来这里?”

“我……我睡不着觉,适才去过院中,皆因……”

“皆因听见马匹嘶叫,适才你我在外面遇见时,你就已经说过了。到底是何缘故,还不快讲!”

“回老爷,我来给小姐上香,愿她芳魂安息。”

“你对主家小姐的一片忠心,实在令人感佩。若是果真如此,方才我进门时,你为何又要躲过一旁?到底藏在了何处?”

管家掀开壁挂的一侧,手指颤颤指着靠近墙角处的壁龛,嗫嚅说道:“那……那里曾有一扇小门,后来被堵死了。”转头望向棺木,又缓缓说道,“老爷说得没错,我本无须闪避一旁,如今再也不必躲躲藏藏了。我心里一直深爱着小姐。”

“她对你也怀有同样的心意?”

“老爷说哪里话,我当然从未对她吐露过!”管家骇然叫道,“小人虽说出身名门,但那已是五十年前的旧事,如今早已门庭衰落,我也是一文不名,又怎敢对员外道出……并且她已订下婚约,就要嫁给梁公子……”

“那好,你且告诉我,小姐突然亡故一事,你可想过其中或有可疑之处?”

“没有,老爷。为何一定要有可疑之处?人人皆知她的心脏很弱,受不起惊吓……”

“且罢,你可亲眼见过她的尸身?”

“回老爷,我实在不忍见那般情形!当真是经受不住!我只想记住她生时的模样,总是那般……那般……闵国泰先生叫我帮忙将她抬入这口……这口棺材里,但我实在做不来,心中直如乱麻一般,先是飞虎团,接着便是这,这突如其来的……”

“如今你且帮我一把,设法将这棺盖移去!”

狄公撕开油纸的一头,三下两下便通通扯落,命道:“你去抬那一头!我们将它放在地上。”

二人合力抬起棺盖。管家忽然撒手,棺盖的那一端直掉下去,一半落在棺木上,狄公连忙使力稳住,总算不致砰然坠地。

“这不是琪玉!”管家失声惊叫道,“这是翠菊!”

“住嘴!”狄公断喝一声,低头打量棺内的女尸。只见她面容平静,虽已死去,仍是颇有几分艳色,两道弯弯的蛾眉十分浓黑,双目紧闭,眼皮略呈浅蓝,嘴唇丰满妩媚,圆润的面颊上生着一对梨涡,与画像中的琪玉毫无相像之处。

狄公见管家浑身颤抖,冷静说道:“我们将这棺盖抬到地上,切勿弄出许多响动来。”

二人将沉重的棺盖挪至地上。狄公提起风灯,放入棺木一角内,若有所思打量着死者身上的白绸长裙,不但衣料上好,还织有梅花图样。丰胸下系着腰带,打成一个常见的三重蝴蝶结,样式精美,僵直的双臂平放在身体两侧。

“这长裙是琪玉小姐的。”狄公说道。

“一点不错,老爷,不过这人却是翠菊!琪玉小姐到底出了何事?”

“我们即刻就来详查一番。首先我得验过尸身,你去外面大厅里候着,不要点亮蜡烛,我不想让他人知晓此事。”

管家惊魂未定,抖抖索索正欲表示异议,狄公二话不说将他直推出去,随即关上房门。

狄公先从衣带着手,费了半日工夫,总算解开了这复杂的蝴蝶结子,再将左臂伸入死者的腰下,略略抬高尸身,方才抽出环绕数匝的衣带。这女子果然很有些分量,难怪老仆曾埋怨过抬下楼时觉得沉甸甸的。狄公将衣带悬在棺木边沿,掀开长裙的前襟,下面未有中衣,立时袒露出丰满圆润的胴体。狄公提起风灯,一寸一寸检视可有施暴的痕迹。只见肌肤白皙光润,并无损伤,但在丰乳和小腹附近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并且已怀有四个月的身孕。他从阔袖中抽出两条僵直的手臂,顺便查看过两手,见指甲很短且有破损之处,手掌上蒙有一层薄茧,然后将尸身翻成侧转,一瞥之下,差点惊叫出声。就在左肩胛骨的正下方,贴有一片铜钱大小的黑膏药。狄公小心揭下此物,只见变色的皮肉中露出一个小伤口,不禁仔细看视良久,伸手轻触伤口周围的皮肉,又用一根牙签探试深浅。原来这女子被人所杀,凶器为一柄细长的匕首,刀尖定是刺入了心脏。

查验完毕后,狄公重又放好尸身,掩起衣襟,意欲将衣带打成先前的三重蝴蝶结,奈何无法扎出原样,只得捏起两端,系成一个简单的结子,然后手笼袖中,紧皱浓眉,低头注视着女尸,心想这真是奇案一桩。

半晌过后,狄公开门唤进管家。只见他面如死灰,兀自浑身颤抖。二人合力将棺盖再度放回原处。

“你住在何处?”狄公一边套上皮袍,一边问道。

“回老爷,就在宅院后面,紧挨着颜主事的卧房。”

“好,你且回房倒头歇息,我这就去找琪玉小姐。”

狄公不等管家问这问那,立时转身离开佛堂,在大厅门口又温言几句,打发他自去归寝,然后独自顺阶而上。

二层平台处透出光亮,却是闵国泰立在闵员外的卧房门口,手持一盏高高的烛台,一张阔脸上依然神色傲慢,身上仍裹着那件灰绒长袍,怨怒地瞧了狄公一眼,粗声粗气地道:“老爷已在望楼上值过更了?”

“不错,倒是没见什么动静。敢问令兄情形如何?”

“嗯,我正想进去探望一下,不过见室内灯火熄灭,心想还是自行回房去的好。大嫂已累得筋疲力尽,定是坐在床边的圈椅中睡过去了,何苦再将她唤醒。老爷最好也回去睡上一觉,四处走动也是无益。”

狄公目送闵国泰矮胖的身影朝平台尽头的门扇移去,于是继续登阶而上,直抵三层。

狄公回到琪玉小姐的闺房中,将风灯搁在案头,静立半晌,望着被月光照亮的拉门出神。若是琪玉小姐尚在人间,那么自己适才见过的映在门上倏忽而逝的影子,则必是她本人无疑,当时却误以为有鬼魂在室内徘徊。若是果真如此,那她定是站在露台上朝房中窥视。

狄公推开门扇,迈步走出。先前已查看过露台,外人既不可能从底下攀爬上来,也不可能从屋顶降下,况且自己一看见鬼魂便迅疾奔出门去,因此对方也没空使用梯子。狄公仰头细看拉门横楣上方的雕花镶板,又迅速走回房内,发觉天花板仅比镶板高出一两寸左右。如此看来,在房顶与天花板之间似有一个阁楼,虽然檐下低矮处只有三尺来高,但是随着房顶一路倾斜向上延伸,高度也会随之增加。狄公又走上露台,朝左手边的花架仔细打量。通向阁楼的入口,会不会就在那里?若是把花架当作梯子踩上去,轻易便可触及镶板。

狄公抬脚试探花架的最末一层,看来自己全身上去的话,怕是岌岌可危,但若换成一个轻盈纤巧的女子,想必倒还无虞。狄公从房内搬出乌木琴凳,置于花架一侧,踏上去之后,抬手便可触及雕花镶板,先试试花架正上方的镶板一角,果然可以稍稍挪动,又使力一推,整块镶板便全然打开,只见一个女子蜷缩在黑暗的入口处,狄公手中风灯的光亮正照在她的脸上,看去面色惨白,十分惊恐。

“闵小姐最好还是下来吧,”狄公淡淡说道,“你无须害怕,我乃是前来贵庄投宿的过客。且让我助你一臂之力。”

琪玉伸脚踩住花架顶层,不需旁人帮扶,三下两下便已落地,抬手整整沾满灰尘的湖蓝长裙,朝山坡那边飞虎团生起的火堆迅速瞥了一眼,默默走入房内。

狄公示意琪玉在桌旁落座,将琴凳重又挪回室内,与她对面坐下,缓缓捋着花白长髯,仔细端详那张苍白憔悴的面容。与三年前的画像相比,琪玉的样貌并无太多变化,狄公再次惊叹画师的精湛技艺,不但描摹得惟妙惟肖,选取半身作像亦是别具匠心,如此一来,既隐去了琪玉几近驼背的体型,又掩饰了身小头大的缺陷。

“闵小姐,我听说你心病猝发而亡,令尊令堂为此悲恸不已,不料死者却是侍女翠菊,她正是在这房中被人害了性命。”狄公略停片刻,见琪玉默不作声,便又说道,“我乃是一名县令,在北边某地任职。此处虽不归我统辖,然而如今情势非常,且又与外界完全隔绝,我理当锐身自任,务必勘查这桩杀人案。还请你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琪玉抬起头来,一双大眼中闪过阴郁之色,语声文雅低沉:“说不说又有什么相干呢?我们很快便会通通丧命。看呐,天边已开始泛红了。”

“真相总是事关重大,闵小姐,我正等着听你从头道来。”

琪玉耸耸细瘦的双肩,开口叙道:“昨天晚上,开饭之前,我上楼回到此房中,盥洗梳妆完毕,等着翠菊来帮我更衣。等了半日,却不见她的人影,我便起身走到外面的露台上,凭栏远望山坡那边,在密林中寻觅飞虎团的踪影,想到我们即将大难临头,不禁忧心如焚。我独自站立良久,心想时候已然不早,不如自行更衣了事,不必再等翠菊来侍候,于是走回房内,看见翠菊正大模大样躺在我的床上,面朝里背朝外。我不由十分恼火,走上前去正想呵斥几句,却骇然发现她的后背渗出一片血迹,再弯腰细看,原来人已经死了。

“我正想大声叫喊,忽然想到适才发生的情形,连忙抬手掩口。想来翠菊上楼后,见房内无人,以为我尚在楼下,便趁机一头躺在床上,预备着一听见我上来就立时跳下地去。老爷明鉴,她就是这么一个惫懒放肆的丫头。就在那时,有人潜入室内,以为躺在床上的是我,从而下手误杀了翠菊。我心里正转着这些可怕的念头,就听见从外面传来脚步声,定是杀人凶手再度转回了!我吓得要命,于是赶紧奔到露台上,一头钻入阁楼之中。”

琪玉住口不语,用白皙纤长的手指轻抚几下秀发,沉吟片刻,接着叙道:“须得先解说一事:当初甫一听说飞虎团在附近盘踞,我便想到这阁楼不定会派上用场,如果匪帮闯入庄内滥杀无辜,或许我与年迈的双亲可以藏匿在此,后来发觉当真是个极好的避难之所,故此已放了几床被褥、一罐清水与几盒干果进去。再说我刚刚离开卧房,就听见房门开启,接着又是那可怕的脚步声。我静等许久,侧耳细听,却没听到什么动静。最后传来一阵咚咚的敲门声,还有人叫着我的名字,我心想这定是凶手发现错杀他人后使出的诡计,于是默不作声,半晌后又响起敲门声,这次却是叔叔惊叫着说我死了。叔叔一定是把翠菊误认作我,他上次见我还是七年前的事,今番回乡探亲,我们尚未彼此晤面,那翠菊又只在女眷内宅出入,叔叔自然也没见过她。不过翠菊穿一身蓝布衣裙,一看就是侍女打扮,叔叔竟会认错,实在令人怪讶。于是我料定凶手二次进门后,必是从尸体身上脱下原来的粗服,再替她换上了一件我的衣裳。我意欲出去向叔叔道明原委,又一想,还是让凶手以为我失踪不见更妥当些,如此一来,我也可多些时间弄清真相。

“我又惊又怕,只觉筋疲力尽,便在阁楼里睡了一夜,今早打算下楼取一罐清水与一盒糕饼。我小心翼翼走到二楼平台上,却听见颜主事与廖管家正在议论我昨日心病猝发而死一事,由此益证凶手多少已大功告成,即瞒天过海掩盖了杀人罪行,此人定是异常狡诈,且又心狠手辣,令我愈发觉得恐惧。午后我小睡了一阵,晚上听见房内再度传出响动,似是颜主事在说话,接着又没了声息,后来却听到有人在弹奏我最心爱的琴曲。除我以外,宅内再无旁人会抚琴,我便猜想或是外来之客,甚至就是凶手或其同伙也未可知。当时暴雨已停,要想窥探这神秘的真凶到底是何面目,正是绝好的机会,于是我悄悄从阁楼里下来,站在门边朝房内看觑,只见黑暗中坐着一个高大男子,留着一把长髯,以前从未见过。我心里十分害怕,赶紧转身又奔回阁楼中去。事情经过便是如此。”

狄公缓缓点头,琪玉很擅长推理作结,确是一个头脑聪慧的女子。狄公移过茶盘,为琪玉倒了一杯茶,眼见她几口喝干,方才问道:“闵小姐,据你想来,谁会是那意欲害你性命的凶手?”

琪玉愁容满面,摇头答道:“回老爷,我一点也想不出,而这茫茫然的毫无头绪正是令我恐惧之处!家中很少有客来访,因此我几乎不认得什么外人。军塞旁边的村子里住着一位琴师,以前倒是定期前来,直到去年为止。教授我书画的业师也曾在宅内住过一段日子。待我习完课业并与梁公子订下婚约后,更是深居简出,除了自家人,外客一概不见。”

“在此类案件中,我们总是从探寻动机下手。小姐想必是这田庄的唯一继承人了?”

“正是,我曾有一位兄长,不幸已于三年前亡故。”

“除你之外,还有谁会继承这笔财产?”

“回老爷,就是我的叔叔。”

“这倒是值得深究。我听说你那叔叔虽然家资富有,却十分爱财。”

“不不,这不可能!”琪玉叫道,“叔叔与家父一向十分亲厚,他绝不会……还请老爷早早打消这一念头。”说罢思忖片刻,略略迟疑后又道,“想来定是那姓廖的管家了。我知道他对我颇为钟情,虽然他从未开口吐露过,但我早已心知肚明。他身份低微,且又一文不名,当然不敢奢望能娶主家的独生女儿为妻。不过廖家也曾是书香门第,还出过两位有名的诗人,若是我自己有意,不定家父也会考虑这门亲事,然而他始终缄口不言,等到我与梁公子正式订下婚约,自然一切都为时已晚,我分明看出这消息令他颇为失意。不过,如此一个温厚谦和、知书达理之人,实难想象竟会……”

琪玉朝狄公投去疑问似的一瞥,狄公却未予置评,举杯呷了一口茶水,说道:“闵小姐,我认为翠菊非是死于误杀,并且确信她正是凶手意欲除去之人。我刚刚查验过她的尸身,发现已怀有身孕。据你想来,那腹中胎儿的父亲会是何人?”

“她遇到的所有男子怕是都有可能哩!”琪玉刻毒地说道,“翠菊一向懒惰,又淫荡成性,总在后院与那些青壮农夫们嬉笑调情,还满以为自己行止不端能瞒得过众人耳目,殊不知全被我在这露台上看得一清二楚,直是与烟花粉头一般下作,实在令人厌恶!正是她偷去了银柜里的金子。众人原本以为她已卷了金子悄悄逃走,当我发现她被杀时,才立时想到金子一定还藏在宅内某处。老爷说得一点不错,她并非被人误杀,正是那奸夫想要独吞所有钱财才下此狠手!我们必须赶紧搜寻,庄内众人能否保住性命,全看能否找出那二百两黄金了!”

狄公重又斟满两杯茶水,随口说道:“我倒听说翠菊是个纯朴稳重的姑娘,当令尊生病卧床时,对他照料得十分精心。”

琪玉闻听此言,不禁气得面红耳赤,“她哪里是照料我父亲!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只会一心笼络巴结,这才是她做的勾当!因此家母不得不三番两次将她赶出家父的卧房。我曾亲自撞见过一回,她嘴上说是帮忙整整被褥,其实合该整整自家衣服才是!故意敞胸露乳,还不是专为卖弄那两大块!正是借此手段,她才探听出银柜钥匙藏在何处,真是个诡诈多端的贱货!这边向家父时时谄媚讨好,那边又在外头与一个无赖暗中勾搭并怀上了孽种。还请老爷务必查问庄内收留的难民,那奸夫定是混迹其中,为了得到失窃的金子而杀死翠菊。”

狄公徐徐说道:“不错,我相信正是那奸夫害了翠菊性命,但我不信他会是个无赖游民,若是果真如此,他便绝无可能上楼潜入这闺房中杀人行凶。只有住在这宅内的某个人,才可能从容出入而不致引起怀疑。凶手用匕首刺死翠菊时,满以为房中再无他人,但是出门下楼后,不见你的人影,这才想到你可能一直都在外面露台上,并亲眼目睹了整个凶案,于是打定主意要唬得你不敢开口,便又再度上楼入室,给死者换上你的衣裙,此举正为警告你一旦泄露消息的话,亦会遭到同样的下场。如今你失踪不见,想必他心里也正七上八下、疑神疑鬼。还有谁知道你这藏身之处?”

“回老爷,并无一人,我原本打算昨日用过晚饭,再将此事告知家父。”

“好吧。”狄公说着起身离座,出门踱至露台上,熹微晨光之中,分明望见用来运载撞木的独轮车已然完工,众匪正从山洞中陆续牵出马匹。

狄公转回房中,重又落座,说道:“其实堪为疑凶者并不多。据我想来,主事颜远实为第一人。”见琪玉张口欲辩,迅速抬手示意一下,接着又道:“众人以为小姐猝亡后,他的漠然态度就很可疑,使人觉得实为刻意回避、免得亲见。廖管家是因为伤心凄恻而不忍目睹,然而颜主事并无此心结。他如果见过尸身,日后便可能被问起为何不对闵国泰先生言明死者并非小姐本人——如此一来,定会露出破绽,因此不想冒此风险。虽然闵国泰先生与其家仆辨别不出你和翠菊,颜主事却知道得清清楚楚。”

琪玉朝狄公投去惊恐的一瞥,出声叫道:“颜相公是个品格端方的谦谦君子!他又怎会自轻自贱,与一个粗俗平庸的乡下丫头做出这等丑事来!”

“要说洞察此类男女纠葛,想来我总比小姐更在行些。”狄公温言说道,“据我看来,那颜相公并非德行严谨之人,离开热闹繁华的州府,也是情非得已。我疑心他正是因为惹出了风流官司,才被其父送到此处长居而不得回城。颜老先生纵能宽宥容谅,但也是可一不可再,若是得知儿子竟诱骗了亲戚家的侍女,定会将他逐出家门不可。”

“岂有此理!”琪玉气恼地叫道,“颜相公生了一场病,因此才被送到乡下来休息调养。”

“闵小姐何出此言!像你这般聪慧的女子,似是不当轻信如此单薄的说辞!”

“这并非单薄的说辞!”琪玉执拗地说罢,起身又道,“老爷能否这就带我去见家父?我急于对他道出所有实情,然后再与他商议如何找到金子,那是我等保全性命的唯一指望。如果不能尽快寻出的话,飞虎团就会将这庄内杀得鸡犬不留!”

狄公亦起身说道:“闵小姐,我很乐意带你去见令尊令堂。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先与我同去望楼,我想要问颜相公几句话,并且希望你也在场,以便立时证明他口中所言是虚还是实。若是他当真清白无辜,我们便去搜寻那二百两金子。”见琪玉又要生出异议,便指着外面大声说道:“老天!飞虎团已经来了!”

琪玉一听这话,吓得直奔到狄公身边。只见十来个匪徒骑马冲下山坡,后面还有一辆载有木器的带轮车,正被其余人簇拥拖曳着顺坡而下。

“他们运了撞木一路下山!”狄公大叫一声,抓住琪玉的衣袖,断喝道,“时间紧迫,不容耽搁!”

“那金子怎么办?”琪玉叫道。

“颜远到时自会道出,随我来!”

狄公拽着犹豫不决的琪玉,一路奔下楼去,这时望楼里开始鸣锣告警。二人快步穿过庭院,难民们也从屋内纷纷涌出,交头接耳鼓噪不已。狄公正要登上通向望楼的木梯时,一眼瞥见两名年轻力壮的后生正爬上门楼顶端,一张大渔网已在那里准备就绪。

狄公刚从平台上露出头来,颜远便大声叫道:“飞虎团正冲下山来,还带着一根撞木!他们……”话说到一半,却见琪玉从狄公身后冒出,不由得大惊失色,张口结舌地叫道:“你……你……”

“颜主事所见不虚,也是我命不该绝,”琪玉迅速说道,“这一向藏在阁楼中,如今被这位县令老爷带来。你当时并没看过尸体,因此不晓得死者不是我而是翠菊。”

此时从下方传来嘈杂的叫嚷声。东方已经渐白,只见四名匪徒正在墙外跃马跳踉,耀武扬威地挥舞着长矛,肩上的虎皮在晨风中飒飒飘动。狄公极目远望,昨夜一场暴雨过后,混浊的河面又见上涨,雾气却已散尽,有一个小黑点出现在远方。

狄公转过身去,对颜远厉声说道:“颜主事,如今真相皆已大白,正是你与闵小姐合谋杀死了翠菊。她怀了你的骨肉,并以此要挟与你成婚,但是对你而言,玩弄这个可怜的乡下姑娘只是一点顺便的消遣而已,你真正想娶的,是腰缠万贯的田庄继承人。闵小姐虽然钟情于你,但也深知自己的父亲决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况且已与梁家正式订下婚约,闵员外决不会将爱女许配给一个身无分文、行止不端的远房亲戚。飞虎团的出现,对你们来说自是天赐良机,正好借以摆脱困境。闵小姐先从银柜里偷出金子并妥善藏起,接着你二人合力害了翠菊性命,并给死者换过一件本是闵小姐的长裙,仓促之下来不及套上中衣。闵小姐自己藏入阁楼中,而颜主事你则小心行事,务必使得只有闵国泰先生与其家仆得见尸身,过后又立即收厝入棺,如此一来,人人都以为死的便是闵小姐了。翠菊背上的刀口被仔细擦拭干净,并用一片膏药贴住,即使闵国泰先生亲眼看到,也会以为那膏药是她生时为了敷住伤口而贴在背后的。事实上闵先生根本不曾脱衣查看过尸身,心里也不曾有过杀人害命的念头,又何必多此一举呢?既然闵先生并未解开死者的衣裙,也就不晓得里面未着中衣——如果看到的话,或许会令他寻思一二也未可知。”

“故事编得倒是不坏!”琪玉轻蔑地说道,“照你这异想天开的说法,我们过后又会有何举动?”

“这个自然不难推断。当飞虎团前来攻打田庄时,颜主事便趁乱溜走,与你一起躲在阁楼中。等到匪徒们杀尽庄内老小、洗劫一空并扬长而去后,你二人再从藏身之处下来,等待洪水退去。你深知飞虎团通常不会放火烧屋,因为惧怕烟火升腾会引起对岸军塞的注意。过后你们将携了那二百两金子,一同去城内悄悄住下,等到合适的时候,闵小姐再去官府现身,先讲述一段悲惨的经历,自己如何被飞虎团绑去,受尽种种折磨,最后又如何逃脱魔掌云云,然后要求继承闵家财产,因为你本就是合法的继承人。钱财一旦到手,你二人大可远走高飞,结为夫妻,从此生活优裕,虽然这一切将以闵小姐年迈的双亲外加四五十条人命为代价,但是想来你们也不会十分在意。”

狄公见琪玉与颜远默无一语,接着又道:“只可惜你们运气不佳,昨晚偏偏遇上我过路投宿,不但发现了这起杀人案,还从秘密阁楼里寻出了闵小姐。不过闵小姐端的是聪明过人,这话先前我已说过,如今还想再说一次。你讲述了一个听去甚为合情合理的故事,如果我信以为真,此时你必已侥幸地寻出藏金来了。交出这笔赎款后,一切亦将化险为夷,翠菊已被除去,你与颜远大可暂且忍耐一时,等日后将闵家财产抓在手中,再伺机一同私奔。”

这时响起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匪徒们正推着撞木,在崎岖不平的路面上行进,直朝田庄正门而来。

琪玉两眼喷火直盯着狄公,一张惨白的面孔几近扭曲,狄公看在眼里,不禁心中默念“如饥如渴”。只听她突然叫道:“都是你这狗官跑来坏事!我才不会告诉你金子藏在何处。如今大家都难逃一死,连你也跑不了!”

“别做傻事!”颜远大叫一声,瞧见另有一队匪徒挥舞刀剑顺坡冲下,不禁吓得魂飞魄散,忙对琪玉又道,“老天在上,你千万得说出金子藏在哪里!你对我有情有意,总不能眼看着我被这伙歹人活活砍死吧!”

“然后你就可将所有罪过都推在我一人头上了?我的好人儿,告诉你休想!倒不如黄泉路上大家结伴同行,你那心爱的小淫妇翠菊姑娘已经先走了一步!”

“翠菊……她……”颜远嗫嚅说道,“是我心意不坚抛闪了她,当真愚蠢透顶!她不但一心爱我,且又不求任何回报!我本不想害她的性命,你却非说为了不留后患,我们必须除掉她,而我这蠢人到底还是选中了你和你的万贯家财,一个丑陋歹毒的大头女人!”琪玉闻听此言,不禁踉跄后退几步。只听颜远又喑哑说道:“而她才是无可挑剔!我本来可以搂着她那丰润玲珑的身子夜夜销魂!然而却非要与你这干瘪的皮包骨厮混在一起,还不得不陪你一同做些没用的下流花样!我恨透了你,我要……”

狄公忽听背后一声惨叫,急忙转过身去,然而为时已晚,只见琪玉已翻过栏杆,坠下望楼。

“这下我们全完了!”颜远大声叫道,“再也没法找到金子,她从未对我说过藏在何处……”

颜远蓦地住口不语,凭栏俯身朝下望去,面露骇异之色。琪玉落在一堆大石之中,直跌得头歪颈折,只见一个匪徒跳下马背,走上近前,弯腰从死尸身上扯下耳环,又摸摸两只衣袖,却是一无所获,站起身来怒骂一句,拔剑猛砍向尸体腹部,竟至肚破肠流。

颜远转身一阵剧烈作呕,两手捧着肚子,到底吐出几口秽物来。狄公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用力从地上拽起,怒喝道:“你究竟如何谋害了自己的心上人,还不从实招来!”

“我没有杀她!”颜远喘息说道,“是琪玉说从银柜里取金子时被翠菊看见,因此非得除掉她不可,然后这女魔头就给了我一把尖刀,命我必须下此狠手。她二人当面对质时,翠菊道是从未盯过她的梢,这时琪玉突然从我手中夺过匕首,用刀尖指着翠菊的胸口,恶狠狠地说道:‘你扯谎!把身上的衣服脱了,让我瞧瞧你究竟拿什么好处迷住了我的男人!’翠菊吓得要命,战战兢兢脱下衣裙,她又逼着翠菊立在床边,将两臂举过头顶。屋内寒气迫人,翠菊冷得直打哆嗦,那恶女人用刀身轻轻划过翠菊的前胸后背,口中不停说着下流话。翠菊又惊又怕,哀吟不止,每次想要躲开时,琪玉便会转而以刀尖相向,还低声加以威胁,污言秽语,简直不堪入耳。我只能呆立一旁、束手无策,生怕她一时狂怒,伤到那无力自保的可怜姑娘,轻则见血,重则身残。眼看琪玉终于放下刀尖,我赶紧上前捉住她的肩膀,大叫停手,她却轻蔑地瞥了我一眼,傲然命令瑟瑟发抖的翠菊转过身去,然后伸出左手,冷冷地轻抚一下肩胛边缘,猛地将匕首深深刺入了翠菊后背。

“我踉跄后退几步,靠在墙上,才算勉强站稳脚跟,脑中一片昏乱,只是呆呆观望。只见她将翠菊放倒在地,小心止血后又揩干血迹,嘴里不停哼唱着一支可怕的小曲,接着贴了一片膏药在伤口处,收起翠菊的衣物,整整齐齐卷成一个包裹,再给翠菊换上一条她自己的白裙,叫我一同将尸体挪到床上去。她给翠菊扎腰带时,面上平静如常,就好像在梳妆台前自行穿衣打扮时一样,那景象真是……真是难以言喻!”

颜远两手掩面,半晌后才又抬起头来,极力自持一下,开口问道:“老爷是如何看穿我们的?”

“闵员外执意要我在闵小姐房中过夜,正是这委婉的暗示引着我走对了路。闵员外十分疼爱自己的女儿,但也深知闵小姐因为长期多病、忧心忡忡,内心变得阴暗扭曲,因此怀疑她的暴卒可能另有隐情。我与闵小姐在闺房中交谈时,她始终镇定自若,不过痴狂之情正如火苗一般危险,哪能轻易包藏得住,我对翠菊的一句称赞和对你的几点苛评,便足以激得她原形毕露。至于你颜主事,则远不及她那般擅长做戏。庄内人人都以为大限将近,因此惶惶不可终日,唯独你与众不同,然而在我看来,你却并无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甚至恰恰相反,看去更像是一个懦夫——方才的一幕便足以为证。你用几近轻浮的语调议论我们即将临头的厄运,正是因为你想的不是死而是生,正满心盘算着如何利用情人的万贯家财而坐享富贵。你适才提到翠菊衣带上打成的蝴蝶结,这正是本案的关键之处,只有女人才会打得出如此复杂的结子来,这对闵小姐来说十分平常,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居然因此留下了自我暴露的线索。”

颜远听得目瞪口呆,狄公又道:“且罢,我相信你方才所述全是实情,闵小姐确是主犯真凶,你懦弱无能,只是受她利用的工具而已。但是身为一桩杀人案的从犯,你亦将被押至法场,砍头示众。”

“押至法场?”颜远放声大笑起来,刺耳的笑声里夹杂有哭腔,这时下方复又传来轰鸣之声,“你这蠢货竖起耳朵听听!飞虎团正在大力撞门哩!”

狄公默然倾听,不发一语。过不多久,隆隆的撞击声戛然而止,片刻寂静之后,忽又传出一片叫骂号呼。

狄公凭栏俯瞰,对颜远说道:“你瞧,他们开始溃退逃命了!”

只见匪徒们丢下撞木,骑在马上的几人疯狂鞭打着坐骑,朝山坡方向疾驰而去,徒步行走者则跟在后面一路狂奔。

“他们……他们为何忽又散去?”颜远疑惑不解地问道。

狄公转身指向黄河,只见一艘庞大的战船正迅速驶来,长长的桨片整齐而有节律地拍打着水面,使得大船得以右转行至岸边。五彩旗幡迎风招展,甲板上站满了头戴尖盔、手持长戟的兵士,船尾则是一大群披着彩衣的战马,用铁链紧紧拴在一处。另有一条形制稍小的船只跟在后面,船上堆满木料与成捆的麻绳,还有一群身着褐色皮衣风帽的人,正忙着给推车安装轮轴。

“就在昨晚,我给军塞统领送去一封书信,”狄公徐徐说道,“信中道是臭名昭著的飞虎团正在此地滋扰,请求派来一队骑兵与一队掘子军。骑兵前去围剿匪帮,工兵可修复缺口处的断桥,从而使得我的手下随从能前来汇合,与此同时,我也正好可以了结这桩杀人案。我受命前往京师长安,不得延误,但愿今日午后便可准备就绪、上路出发。”

颜远盯着正在靠岸的船只,双目圆睁,似是无法置信,哑声问道:“老爷又是如何将书信送过去的?”

“我另组了一支自己的飞虎团。”狄公说道,“昨日傍晚,我先写下十来封内容一模一样的书信,封好后交给一个在宅内放风筝的少年,嘱咐他在每只大风筝上附带一封信,然后再逐个放飞出去,等风筝飞到高空后,便割断线绳。当时北风正劲,我暗自希望至少会有一两只鲜艳夺目的风筝能够吹到对岸的村庄里,被人拣到后,再送至军塞统领面前,看来果然不出所料,终于天遂人愿。飞虎团眼看覆灭在即,颜相公也预备认罪伏诛吧。”

见《铁钉案》。——原注

在荷文本中,此句仅为:“狄公勒住马匹。”

在荷文本中,此人姓王。

在荷文本中,此处为四百多人。

“秋心”即“愁”。

在荷文本中,这首歌词大意相同,但其中某些词句与表述有所区别,“秋杪之玫”为“秋杪之菊”,“秋杪之鸿”为“秋杪银鸿”。

此处有误,应为二层平台。

在荷文本中,此处为一百年。

在荷文本中,以下另有一段:“颜远住口不语,虽则寒气迫人,扭曲的面上却汗水直流,再度开口时,几乎难以听清。”

作者“高罗佩”的其他小说

大唐狄公案》《大唐狄公案·湖滨案》《大唐狄公案·红阁子》《狄公案》《大唐狄公案·黄金案》《大唐狄公案·广州案》《大唐狄公案·朝云观》《大唐狄公案·迷宫案》《大唐狄公案·四漆屏》《大唐狄公案·铁钉案》《大唐狄公案·断指记》《大唐狄公案·玉珠串》《大唐狄公案(第三辑)》《大唐狄公案·御珠案》《大唐狄公案·紫光寺》《大唐狄公案·黑狐狸》《大唐狄公案·铜钟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