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说来话长,要是老爷允许的话——”
“本县不许,长话短说!”
“简短说来,便是以下情形。”匡敏镇定地答道,“四年前,小民收到主顾卞嘉卞大夫的来信,道是此宅正在贱价出售,提议我将其买下,因为旁边的林子里有一大片风茄。敝店一向搜求这样的地方,老爷想也知道,风茄根是一种重要的药材,于是我便买下了此宅。不过,那时敝店中风茄根颇不匮乏,因此过了两年,我才打算派人前来一看。那时卞大夫写信道是蒲阳遇上大旱,警告我说若是派人前来查看林子,恐怕会惹恼当地百姓,因为那林子似是河神娘娘的圣地,她——”
“本县知道,”狄公不耐烦地插言道,“接着往下说!”
“小民遵命就是。其后的两年里,我一直忙于他务,不得空闲,直到昨天早上,我坐着驳船行至白石桥边时,才想起曾在附近买过一片宅地,于是——”
“你为何要来白石桥?莫非只为游山玩水?”
“恰恰相反,”匡敏冷冷答道,“原是有一桩要紧事,与我在运河前方一家分号的生意有关。三天前,我包了一条驳船,与同行友人孙掌柜一道出发北上,日夜兼程赶路,不料昨晚靠岸后,船夫听说此地有盛大的龙舟赛,那些懒鬼非要留下过夜不可。我想既然免不了耽搁一阵,或可趁机办些事务,就送信给卞大夫,请他午时来白石桥,带我去董家旧宅四处看看。他答复说为了筹备龙舟赛忙得不可开交,晚些时候再来会我。他果然如约而至,上船与我喝过茶水,并约定今早天一亮就在此处碰面。我之所以选这个时候,只因打算尽快开船上路——自然等老爷离去后再说。正在等候卞大夫时,不想机缘巧合,老爷竟也驾临此处,令小民好不欢喜,昨晚一时迟疑,终究没能主动前去拜会。”
匡敏见狄公迷惑不解,仍旧面不改色地说道:“昨天晚上,卞大夫在白石桥村的一家酒肆里款待桨手,也带了小民同去,过后坐船顺流而下,直到龙船赛的终点处。卞大夫自去忙碌,小民在河边信步行走,一个路人指给我看老爷的官船,我大着胆子登上甲板,只因与蒲阳颇多生意往来,自忖理应拜会当地县令,以表敬意。当时下层甲板上并无一人可为小民通报,我便自行上去,看见老爷与几位夫人正凭栏赏景,如此家中欢会,总不好贸然闯入搅扰,于是又自行退下,在下层甲板上遇到老爷的管家,对他道是不便打扰,不过仍觉得理应提及此事,为了证明我并非缺少——”
“够了。多谢匡掌柜一番好意。”狄公盯着匡敏注视半晌,心知这便是管家说过的那个神秘访客,又问道,“你那同伴孙掌柜可曾与你同行?”
“没有,老爷。他觉得身上不适,早早就回舱房休息去了。我看罢龙船赛后,租了一匹马,一路骑回白石桥。船夫一个都没见回来,全是一起游手好闲之徒,于是我自行沏了一杯茶,喝过后便躺下歇息。”
“好吧,多谢匡掌柜。如今再说说你为何要命人修葺这亭阁?”
匡敏扬起两条稀淡的眉毛,出于礼数而面露惊诧之色,“修葺亭阁?老爷说的应是拆除吧!”
狄公疾步走上台阶,洪亮与匡敏跟在后面。狄公站在门口,凝神打量亭内。只见大片的灰皮从墙上剥落,露出下面的红砖,一部分屋顶已被拆下,地上的砖石被翻动过,就连竹榻的床腿也被割开。
“这里出了何事?”有人在背后惊叫道。
狄公回头一看,愠怒说道:“卞大夫,有人在此擅自妄为,我等只想查看损失如何。”
“卞大夫,敝人似是记得,”匡敏冷冷说道,“你曾在信中答应过会替我照看这宅院。”
“匡掌柜,就在一个月前,我还派了一人前来查看过,回去说是事事妥当。”卞嘉说话时面带怒色,“他对此宅了如指掌,正是以前的房主董老先生之子董迈。我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想来——”
“本县这就回城去。”狄公说罢,示意洪亮跟来。
二人经过花园时,狄公低声说道:“今日一大早,就在乡民离开之后,杀人凶手曾经来过。他定是相信了御珠一说,专门跑来搜寻。我们且去看看他是否也去过正房那边。”说罢见有几只绿头蝇在面前飞旋,不禁恼怒地拍打几下。
二人匆匆看过大厅,发觉里面空空荡荡,并未被人动过。地上布满灰尘,狄公只瞧见自己踩出的足印。二人走回亭阁时,洪亮说道:“这亭阁已被四处搜过,凶手似是并未找到想找的东西。”
狄公点点头,又抬手拍打几只绿头蝇。“这些该死的小虫!洪亮,你看,昨晚就是在这墙头上,我看见了那只小乌龟。”说话间将两手搭在矮墙上,接着又道,“那时它正顺着墙头朝前爬去,身上有一团——”
忽然,狄公住口不语,倾身朝前俯瞰墙外。洪亮也凑上去同看,不禁惊叫一声。
只见墙脚下浅浅的沟渠中,一具男尸躺在草丛里,身穿蓝布衣裤,头上有一片血污,一大群绿头蝇正在四周嗡嗡飞旋。
狄公转身奔入亭内,卞嘉与匡敏正站在墙角处交谈。狄公走到二人面前,开口问道:“匡掌柜,本县到来之前,你在此处停了多久?”
“小民比老爷只早来了片刻工夫。我还没顾上查看正房,先走到花园这边,想看看墙外的风茄林是何模样,因为——”
“你二人随我来!”狄公喝道。
匡敏朝墙外一看,立时退到一旁,张口呕吐起来,面色十分难看。
“那人正是夏光,老爷!”卞嘉叫道,“他左颊上有伤疤!”
狄公撩起衣袍,攀上墙去,跳到外面的地上,卞嘉与洪亮也跟着越过墙头。
狄公蹲在死者身旁,仔细端详血迹斑斑的头发,又看过沟渠中的野草,拣起一块砖头递给洪亮,说道:“死者头上的伤口,正是被这砖从背后砸中的。砖头的这一面沾有血迹。”说罢站起身来,又道:“帮我查看一下灌木丛,那里不定还有线索。”
洪亮在一棵树下找到一只表面带有疤痕的长方木箱,不禁叫道:“老爷,这看去像是木匠用的工具箱!”说罢送到近前。狄公示意一下,洪亮解开皮带,只见箱内装着两根锯条、一把锤头和几只凿子。
“将此物也带回去。”狄公命罢,又对卞嘉说道,“帮我脱下他的外褂!”
二人合力脱去死者的衣物,露出筋肉结实的上身,只见左前臂处紧紧裹着一片破布。卞嘉解开布片,查看过深深的刀口,说道:“回老爷,这伤口划出并没多久。看来是用一柄细长锋利的匕首。尸体尚有余温,定是死了不过两刻钟左右!”
狄公未发一语,摸摸死者的两条衣袖,皆是空空如也,再探其腰间,丝绦下亦是不见一物,甚至连一条手巾也无,于是断然说道:“这里该看的都已看过,其余的留给仵作去查验。”
此处依荷文本,在英文本中为十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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