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案 第十八章

幽兰发出长长一声尖叫。狄公一跃而起,奔向栏杆,队正与鲁禅师紧随其后。一片漆黑之中,唯闻从幽深的谷底隐隐传来流水声。

狄公转过身来,幽兰已住口收声,立在石栏边惊骇欲绝,张岚波站在一侧。骆县令迅速吩咐几句,管家连连点头,一路奔下石阶。

幽兰重又回到桌旁,重重坐下,木然说道:“他是我唯一爱过之人。且来干这最后一杯,即刻就得与诸位告辞。且看那边,此时已是月出东山!”

众人再度落座,队正退后几步,靠立在最远处的亭柱上,与两名手下站在一处。狄公为幽兰默默斟满一杯酒,骆县令开口说道:“据敝府管家所言,前面还有一条小径,朝下直通到溪谷边,几名家丁正奔去那里寻找尸身。不过水流很是湍急,恐怕得在下游二三里开外方可寻到。”

幽兰两肘据案,惨然一笑:“早在多年以前,他已让人设计出一座气势宏大的坟茔,并绘出图样,预备百年之后建在原籍。如今他的尸身……”说罢抬手掩面,双肩不住抖动。骆县令与鲁禅师从旁默默看觑,张岚波掉过头去,望向月光下的山岭,两眼睁得老大。

幽兰垂下两手,接着叙道:“不错,他才是我唯一深爱之人。我喜欢过温东阳,一个慷慨大度的温和良伴,还有其他几人,对邵繁文却是刻骨铭心,令我不得安宁。我十九岁时爱上了他,他拒绝为我赎身,安排我秘密逃出那家行院。当他心生厌倦时,没有留下一文钱便弃我而去。从京师行院逃走后,我的名字便被打入另册,从此不能再进入任何上等场所,于是不得不像下等娼妓一般操着皮肉生涯,后来贫病交加,几乎不曾饿死,他明明知道,却根本无动于衷。后来温东阳救我出了水火、重见天日,我多次试图让他回心转意,他却将我推到一边,不予理睬,就像踢开一条过于忠心的狗一般。他让我受尽了折磨,但我从未停止过爱他!”

幽兰举杯一饮而尽,朝骆县令凄然一瞥。“骆县令邀我前去府上,我先是一口回绝,以为自己再也不想见到他……听到他浑厚的声音,看见……”说到此处,耸耸肩头,“但是,当你真正爱上一个人,甚至也会爱上他的邪恶之处。于是我又来了,与他共聚一堂实为折磨,但我心中欢喜……唯有当他命我为了我们‘喜重逢’而赋诗一首时,我终于难以自持。还请骆县令见谅。世间虽有千万人,但唯独在我面前,他方可任意炫耀自己的罪恶邪行,不但为数甚多,还自诩是古往今来最为杰出之人,因此足可尝试凡人身心所能承受的一切刺激体验。他确实引诱过莫家侍妾,当奸情败露后,又告发了莫将军。他曾想参与谋反,但是不久便觉察出这场谋反必败无疑。他知晓莫将军所有同党,那些人对他却是一无所知!钦差对他的建言献策十分赞赏——他很是津津乐道于此!莫将军受审时,对他只字未提,因为既无他相与谋反的书面证据,又出于自尊,耻于提起通奸一事——况且那侍妾已悬梁自尽,还是没有任何证据。他很乐意对我讲述这些陈年旧事……今年春天,他去白鹭观探望我,他最为热衷之事,莫过于眼看着别人被他害得境遇凄惨,却从旁幸灾乐祸、洋洋自得。也正是因此,每次路过金华,他都要特地去黑狐祠里看望其私生女,还对那女子说她有忠实的情郎与狐狸做伴,生活得十分美满哩。

“至于鞭笞侍女致死一事,我方才所述俱是实情,只不过将邵繁文换作了宋一文。我从没见过那倒霉的后生,只是昨日才听他讲起。郁金将有关宋生的事全都告诉了他,于是他在晚间前去宋生住处,敲开后门,道是知晓有关莫将军一案的内情。宋生引他进屋后,他便下手杀人,用的正是在花园门外垃圾堆里拣到的一把旧圆规。他说过自己总是随身携有一把匕首,但是利用在现场找到的凶器更佳,正是因此,他用剪刀杀死了小凤凰。他唯一担心的是宋生可能掌握了有关当年奸情的证据,陈年书信或是其他物事。他翻遍了宋生的住处,却一无所见。禅师,替我再满上一杯!”

幽兰缓缓饮完酒水,又道:“他帮我掩埋起侍女的尸身后,不消说我根本没有打发他离去!恰恰相反,我哀求他,跪在地上哀求他留下别走,再与我重温旧情!他说可惜没能亲眼看见我鞭打侍女,不过仍须上报官府,随即大笑而去。我知道他说得到做得出,于是设下笨拙的伪装。当我听说有人写了匿名信时,我知道一定是他,他想要置我于死地。他明知我怀有一腔愚蠢卑屈的挚爱之情,明知我即使命系于此,也绝不会告发他!”说罢失意地摇一摇头,抬手指向亭柱,“且看我是多么爱他!那首诗正是我们当年共度时写下的。”

忽然,幽兰对狄公怒目而视,切齿叫道:“眼看你向他投下危险的圈套,并且愈收愈紧,就好像扼住了我的脖子一般!于是我大叫起来,将所知之事拼凑在一起,为的是要救出他。不过你也听见了他最后说的是什么话。”

幽兰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抬起纤纤玉手整好发髻,随口又道:“既然邵繁文已然身亡,我自然可以说是他鞭打侍女致死,他也完全可能做出此事。但是,既然他已不在人世,我也无意苟活。我本该跳下山谷,随他而去,但是如此一来,就会连累差官丢了性命。再说我也有我的自尊,虽然做过许多不当之事,但绝非怯懦之辈。我鞭打侍女致死,正预备去担当随之而来的后果。”说罢转头对张岚波微微一笑:“能与张公这样才华横溢的诗家得识,确是幸事一桩。还有鲁禅师,也令我十分钦仰,早已发觉你才是真正睿智之人。感谢骆县令的高谊盛情。至于狄县令,还请恕我方才言语冒犯。我与邵繁文的一段孽缘,注定不得善终,只是迟早而已,你的所作所为,只是恪尽职守。这一结局其实未必不佳,皆因他已致仕退隐,较之以往,可以更加行动自如,正谋划着新的恶行以自娱自乐。我言尽于此,各位就此别过!”

队正取下铁链,套在幽兰身上,然后带她离去,两名兵士跟在后面。

张岚波蜷缩在座椅中,面色枯瘦灰白,抬手缓缓摩挲前额,低声说道:“此刻真是头痛欲裂!想想看,我还曾希望有一段真正肠断心碎的经历哩!”说罢站起身来,迅速又道:“骆县令,我们回城去吧。”忽又惨然一笑:“老天!骆县令定会前程一片大好!头等考功嘉奖已然为你备下,将会……”

“张公明鉴,我很知道此刻已为我备下何物。”骆县令淡淡说道,“那便是须得连夜伏案撰写呈文。还请张公先行上轿,我即刻便来。”

张岚波走后,骆县令对着狄公注视良久,口唇颤抖,吞吐说道:“狄兄,这……这真是令人心惊。她……她……”竟至语不成声。

狄公轻轻按住骆县令的手臂,“骆兄可以为幽兰的小传煞尾作结了,须得录下她方才说过的所有字句,唯其如此,你为她所编录的集子才是完全公允,她将会因其诗作而名垂千秋。你先与张公一道下山,容我在此驻留片刻,稍稍理清头绪。命众衙吏在公廨内备好一应物事,我自会前去助你草拟所有官文。”

狄公目送骆县令离去后,转身对鲁禅师说道:“不知师父有何打算?”

“贫僧陪狄县令同在此处。且将座椅挪到栏杆边,正好赏月,毕竟我们远道而来,为的是庆此中秋佳节!”

二人背对残席坐下,亭内如今再无旁人。骆县令刚一离去,众仆便溜去林中灶房,急于议论这一惊人变故。

狄公默默凝望对面的山岭,月光异常明亮,几乎可看清每一棵树木,忽又开口说道:“师父对黑狐祠里的郁金颇有兴趣。我不得不憾然告知一事,她染上了狂犬症,死于今日午后。”

鲁禅师点点头:“此事我已知晓。今日上山时,我生平头一次见到一只黑狐,身形修长柔软,一身皮毛乌亮光滑,只瞥了一眼,它便迅速闪进林中,消失不见……”说罢抬手摩挲粗硬的颊须,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仰望明月,闲闲问道:“狄县令手中可握有不利于邵公的切实证据?”

“并无一丝一毫。但是幽兰以为我有证据,正是她解开了所有谜团。倘若她不曾说破,我也只能徒然理论一二,并渐渐沦为愈辩愈不明的空谈,邵公将会称其为有趣的推断尝试,于是就此收场。他十分清楚我并没掌握一点对他不利的证据。他之所以自戕,并非由于惧怕律法诉讼,而只因具有超乎寻常的强烈自尊,不能容忍自己居然会被他人怜悯。”

鲁禅师再度点头:“狄县令,这真是一出好戏,一出人间的好戏,狐狸恰巧在其中扮演了角色。但是我们看待一切事体,不应只限于渺小的人世,另有许多其他世界与之交织重叠。从狐界看来,此乃一出狐狸的好戏,恰巧有几个人在其中扮演了小角色而已。”

“师父说得也许有理。不定早在四十年前,当郁金的母亲还是个妙龄少女,抱了一只狐狸崽子回家时,这出戏就已经开场。我并不得而知。”狄公说到此处,伸伸两腿,“不过我却知道,此刻我真是筋疲力尽了!”

鲁禅师朝狄公斜瞟一眼:“不错,狄县令最好稍歇一刻。长路未尽,长夜未央,你我虽非同道,然而其中艰辛自是无异,唯有各自勉力前行。”

鲁禅师背靠座椅,瞪着一双硕大而凸出的蛤蟆眼,仰望空中一轮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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