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二人还有多久才能回来?”
“半个多时辰。若是康把总不在官署内,他们还得耽搁一阵,没准儿需要一个时辰。”
“那可不行。到了酉正时刻,本县必须去郎记货仓,与郎六的账房碰面,还有一个姓郝的危险人物。郎六并不信任我与郝某,因此派了十来个家丁藏在对面的货仓内。我想请百长在附近布下人手,将他们一网打尽。今晚能否派出六十名兵士?”
“这得看老爷想告那伙人什么罪名。”
“郎六的手下谋害了戴民,其他人则是谋反大罪。”
修百长审慎地打量狄公一眼:“如此说来,小校最好亲自去一趟。如今还事关碧水宫中的高官们。我不能确定康把总一定会发出差票。在公文中,我已说明老爷正式登记过,首先他需要得知更多详情。”
狄公和缓说道:“本县十分确信,碧水宫的总管会给康把总提供许多详情。”
修百长转头说道:“刘副官,来一场漂亮的越狱逃脱如何?”见对方欣然点头,又冲狄公说道:“刘副官还可以帮老爷乔装改扮哩,如此一来,老爷立时便可掩人耳目,悄悄离去。即使那二人留下几个同伙在附近监视,也不必担心,刘副官十分精于此道!”说话间搓一搓两手,仔细打量着狄公:“我们先将老爷的胡须剪去,然后再……”
“本县可不想要什么乔装改扮!”狄公冷冷说道,“让你那副官替我弄一头老驴,再来一副拐杖如何?”
刘副官点头应允,立时转身出去。
“刘副官真是精明能干!老爷请喝杯热茶!”修百长说罢,细述了一番刘副官如何使得楼下的牢房看似关入一人,又如何弄出越狱逃脱的模样,说得十分详尽,竟至乐不可支,过后问道,“戴民被杀一案却又如何?”
“此案就发生在此地,因此正该由百长裁断。”狄公接着讲述一番郎六已承认折磨戴民致死,只因戴民拒绝说出将偷出的项链藏在何处。“今晚捉住郎六的手下后,我们再去渔王客栈捉拿郎六本人,我会正式告他犯下几桩大罪。不过那郝某比郎六重要得多。一旦郝某到了货仓,我会打两下唿哨,然后修百长可命手下蜂拥而上。郝某可能会带人前去。我先给百长讲讲那一带的大致情形。”
狄公取过一张纸,画出开阔地与货仓的简图。修百长对照地图,指出预备在何处派人把守。
一时刘副官回来禀道:“老爷,毛驴已在后院备好,最好动作快些,此时外面尚且无人监视。”
狄公连忙谢过修百长,由刘副官引路,走下一道摇摇晃晃的楼梯,来到灶房外的小院中。狄公骑上驴背,刘副官递过一副拐杖。
“办得好生利落!”狄公低声赞罢,从一扇小门出去。
狄公故意垂肩低头,驱着毛驴走上与大街平行的另一条街道,心中指望葫芦先生在河川镇上无人不识,因此众百姓见了也不会多加留意,唯一明显的不同之处是自己带了一把长剑。狄公连忙解开剑带,将长剑夹在两根拐杖之间,横担在驴背上。
毛驴徐徐前行,从熙攘的人群中穿过。狄公见没人多瞧自己一眼,不禁放下心来,不时有人冲自己打招呼,便举手作答,一路直奔渔王客栈方向,只为少冒些风险。那些宫中派出的密探断不会料到自己躲入客栈里。
渔王客栈背后的窄巷空无一人。忙碌的午饭时分已然过去,众仆正在休息,小商小贩一时也不会光临,直到晚饭前半个时辰左右才会再度登门。狄公走到后门口,跳下驴背,朝里窥视一下,只见后院十分杂乱,郎六客房的折门紧紧关闭,灶房里没有一点动静,二楼自己客房的窗户也是遮板紧闭,不过下面一间屋子却是窗扇半开,有人正在拨弄月琴,弹的正是昨晚听过的调子。狄公忽然想起此曲曾在多年前风行一时,京师中人人传唱,又仔细观察了一番后院,决意藏进旧仓房里。房门依旧半开半掩,狄公将拐杖与长剑挟在腋下,闪身入内。
仓房内一片狼藉,老旧的屋梁上垂下片片蛛网,弥漫着一股霉腥气味。屋后有些破旧的桌椅,地上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狄公细细查看那些旧家什,发觉后面靠墙处堆起几只麻袋,于是推开一张破旧的桌案,用剑尖戳一戳麻袋,见里面装有稻壳,心想可以躺在上面小睡一阵,那头识途的老驴无疑会一路自行归去。墙上开有一扇带栅栏的窗户,狄公将拐杖靠在旁边,在墙边重新排好麻袋,随即躺下,两手枕在头下,回想着刚刚查明的情形。
郝某给郎六送信确是个好消息,足证宫内的主谋尚未得到项链,因此大可放下一种设想,即戴民得手之后,宫内之人或是郝某于半途中直接买去项链。之所以有此一想,只因神秘的郝某人未在第二天去见郎六,如今从信中方知是因故耽搁了,并且打算今晚在郎记货仓内交易。这下真是再好不过,捉住郝某之后,宫内的主谋自会暂时停手思虑一阵,如此一来,自己便有了稍稍喘息的机会,可以集中精力搜寻项链。整个上午都在河中行船,狄公此时只觉昏昏欲睡,于是合上两眼。
狄公入睡后,却做了不少怪梦。梦中再度浮现出大胡子匪首那扭曲变形的模样,只剩下一只独眼骨碌碌转动,后来又是死去的戴民站在面前,脸孔青紫肿胀,两眼凸出,直直瞪视,伸出一双血肉模糊的残手,想要扼住自己的喉咙。狄公意欲起身,奈何浑身重如铅块,丝毫动弹不得,绝望地拼命喘气,以为自己将要窒息而死时,戴民忽又变为一个高大妇人,身着脏污的蓝裙,一头沾有尘土的乱发披散在面上,只露出一张嘴巴,口唇张开,吐出肿胀的舌头。
狄公惊叫一声,旋即醒转过来,起身下地,发觉出了一身冷汗,为了将噩梦从心中抹去,手持长剑冲着旧家什一阵刺戳,却不慎在几个积满尘土的口袋上绊了一跤,袋内似是装有面粉。狄公低声暗骂几句,拍拍双膝,重又躺回麻袋上,不一刻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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