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甫答道:“舍妹入睡后,床帐被风吹起,落到油灯上,于是屋里着起火来。她定是被浓烟熏得昏厥过去,我们事后只找到烧焦的尸身。”
狄公听罢,叹惋抚慰几句。梁甫推开一扇重门,步入一间高大凉爽的屋内,冲管家示意一下。管家走到窗前,卷起竹帘。狄公朝四下打量,只见墙面全被书架遮蔽,架上满满堆放着书籍卷册,地上铺有宝蓝地毯,正中央摆着一张硕大的书案,案上只有两盏银烛台与笔墨纸砚等物。梁甫引着众人行至墙角处,请狄公坐在茶几后方一张宽大的太师椅内,又将前方的两张高背椅让给鲍宽和陶干,自己则坐在稍远处一张较低的椅子上,命管家下去沏茶。
狄公手捋长髯,满意地说道:“本官在此品出了一丝暗藏的风雅气息——令尊深谙战和之道,如此卓越人物的书斋,料应如是。”
众人一边饮茶,一边议论有关“镇南海”老将军的昔年战事,梁甫还取出其父珍藏的几张广州旧图来。狄公细看其中一幅,忽然伸手一指,大声说道:“这就是花塔寺!本官昨晚曾去造访过。”
梁甫说道:“回相公,此寺乃是本地名胜之一,每隔六七日,小民总要去一次,与那住持对弈一局。他不但棋艺精湛,学问也很深厚哩!如今正忙于撰写一部史传,记述佛经如何流传。”
“住持既然一心向学,想来会将寺内诸事都交给首座经管吧?”
“回相公,并非如此!住持生性勤勉,事事都一丝不苟,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此一座大寺,众百姓亦可出入,势必得严加管束。形形色色的可疑之人皆会入内,希图欺诈粗心大意的香客,小民是说窃贼骗子之类。”
“还应加上杀人凶手。”狄公淡淡说道,“就在昨天,本官发现了一具官家密探的尸体。”
梁甫惊叫道:“如此说来,那些僧人议论的正是此事了!小民正与住持对弈时,忽然有人召他出去,半日不见回转。我询问众僧,听说与一起人命案有关。敢问相公,凶手是何人?”
狄公耸耸肩头,答道:“几个泼皮无赖。”
梁甫摇摇头,呷了一口茶水,叹息一声:“相公明鉴,此城富庶繁华,然而亦有另外一面。富极之地,必有贫极之所。走马观花者粗粗一看,只瞧见表面光鲜,殊不知底下暗藏有险恶江湖,番邦恶徒与汉人无赖比比皆是。”
鲍宽冷冷说道:“凡此种种,全都被置于严格管束之下。还须再说一事,他们的不法行径,只限于各自的地盘之内。但凡大城之中,穷街陋巷哪能不生事端。”
“本官对此深信不疑。”狄公说罢,举杯一饮而尽,转头对梁甫又道,“你方才提到番邦恶徒,本官倒是听说了一些有关曼苏尔的流言,颇为不善。他会不会雇用大食无赖,做些不法的勾当?”
梁甫坐直起来,手捋细细的山羊胡,思忖了大半日,方才答道:“回相公,小民与曼苏尔并不相识,不过曾听说过不少有关他的事,主要是从同行友人姚泰开的口中。曼苏尔是个见多识广的船主,足智多谋,颇有胆量,经商也十分精明。除此之外,他又是个雄心勃勃的大食人,对其族人和信奉的教义向来全心全意。他在大食国原本地位显赫,乃是哈里发的远房侄子,曾与西边来的蛮人多次交战,攻克过不少地方,理应被任命为一方之主,却因一时失言而冒犯了哈里发,从此被逐出宫廷,后来驾船出海,经历过不少风浪。但他从未彻底断念,仍然期望有朝一日能重得哈里发的欢心,并为此不惜一切。”
梁甫住口不语,思忖片刻,又字斟句酌地说道:“方才所言之事,全是小民曾查证过的实情,以下的话则纯是道听途说。有人私下传言曼苏尔心怀一念,若是在广州掀起一场大骚乱,趁机劫掠全城,再带着大笔横财扬帆归去的话,哈里发定会心中大喜,认为如此功绩可壮大食之声威,作为奖赏,便会将他官复原职。不过,小民非得再说一遍,这些只是流言而已,很可能对其人有失公允。”
狄公扬起浓眉,问道:“一小撮大食人,如何能与上千名身经百战又全副武装的官军抗衡?更不必说码头上还有守卫与巡兵!”
“回相公,曼苏尔曾攻占过不少番邦城池,可想而知对此颇富经验。他必是留意到广州的情形与北方不同,有许多木头建造的二层房舍。一旦天气干燥多风,在几处精心挑选的地方放起火来,势必会引起一场大火灾,再派出几伙人去趁乱打劫,即使人数不多,也能斩获颇丰。”
“老天,此话一点不错!”鲍宽叫道。
梁甫又道:“更有甚者,若是有人在城内造成混乱,一旦开始抢劫财物,自会遇上热心的同道。小民说的便是那几千名疍家人。他们对我们积怨甚深,已有数百年之久。”
“说来也是事出有因。”狄公说着叹息一声,“无论如何,那些水上人能做出甚事来?他们一盘散沙,手中也没有兵器。”
梁甫徐徐说道:“疍家人实则自有组织,似是聚集在一些大巫师周围。他们虽没有势大力沉的重兵器,然而在街头打斗起来,仍是不可小觑,不但很会耍弄长刀,还擅长抛出丝巾将人勒死。他们对外人一概不信任,很是抱团,不过疍家女人的主顾多是大食水手,因此曼苏尔想要与他们交好的话,也并非难事。”
狄公听罢未予置评,默默思量着梁甫这一席话。陶干开口说道:“梁先生,我留意到疍家刺客勒死人后,总会留下拴在手巾上的银币。这些银币很是值钱,为何他们在得手之后不将这些银币拿走,或是用铅块代替?”
“他们十分迷信。”梁甫说着耸耸肩头,“那是专门送给死者亡魂的供品。疍家人笃信留下了这枚银币,鬼魂以后就不会来纠缠自己。”
狄公抬头说道:“给本官再看看全图!”
梁甫将地图铺在桌上,狄公命鲍宽指出哪些里坊内全是木屋,结果发现几乎所有的人多稠密之处都包括在内,住户既有中等人家,也有贫苦百姓,并且贯穿其间的全是狭窄小巷。
狄公肃然说道:“确是如此。一场大火便可轻易毁去大半个广州城,损失的人命与财物将会不计其数,因此我们不可忽视有关曼苏尔的传言,必须立即预为之计。本官将命翁节度在今日午后召人密议,除你二位之外,再传姚泰开、军营统领与码头巡兵的主管同来,到时再考虑如何设法防范,以及如何对付曼苏尔。”
梁甫忧心说道:“相公明鉴,小民务必再申明一次,曼苏尔可能完全清白无辜。他与人做生意时,要价十分苛刻。本地的富商巨贾之间争斗甚烈,有些人为了除掉一个劲敌,可以不择手段。所有这些关于曼苏尔的说法,可能只是恶意中伤。”
“但愿你所言不虚。”狄公淡淡说罢,喝完茶水,起身离座。
梁甫一路恭送三位贵客出去,经过重重庭院与长廊,再度走回前院,长揖数次,随后宾主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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