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园图 第二十章

京畿军营的正门守卫已在狄公的肩舆上架起一个遮篷,众兵士上前抬起,一路转回官署。狄公背靠软垫,将右臂直伸出去,雨滴落下时,触手甚感清凉。

狄公忽觉筋疲力尽,想要凝神回想开堂审案时的情形,奈何只能记起一半。火光摇曳中的大堂似是梦里景象,如同幻影一般闪烁不定,各种念头也混杂在一处,在心里来回打转,全都模糊不清。狄公蓦地一惊,只觉似已坐了几天几夜的轿子,并且还将继续兜着圈子朝前行进,永无逃脱之日,腹内陡觉空洞不适,连忙抬起两手,用指尖按住左右太阳穴,晕眩渐渐消去后,唯余疲惫乏力之感,不禁自问这只是忙碌二十日后心力交瘁的常态,还是老之将至的征兆?

狄公沉浸在种种悲戚的念头里,漫视空旷湿漉的街巷。房舍漆黑沉寂,偶尔有亮光从窗扇后透出。过不多久,满朝君臣便会启程返回,京城又将恢复原貌,重又变得繁华熙攘、人烟阜盛,然而这并不能驱散他的入骨深哀。

只听一声长呼,惊得狄公猛然坐起,前方随即传来一阵梆子声。摇晃的灯光中,浮现出一副苍老的面容,皱纹密布,且被雨水淋湿。一名老者高高举起一只盛满折叠油纸的竹篮,从破旧的衣袖内伸出两条胳膊,看去枯瘦如柴。

“让开!”兵士喝道。

“慢着!”狄公冲兵士说罢,对那老头儿又道,“我买一张。”最近二十天里,这还是头一次遇见走街串巷的小贩。

“五文钱!若是官爷要两张,就每张四文!”老头儿扬起浓眉打量狄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是最上乘的油纸,既可挡雨,又可遮阳哩!官爷买两张吧,今晚便要涨价了!”

狄公拿过一张,从袖中摸出一块银锭,说道:“望你好运!”

老头儿一把抓过银子,疾步跑过湿漉漉的鹅卵石地面,唯恐这官老爷出手大方之后又要反悔。走出一段距离,梆子声方才重又响起。

狄公微微一笑,展开油纸,盖在淋湿的皮靴上,所有的疲惫焦灼,都被一股由自豪带来的暖意统统驱散——这自豪正是为自己有幸为之效命的百姓而发。在漫长的二十日内,他们蜷缩在破败的陋室茅舍中,半饥不饱,惊惶不安,被恐惧攫住心神,甚而变得麻木,任由那无影无形、畅行无碍的冷血病魔随意摆布。然而如今,刚刚有了一丝转危为安的迹象,他们便立即离家出门,满怀欣悦与勇气,不屈不挠地重操旧业,为了几个糊口的铜板而与人讨价还价起来。

狄公转回官署,顺阶而上。众兵士与吏员纷纷前来请安致意,看去皆是喜气洋洋。

在四楼平台处,狄公凭栏而立。透过细密的雨幕,但见整个京城渐渐变得明亮,从佛寺方向传来低沉的铜锣声,一场谢恩法事已然开始。

狄公走入房内,脱去厚重的官服,摘下乌纱帽,换上一顶小方帽,身上只穿着薄薄的中衣,坐在书案后方,亲自研墨,提笔手书一封家信,预备寄给大夫人:

京畿事务繁多,故未能尽早复信。今日天降大雨,疫情有望终止,事态亦将稍缓,汝等不日便可返京。虽有若干变故,幸得马荣等三人尽心任事,终保无虞。并祝二三夫人及小儿女安。

狄公写罢搁笔,靠坐在椅背上,想起夫人子女,心中甚喜,寻思理应再附上几句更为动情之语,侧耳倾听雨声,努力搜肠刮肚,还没来得及觅得佳句,便已堕入梦乡。

直到三名亲随前来时,狄公方才醒转。只见个个浑身湿漉,面色疲惫。陶干递上一卷文书,狄公示意三人坐下,展开一看,正是陶干手写的呈文,字迹细小工整。胡本已在焚尸厂的空地上被明正典刑。刽子手解开其衣领时,胡本对着雨中的火葬堆注视良久,最后说道:“我们这就一同去了。”

陶干从衣袖中取出蓝宝石戒指:“此物乃是从胡本的尸身上取下。据我想来,理应添入梅家的财物中去?”

“正是。陶干,沏一大壶浓茶来。”

陶干自去墙角的茶几上忙碌。乔泰将头盔朝后一推,说道:“寺卿,我带胡本去法场时,问他为何要杀死易龟龄。他茫茫然看了我一眼,说道:‘易龟龄生性残忍,堪比恶魔,理应有此下场。’这话可否录入口供里,当作是他的自行认罪之语?只是为了案录齐全。”

狄公摇一摇头,和缓说道:“不,这并非认罪之语,因为胡本并未杀死易龟龄。”眼见三人面露惊讶,接着又道:“那天晚上,胡本不可能得知珊瑚就在易府,珊瑚分明说过窗上的竹帘全都垂下!即使胡本从对岸观望,也无法看见长廊内有何动静。诸位,我们不能设想他只为窥视易龟龄,就游过河去、爬上窗台,并在易龟龄想要杀死珊瑚时正好赶到,这也未免太过巧合!还有,胡本虽说身强力壮,却算不得高大,而易龟龄的身量却在中人以上。那致命一击是从上朝下而发,凶手理应不低于易龟龄。”

“不过珊瑚说过曾看见胡本站在竹帘后面,寺卿!”陶干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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