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一二个时辰左右,一场瓢泼大雨从天而降,兰坊城内暑气尽消。狄公清早起来,与三夫人在花园中散步。池塘里弥漫着清凉的薄雾,仿佛一夜之间,池中开满了粉白二色的荷花。
狄公命人将早膳送到水榭中,与三夫人一道默默用饭,四周空气清新,景致幽美,令人心神为之一爽。过后二人立在朱漆栏杆旁,将剩下的饭粒抛入水中,只见一群金鱼从硕大的莲叶下迅速游来。
三夫人说道:“老爷昨天很晚才回来,睡得也颇不安稳,整整一夜翻来覆去,莫非是听到了什么坏消息?”
“正是。衙里有一名差役殉职,身后留下一个寡妇与两个子女,还有一名差役受了重伤。不过我确信这桩疑案即将了结,只差最后一点线索,但愿今日便能真相大白。”
三夫人陪着狄公直走到花园门口。
狄公走入二堂,见洪亮马荣正等在里面。二人请安问好后,马荣说道:“老爷,我刚从庵堂回来,小方一夜无事,女住持说过上十天左右便可望痊愈,还说可以留他一直住在那里养伤。”
“真是个大好消息!”狄公说着,在书案后坐下,“小方住在庵堂里倒是更为妥当。昨天晚上,我又从头细细琢磨了此案的所有枝节,决意今日先去紫云寺再查看一回,然后将丐王父女召来详问一番。”
马荣在座中左右挪动几下,清清喉咙:“实话对老爷说,据我看来,丐王的手下偷窃财物之前,有时会先派春云去打探消息。”
“我看到春云所绘的紫云寺草图时,心中亦有此念。”狄公淡淡说罢,拉开抽斗,取出那张纸来,放在书案上抚弄平整,又道,“须得说对于了解寺内格局,倒是很有用处。”
马荣起身上前,弯腰伏在案头,急急说道:“有了此图,我就可以对老爷仔细说说昨晚的遭遇。老爷请看,我从这边的缺口处跳入寺院,又从这扇门溜进了大殿,接着……”随后细述一番如何在暗中与歹人相搏,狄公却听得心不在焉,手捋颊须,两眼直盯着草图出神。
“后来我被那该死的绳梯绊住了脚,就在这里,于是——”
狄公忽然猛拍桌案,震得茶杯叮当作响,“我的天!原来如此!以前为何没看出来?当日去紫云寺时,我对其中的格局颇有留意,不过却没发觉竟是如此相似!”
“什么……”洪亮开口说道。
狄公将座椅朝后一推,起身说道:“等等!我还得仔细推想一下。多谢春云姑娘画的这张图,让我找到了最后一条线索!不过还得想想要如何解释才算合情合理……不错,此案虽然扑朔迷离,但是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脉络可以贯穿始终。只是……”说罢烦躁地摇摇头,反剪两手,在地上来回踱步。
马荣微微一笑,心中甚喜,想起今早去庵堂时,还趁机与春云说了几句私房话,这姑娘看去对自己并无厌憎之意,有望继续相好下去。既然她为老爷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或可抵消之前犯下的小小过错。洪亮也面露欣悦,只因跟随狄公多年,从旁察言观色便可知结案在即。
这时廊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有人穿着皮靴急急奔来。只见班头闯入,喘息说道:“启禀老爷,城西北的里长刚刚跑来报信,那边出了大乱子!突厥人想要用石头砸死那女巫,里长的手下前去拦阻,却被暴民用大棒和砖头赶走……”
马荣询问似的看了狄公一眼,见狄公点头,立时一跃而起,从班头腰间抽出长鞭,拔脚跑出门去。
衙院马厩中,二人正在刷洗一匹骏马。马荣等不及备好鞍鞯,跳上坐骑直奔正门。
马荣行至街中,纵马疾驰起来。路人听见马蹄声,又眼见一骑奔至近前,连忙闪避两旁让出道来。西北一带的街巷看去冷冷清清,令人骇异。前方是一片低矮的房舍,只见一股黑烟正在屋顶上方翻滚升腾,伴随着纷乱嘈杂的叫嚷声。
塔拉所住的街中,一大群各色胡人挡住了马荣的去路。几十个突厥人正互相推搡,口中叫喊咒骂不休。三个天竺人正将火把扔向塔拉住处的屋顶,几个浪荡女人站在对面门廊上大声喝彩。马荣挥动长鞭,抽在旁边几个突厥人光裸汗湿的背脊上,随即驱马冲入人群。众人怒叫起来,转头一看,见来者一身官差打扮,立时噤口不言,默默朝后退去。
一个女子躺在门旁的泥墙边。马荣跳下地来,疾步上前。只见塔拉努力护住头脸,雪白的臂膀伤痕累累,长袍已被撕成一绺一绺,浸透了鲜血,周围的地上满是碎砖石。马荣刚在她身旁跪下,便有一块砖石擦着头皮飞过,砸在墙上砰然有声,转头看去时,只见一个半裸的突厥人正弯腰拣起另一块砖头。马荣从地上一跃而起,动作疾如闪电,直跳到那人身上,左手揪住对方长长的发辫,右手挥起鞭柄,冲其后颈处猛击过去,那人立时浑身一软,瘫倒下去。马荣将他抛在地上,对众人喝道:“还不快去打水救火。你们想让自家房子全烧掉吗?”
塔拉垂下双臂,露出脸来,额头处有一道深深的创口,左颊已是血肉模糊。
“我扶你上马,再带你去……”马荣开口说道。
塔拉用一只充血的眼睛定定注视着马荣,低声说道:“等我死后……将尸体焚化。”
突听一声巨响,众人跟着一齐惊呼。只见塔拉房舍的屋顶轰然倒塌,露出了神佛的硕大头像,四周烈焰熊熊,那一张赤脸看去愈发狰狞可怖。
几根燃烧的横梁从房上落下。马荣见此情形,抱起塔拉离开墙边,却见她流血的口唇翕动几下:“把我的骨灰撒掉……”语声低弱几不可闻,浑身一阵颤抖,随即瘫软下去。
马荣将塔拉的尸身放在马上。适才被打晕的那个突厥人已被其亲友抬走,其余看众跪在地上,面向塔拉的住处,个个惊恐万状。神像的头脸已然起火,似是面带冷笑俯视着地上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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