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与众夫人正在内宅中开家宴时,马荣已行至关帝庙背后,走到一个卖廉价酒水的货摊前。两个苦力原本坐在那里,一见马荣,立即付账离去。摊主个头颇高,穿一件肥大的外褂,露出毛茸茸的前胸,伸手抓起唯一一盏用来照亮的油灯,从前头挪到了后头。
马荣心里明白,皆因自己头戴官差的黑帽而吓走了主顾,于是从袖中抓出一把铜板放在柜台上,要了一杯酒水。摊主伸手欲取时,马荣却一把捂住:“老兄慢着,这钱可不是白拿的!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就是昨晚丢了性命的曾三,你可认得他?”
“当然认得。又少了一个好主顾!过不多久,他本会照顾我更多生意哩。就在六七天前,他说过正在做一桩大买卖,会有一大笔银子入手!”
“此事可有胡人插脚进来?”
“没有没有!曾三虽不是什么好鸟,但与那些可恶的胡人从无瓜葛!”
“那他究竟在为谁出力?这厮虽说身强力壮,却呆头呆脑,不可能独自一人做什么大事。”
摊主耸耸肩头:“据我听去,似是与敲诈有关。如果是这类事情,曾三大可一人操办!”
“你可知道他在敲诈谁?”
“根本不知!曾三虽是个大嘴巴,对这事却瞒得紧腾腾,只说会有一大笔钱。”
“这厮以前住在哪里?”
“他三天两头就会挪窝,没个准数,近来常常去紫云寺里过夜。要不要再来一杯?”
“不必了,多谢你。被他敲诈的那人,不定也同住在紫云寺内。”
“你莫非疯了不成?那里能有什么人好去敲诈的?白衣女鬼?”摊主说罢,朝地上啐了一口。
“丐帮头领想必会知道。如今谁是头领?”
“谁也不是。对于讨生活的穷苦人来说,兰坊城真是个鬼地方。先是那恶霸钱茂的走狗们四处插手、胡作非为,随后又来了个狗娘养的大胡子——对不住对不住,我是说如今的县令老爷接管后,也是事事都盯得死紧!天呐,老周刚刚走过去,居然看都不看我一眼!官爷请听我一句,拜托你老行行好,走去别处如何?不然我这生意就没得做了。若是你想要舒舒服服地说长话,不如去找那老丐王。”
马荣将铜板推到摊主面前:“你方才明明说过并没这人的!”
“确实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了。丐王曾是个一等一的硬汉子,真正人高马大,我想是有突厥血统。他曾经统领江湖,不过如今年老体衰,又患有心疾,听说住在什么地窖里。多谢官爷给的钱,不过以后还请别再来了!”
马荣口中咕哝一句,抬脚离去,心想这人命案或许就是因为敲诈而起,藏在寺内的东西,不定正是可以用作把柄的一包书信。被敲诈者先是企图找到这些书信,遍寻不得之后,便下手杀了敲诈的二人。
其后的半个时辰里,马荣又去了四家酒肆,走出最后一家时,不禁低声自语道:“要是乔泰也在这里就好了!有个朋友一起说说话,当差也更为得趣。不知他老兄在京师里正在做甚,我敢打赌,定是又遭遇上了一桩倒霉的风流事!且罢,我已喝了不少劣酒,却还没能打听出一点消息来。人人都说曾三实是个地道的无赖,除了阿刘以外再没朋友。我即使找到所谓的丐王,怕也问不出什么来,那人听去似是年老落魄,如今勉强还剩一口气,身边只有一个旧日的手下服侍左右。我应当——”说着朝四下一望,只见一个瘦高男子走来,却是画师李恪。
“李先生,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
“原来是马长官。小民见那帮佣的杨生还不回来,不免有些担心。虽说他以前也曾出去寻欢作乐,不过总会事先告知。我正在附近的小店里寻人,不知长官要去何处?”
“去山上的紫云寺。你要是找不到那姓杨的,就跟我说一声,县衙自会依例派人出去查找。再会了!”
马荣走到东门,向守卒借了一盏小风灯,又在东门外官道旁的小饭铺内随便吃些东西,方觉心情大好,预备一路登阶上山。此时暮色渐浓,多少凉爽了一些,不过山势陡峭,仍是走得满头大汗。
“这些该死的寺院,为何总要建在如此高处!”马荣喃喃怨道,“据我想来,多半是为了离天宫更近些吧!”
马荣走入佛寺山门前的开阔地,只见一棵丝柏树后闪出二人,手中摇着大棒,认出来者是马荣,连忙躬身施礼,禀报说在此之前从未有人来过。其中一名衙役姓方,年轻力壮,甚为机灵,马荣一见是他,不禁心中欢喜,开口说道:“我打算去里面仔细查看一回,你二人仍留在这里。要是我有事招呼你们,就打个唿哨。要是你们看见什么行迹可疑之人,就将他拿下,再打个唿哨给我。”
马荣穿过山门,四下环视前庭。天上一轮圆月,青白的月光下,景象甚是凄凉萧瑟。
“这一大片野树林子,应是从左边花园蔓延出来的!”马荣自言自语道,“我得理好头绪,先去大殿里瞧一眼,然后再想想如果自己杀了人,手里有一具尸首和一颗人头的话,应该如何处置!”
马荣踏上大门前的石阶,发觉狄公巡查后,班头已将六折门封起,于是撕下封条,用力拉扯老旧变形的门板,到底推开了一扇,正要走入漆黑的大殿时,忽然站定不动,只听得从殿后某处传来关门声,随即又是一片死寂。马荣暗骂一句,摸出火镰点亮风灯,迈步走入殿内,举起风灯朝四下打量,灯光照在石柱与硕大的香案上。他疾步走向香案左边的小门,方才的声音似是从那里传来,推开门一看,两级台阶下去,便是狭长的后院,砖石铺地,不见一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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