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不可信—小镇和平

邦夫含糊地点了点头。

于是,少年略显犹豫地报出了姓名—那个瞬间,记忆就像滴落在水面的墨汁一般,在脑海中扩散开来。那是他七年来从未忆起过的往事—他当保育员的往事。孩子们欢笑的脸、哭泣的脸、沉睡的脸。那些小脸中,就有这个孩子的脸。

正好是七年前发生那件事时,在他工作的白泽保育园上学的男孩。跟随家人从中国来到这里,因为语言不通而被大家笑话的孩子。因为被人取了不好的外号,总是躲起来哭泣的孩子。邦夫的记忆里,少年抬起湿润的双目,无助地看着他。

现在,他又有着什么样的目光?

他又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生活?

“好久不见了。”

口中掉落话语。

没有回应。少年一言不发,唯有满是困惑的呼吸声传到他耳中。

“我因为交通事故,看不见东西了。”

邦夫抬起头,双手指着眼睛。

“原来是这样啊……”

少年总算说话了。

“你后来过得好吗?”

“嗯。”少年应了一声,声音突然有力了许多。

“那时候,真的很谢谢您。”

听了那句话,邦夫回忆了片刻。

“我……做了什么吗?”

“您帮了我。大家都在欺负我的时候,只有安见老师发现了,还训斥了那些人。”

是吗?有过这种事吗?

“对不起啊,我后来突然就不见了。”

无法继续保育园的工作时,园长曾经告诉邦夫,他不打算专门向孩子们解释安见老师为什么不来了。因为这是特殊情况,实在是没有办法。就这样过了七年,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带大的许多孩子。他曾经那么关心那些孩子,后来竟一次都没想起他们的脸。

“老师离开后,我又被欺负了。”

少年说。

但是不等邦夫回话,他就继续道:

“不过多亏了老师,我都忍下来了。因为我记得老师保护过我。”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羞怯,但也饱含强烈的意志—让对方听见的意志。那个声音笔直撞进了邦夫心里,让他动弹不得,仿佛被钉在了长椅上。

丁零—公园门口传来自行车铃声。

少年又对邦夫说了一次“谢谢”,随后转过头,向等在那里的另一个少年跑过去。

“您做过很重要的工作呢。”

竹梨刑警在他旁边,带着感叹说道。

“那孩子脸上的笑容特别开朗。”

他能做的,只有默默点头。对方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公园门口传来少年们蹬起自行车支架的声音。

竹梨刑警站起来离开了长椅走向公园门口。他在对少年讲一些关于自行车链条的事情,如果换作平时,邦夫轻易就能听清他说的话,可是现在,那个声音在他耳中只是一串无意义的元音。两名少年在短促地交谈,竹梨刑警笑了。三人似乎都蹲了下来。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邦夫听着那个声音,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向竹梨刑警坐过的位置伸出了手。指尖碰到皮包的触感,他开始摸索拉链头,然后拉开,把手伸进包里。指尖又碰到信封。邦夫把它抽出来,塞进了上衣内袋。

“你们出隧道向左转,到第四个路口向右转,就是商店街了。”

竹梨刑警的声音再次变得清晰。

“商店街一角有个租车店,你们去那里问问吧。他们还卖自行车,应该会帮忙调一调。”

“谢谢叔叔。”少年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自行车的声音远去,竹梨刑警走了回来。

“车子旧了就难以避免链条变松啊。”

再过一段时间。

再过一小段时间就好。

“安见先生接下来要去哪里?”

竹梨刑警坐在刚才的位置上。

“如果不介意,我送送你吧?”

发现包里的信封不见了,竹梨刑警一定会联系他。即使这样也无所谓。他只需要这点时间就够了。他想跟弓子在一起,想跟她独处一段时间,想跟她说说话。

“不,我一个人就行。”

邦夫站了起来。

“内人还在等我,告辞了。”

(二)

安见邦夫离开后,竹梨一个人留在了公园。

他把手搭在长椅靠背上回过头,注视着栅栏另一边的弓投悬崖。

传说那座悬崖上聚集了死者的灵魂。七年前在虾蟆仓东隧道出口被人砸死的梶原尚人是否也在其中?被他扔在车里慢慢死去的直哉君,是否也在其中?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的皮包上。

里面装着安见邦夫刚才交给他的信封。

那上面写着什么?竹梨猜想不出来。对于七年前那起案子,安见邦夫有什么想法?至少他可以肯定,纵使经过了七年的岁月,安见邦夫说起那件事依旧会很痛苦。将那些话语记录在纸上的安见弓子,想必也同样痛苦。

除此之外,他便想象不出什么了。

像他这种人……

方才接过的信封有一定厚度。假设信纸折成三折,那也应该有五六张。

上面的文字,或许跟他一年多前亲手写下的文字同样多。安见邦夫可能用了同样多的文字来传达自己的想法。

竹梨闭上眼。他感到额头内侧,眉心的位置,生成了轮船汽笛一般低沉而悠长的声音。那个声音渐渐扩散,充满了头盖骨。

就算文字数量一样,内容也截然不同。

一年多前,他亲手写下的是一封自白书。妻子的病和自杀、被他扔进垃圾桶的遗书、他与十王还命会的邂逅、宫下志穗的死亡事件、自己在调查过程中的行为……还有,水元坠楼死亡那一夜,自己的所作所为。

人们发现水元死在单身宿舍楼下后,又过了几天,竹梨便把一切都写在了信纸上。那可能是他得到隈岛赠送的圆珠笔后,用它写下的最长的文字。

他在信中还提到了七年前的事情。弓狩庄门前的死亡事故。当时他被课长派去监视安见弓子的住处,目睹了那起事故的发生。他是唯一的目击证人。穿过公寓门前的汽车明显超出了限速,可是他以目击证人身份接受交通课刑警的问询时,道出了谎言。他说:肇事车辆速度并不快,是那个人突然跳出来,让车辆躲闪不及。

因为他知道那辆车属于十王还命会。

因为竹梨的刑警身份,他的证词被全盘采用,驾驶车辆的吉住躲过了过失驾驶致死伤罪的罪名。

这些绝对不可原谅的行为,竹梨全都写在了信纸上。可是,他没有勇气呈交这些信纸。他依旧每天去警署上班,在刑警课完成工作。他还在信封正面写了署长的收件姓名和地址,并贴上了邮票,可他甚至鼓不起勇气把信投进邮箱里。

就这样,那封信在他包里放了一年多。

他睁开眼,拽过旁边的皮包。包口开着,刚才好像忘了合上拉链。竹梨伸手进去,慢悠悠地摸索,但马上停下了动作。

他一把抓起皮包,放到腿上,把拉链开到最大,朝里面张望。一堆杂物中夹杂着一个信封,这是方才邦夫交给他的东西。

另一个信封,却不见了。

(三)

邦夫走在虾蟆仓东隧道中。

他用盲杖敲打着地面,走向弓子等待他的公寓。

不知为何,他耳中响起了竹笛和太鼓的声音。临近七夕节,城里总会回荡着人们练习祭典鼓乐的声音。

曾经,他们一家三口每年都会去商店街参观七夕祭。直哉第一次自己买东西,也是在祭典上完成的。

那是他死前一年,三岁的时候。

直哉右手握着邦夫给他的两枚百元硬币,一个人走向杏子糖的小摊。他机械地迈着双腿,两手夸张地前后摇摆。直哉想买的不是杏子糖,也不是李子糖,而是裹着罐头橘子瓣的糖。可是摆摊的人没有听清直哉说什么,给了他一串李子糖。直哉虽然伤心地皱起了小脸,但那个表情转瞬即逝。等到他回过头来,脸上已经满是成功买到东西的喜悦。直哉拼命迈着小腿,一边忍着不跑起来,一边奋力向前走,回到了邦夫和弓子身边。邦夫问他紧不紧张,他似乎不懂“紧张”这个词,却多少理解了话语的意思。只见直哉抿着嘴,看着他摇了摇头。可是,当邦夫把他抱起来,却隔着汗湿的短袖衫,感觉到小小的心脏在纤细的肋骨内侧激烈地跳动。后来他吃不完那串李子糖,弓子就把剩下的吃掉了。当时直哉对弓子说“送给你”,还露出了为自己骄傲的神情。他柔软的刘海上满是汗水,眼中还残留着第一次买东西的兴奋。

海风告诉他,现在已经穿出了隧道。

祭典的乐声也已消失,周围只剩下遥远的涛声,还有在空气中回荡的海鸥的叫声。

邦夫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空中的太阳,视野中遍布着形状不定的黑白色斑点。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这里曾经有过的、正在发生的,并且终将不为人知地持续发生的数不清的崩溃与再生。邦夫垂着双手,面部和胸膛迎向太阳光,任凭自己沉浸在那幅光景中。

还需要一点时间。

不知是多久。

可是,只需要一点就好。

他把右手伸进上衣内袋,取出信封,指尖用力,一只手向前探出,把信纸连同信封一起撕开。再一次。再一次。失明的双眼涌出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邦夫双手捧着撕碎的信纸和信封。下颌滴落的泪水,在地面上发出微弱的响声。他茫然地接收着那个声音,仿佛在计算生存的时间。他无法侧耳倾听,也无法捂住耳朵,只能面朝晴空,凝视那个满是黑白斑点的世界。

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夺走了邦夫手上的信封和信纸。

(四)

竹梨把包放在腿上,呆坐着动弹不得。

他把那封信落在什么地方了?莫非是在署里拿文件时,夹在文件里一块儿带出来了?

不管怎么说,他很快就能知道结果。

如果是不慎掉落,捡到的人会替他投进邮箱。就算没有投递,而是打开看了,结果也一样。信的内容必然会以某种形式传到警察耳中。如果信在警署内某个地方,他的同事发现后,看到信上的收件人,就会将其拿给署长。由于信封背面没有注明寄件人的姓名和地址,它绝不会返回竹梨手上。

方才充斥着头盖骨的轮船汽笛声不知不觉消失了。竹梨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皮包。趁还有时间,他想完成别人托付给他的事情。

他在涛声和海鸥的叫声环绕下,拿出了邦夫交给他的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五张折成三折的信纸。展开信纸的瞬间,竹梨再次停下了动作。

他的脑海中,充满了困惑。

(五)

“他们免费调整了链条呢!”

小珂蹬着踏板,大声对旁边的山内说。山内也隔着两人之间的风声,大声回答道:

“两辆车,零元!”

“自行车店的叔叔真是个好人!”

“公园的叔叔也是个好人,他提醒我们车链子的事情了!”

“还告诉我们自行车店怎么走!”

世上有许多亲切而善良的大人。这让小珂感到很高兴,浑身充满了力量,更加用力地蹬起了踏板。因为上紧了车链,他感觉轮胎对他双腿的动作更有回应了。

“好想要辆新自行车啊。”

山内透着笑意的声音从风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是啊。”

他也用同样的声音回答。

不知是饭菜的味道变好了,还是周围的人发现了他们家的美味,最近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所以,父母过段时间说不定真的愿意给他买辆新的自行车。不过小珂决定,他要等到山内家里给他买新自行车再说。

他们看着小城风景,迎着秋风不断驰骋。他感觉体内充满了能量,就像一种光,替他催动双腿的动作。那可能是因为自己见到了久违的安见老师,向他表达了一直憋在心里的谢意。老师的眼睛瞎了,这让他很伤心。不过他相信,安见老师一定会很努力,继续给他人带来勇气,还有许多笑容。而且他一定也能让自己充满勇气和笑容。

“城里的景色真好啊。”

他无法准确表达自己的心情。他觉得应该有个所有人都知道,而且恰好能表达这种心情的日语词,但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不过山内转过身来,朝他点了点头。

“嗯,真好啊。”

风吹起了小珂的头发,他的额头、耳朵尖全都沐浴在阳光下。他旁边的山内满脸汗水,脸上也散发着白色的光芒。看到那幅光景,他总算想起了方才要说的那个词。

“很和平。”

山内鼻尖迎着阳光,也朝他喊了一声。

“是啊,很和平。”

作者“道尾秀介”的其他小说

杀意的临界点》《乌鸦的拇指》《所罗门之犬》《影子》《鬼的足音》《独眼猴》《向日葵不开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