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可看—弓投悬崖

森野雅也双手肘撑在桌上,把脸凑了过去。

“谁杀了nao?带我来的警察说,那人下死力气把他脑袋都砸烂了。”

“是否下死力气这很难说,得把凶手抓过来问问。”

“太气人了,好过分啊!”

“你很生气吗?”

森野雅也努着下巴,点了几下头。

“当然生气啊,我朋友被人杀了。别说我了,hiro那家伙特别崇拜nao,听说消息后都快气死了。他说绝对要把凶手给干掉。那家伙生起气来,可比我和nao危险多了。有时候他真的能干出特别出格的事情……你说,凶手究竟是谁啊?”

“正在调查。”

“对了,开那辆车的人好像有个老婆吧?”

这个意想不到的提问让隈岛忍不住绷直了身子。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不觉得这很像复仇吗?她老公因为nao出事故死了,所以她对nao怀恨在心,就在同一个地方把nao杀了。很像复仇,对不对?”

他感到脑子越来越热。

“我觉得肯定是这样。hiro今天也是这么说的。你想啊,那个人住的地方离nao被杀的地方很近,所以杀人犯肯定是他老婆。是她把nao叫到那里,然后从后面靠过去……具体用什么方法我不知道,总之就是她把他给杀了。”

“我见过你说的那个‘老婆’,她—”

隈岛停下来,重新看向森野雅也。

“你怎么知道她住哪里?”

森野雅也的表情出现了瞬间的扭曲。

但是,他很快就恢复成嘿嘿傻笑的样子回答道:

“在报纸上看到的啊。事故第二天的报纸上写着‘死亡男性的住址’啥啥的。”

“报纸不会透露交通事故相关人员的住址。”

所以叫你多看报纸啊。

“啊?哦,是吗,不对不对,报纸上只写了名字,于是hiro就去查电话簿了。你想啊,头天晚上经历了那种事故,正常人都会好奇那是谁吧。所以hiro在报纸上看到名字,就翻电话簿查到了住址。”

隈岛一边听他撒谎,一边回忆三个月前的光景。那天晚上,他们在现场调查安见邦夫驾驶的车辆。竹梨发现了落在变速箱一侧的钱包,打开查看,里面只有卡和零钱,钞票夹空空如也。

这几个人那天晚上把安见邦夫钱包里的钱都拿走了。他们可能是在那个时候看见了钱包里的驾驶执照,从而知道了他的地址。或者只记住了“弓狩庄”这个名称,事后找到了地址。

就在这时,隈岛脑海中响起了警钟。

“你说你弟弟出门了—他去哪儿了?”

“都说了我不知道啊,干吗盯着我?”

“你真的不知道?”

森野雅也的薄唇突然抽动一下,充血的双眼深处闪过某种光芒。

—开那辆车的人好像有个老婆吧?

—hiro那家伙特别崇拜nao,听说消息后都快气死了。

—他说绝对要把凶手给干掉。

“难道你弟弟到那栋公寓去了?”

“不知道。”

隈岛再也无法忍耐,一把揪住了森野雅也的衣领。

“他去了吗?”

对方被拽得肚子卡在桌子上,尖着嗓门说:

“这跟我没关系,是hiro自己……哇!”

隈岛把他一推,森野雅也连着折叠椅一块儿向后仰倒,摔在了地上。

“好痛……”

“人死的时候可不只有这点疼痛。”

隈岛想转身就走,但是在门前停了下来。

“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吧。”

他对躺在地上的森野雅也说完,便叫来另一名刑警,交代好工作后跑下了楼。

(十)

他打了好几遍弓子的手机,都无人接听。

隈岛冲出警署,朝弓狩庄一路狂奔。通往公寓的道路是单向车道,傍晚又有很多行人和自行车,开车反倒更花时间。旁边开来一辆白色小货车,与隈岛擦肩而过。那个瞬间,他看见车里是两个熟悉的面孔。戴眼镜的小个子女人,还有穿着西装的司机。

他跑上弓狩庄的楼梯,来到二楼走廊。弓子家房门左侧放着一个白色花盆,直径有七八十厘米,里面没装土。昨天他没见到这个东西。

“安见女士,您在家吗?安见女士!”

隈岛一边按门铃一边敲门,不一会儿,门锁打开了。见弓子探出头来,隈岛顿时放心不少。

“隈岛先生,怎么了?”

“您这里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吧?”

“我才刚到家二三十分钟……”

“有人来过这里吗?”

弓子闻言,双眼瞪大了一些,但马上恢复过来了。

“有人来过,对吧?”

“是的……不过刚刚走了。”

刚刚走了?

“是谁来了?”

“十王还命会的人。”

他同时感到脱力和烦躁。

“只有他们?”

“是的,只有他们。他们给了我很多那个……生活上的,怎么说呢,算是建议吧。”

“建议—”

“是的,比如那个。”

弓子指着门口的花盆。

“现在还没种东西,不过他们说,为了更好地和十王展开交涉,可以栽种一些白色系的开花植物。比如白色大波斯菊,过段时间还能种满天星和屈曲花。但是要用种子种出来才行。”

—她有戏。

“你放在这种地方,万一绊倒很危险啊。”

“可是宫下女士说……”

隈岛感到心口一沉。

当然,森野浩之没来已经是万幸了。

“昨天我在那个现场看到了附着十王还命会卡片的花束。”

“是的。”

弓子的表情一下明亮起来。

“是宫下女士去献的花。她还说,今后每天都会去献花,刚才—”

宫下想必就是那个坐在货车里的女人。

“你不能相信那种人。”

弓子完全不知她在背后说过什么话,正在天真地投入十王还命会的怀抱,他眼看着这一幕,实在是太难受了。然而,这并非他能多言之事,而且现在必须先考虑案件。

“安见女士,能让我进屋说几句话吗?”

弓子抿着嘴唇,把手放在了胸前。

“这是调查的一环。麻烦您了。”

“那,那个……先让我把洗好的衣服收起来。”

弓子回到室内,过了一会儿又打开门。

“请进。”

走进房间,弓子向他示意了矮桌一边,于是隈岛在那里坐下来。桌上摆着明显用过的一人份餐具,旁边还摊开了一份早报。那一页正好报道了昨天的案件。调查本部并没有公开被害者的姓名,因此报道内容很简单,只说了“虾蟆仓东隧道西侧出口附近”这个详细地点。

“今早看见这个,我吓了一跳。”

弓子察觉到隈岛的目光,也跟着看向那篇报道。

“昨天发生杀人案的,竟然是同一个地方啊。”

“是的,详细情况还在调查。”

隈岛一边含糊其词,一边重新看向报道,发现报纸一角露出了什么东西。他明知失礼,还是掀起了报纸。原来那是十王还命会的小册子。

“您还没把它扔掉吗?”

“我翻了几页,发现里面的内容挺有意思。”

“您不需要这种东西。”

隈岛难以控制焦躁,忍不住粗暴地抓起了小册子。因为他的动作,餐具旁的酱油瓶被碰倒了。

“对不起—”

“没关系,不会漏出来。”

那是一个软塑料瓶,需要挤压才能倒出液体,真是太幸运了。它好像是新买的,瓶身上没有污迹。隈岛正要把酱油瓶放回原处—动作却停了下来。

因为他脑海中冒出一个想法。

不,那不可能。隈岛立刻打消了那个想法。他抬起头,发现弓子正看着房间一角。那里放着佛龛。

嗯?他内心不禁产生了疑问。

他坐的位置跟昨天不一样。昨天从他的座位看过去,佛龛在他右手边,今天则跑到了左手边。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很大的变动,但不知为何,隈岛觉得这很重要。

弓子为何要让自己坐到相反的座位上呢?

他转身看向背后。房间角落里摆着角柜,柜子后面是弓子以前用的弓和箭筒。

“您在保养箭矢吗?”

因为箭筒的盖子打开了。

“是的。”弓子眯起眼睛说,“昨天隈岛先生提到了弓道,我有点怀念。”

隈岛很快就明白了。弓子现在的表情他以前经常见到,那是两人关系尴尬时期,她总会露出的表情。强颜欢笑,拼命压抑心中感情的模样。

“失礼了。”

隈岛站起来走向房间的角落,弓子在背后轻呼一声。他看了一眼没有盖子的箭筒,里面装着八支黑色碳钢箭矢,尖端朝下,八束箭羽朝上。其中几束箭羽有些凌乱。这不可能是刚刚保养过的箭矢。他伸手摸了一下箭羽,凌乱的部分随着指尖动作,轻易就恢复了原状。丝毫没有变形。换言之,箭羽凌乱并非发生在好几天前。

隈岛转开目光。起居室与卧室之间的拉门紧闭着。他记得,那扇门昨天是敞开的。

“我可以进去吗?”

“你要进卧室?为什么?”

隈岛不回答,而是径直走向拉门。

“失礼了。”

他缓缓拉开纸门。里面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着灰色地毯,没有掉落任何垃圾杂物。墙边摆放着木架子,还有一张小书桌,另一头是壁橱,中间有张床。

“你怎么突然这样?连一句解释都没有,会不会太过分了?”

弓子在背后发出谴责的声音。隈岛没有回头。他的目光集中在房间的一点。

“这个季节要盖这么厚的被子吗?”

床上的被褥在夏天显得很不自然。那床被子看起来鼓鼓囊囊,应该是羽绒被。

“因为怕冷。”

弓子从隈岛身边走进去,挡住了他的视线。隈岛对上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你在隐瞒什么?为什么要隐瞒?

“安见—”

他发出声音的那一刻,弓子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声“你别管了!”两手猛地一推。隈岛失去平衡,向后踉跄了几步。

“够了,请你别管了!”

“可是—”

他欲言又止,因为弓子眼中闪过了极为脆弱的神情。只需要很小的冲击,她就会被粉碎。

“隈岛先生,求求你了,走吧。”

几番犹豫过后,隈岛点点头。

“好吧。”

他背向弓子,压抑着复杂的心情,走出了卧室。穿过起居室走向门口时,隈岛拿起矮桌上的十王还命会小册子,用力塞进了垃圾桶里。

“我知道这是多管闲事,但我还是希望您不要跟那帮人来往。”

藤编的小垃圾桶里装着各种日常垃圾,另外还有一个烟盒。那是隈岛平时抽的牌子—云雀。

“这是您的?”

“是我丈夫以前的香烟。他曾经是个烟鬼,去年年底才开始戒烟。”

这么说来,房间里的确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烟味。想来这不是短短半年时间能消散殆尽的气味吧。但话说回来,去年年底就开始戒烟,为何现在垃圾桶里还会有香烟呢?没等隈岛提问,弓子就主动解释了。

“我丈夫说扔了可惜,就一直放着。但我觉得这东西放久了也没用—”

“所以今天才扔掉?”

“是的,总算想起来了。”

他拿起云雀烟盒,里面还有半盒。

“这个可以给我吗?”

弓子闻言露出惊讶的表情。

“因为我平时就抽这个牌子。”

“啊,嗯……可以,没关系。”

他在门口穿上鞋,最后朝室内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向右穿过外廊,走向外设的楼梯。此时,隈岛听见背后传来关门声,就回头一看,发现弓子穿着室外拖鞋走了过来。

“那个……”

弓子停下脚步,凝视着隈岛,似乎害怕得不敢说话。她的眸子微微震颤,纤细的颈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隈岛等了一会儿,但弓子始终不说话。

他观察着弓子的表情,开口问道:

“昨天临近傍晚时,请问您在什么地方?”

“啊……”

“这只是例行公事。昨天下午五点半到六点,请问您在什么地方?”

这是在隧道出口附近被石头砸死的青年的推测死亡时间。

“我一直在兼职的地方工作,过了六点才下班。地点是商店街的超市,我负责收银。”

“过了六点,是吗?”

那么隈岛昨天上门拜访时,弓子才刚刚下班回来。

“您刚才也说去上班了,也是同一时间下班吗?”

“是的,周一到周五每天上午十点工作到傍晚六点。因为丈夫出了那种事,生活方面十分拮据。”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已经如同蚊蚋。

“可是,如果工作日全都—”

“没关系的。”

弓子打断了隈岛的话。

两人沉默了片刻。祭典练习的鼓乐声在暮色渐浓的空中轻轻回荡。隈岛看着弓子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

“今天我先离开,但是近期可能还会上门拜访。这样没问题吧?”

弓子表情僵硬地躲开了目光。

“我还有一个请求。一名青年男子可能会上门来找您,请您一定不要理睬他。万一他真的来了,您绝对不能开门,而是要立即联系警察。不要拨打110,要拨打直联刑警课的座机电话,或是我的手机号码。”

隈岛在名片上记下手机号码递了过去。弓子仿佛接过重物一般,双手接了下来。

“我知道了。”

隈岛抬手轻触弓子的肩膀。弓子猛吸一口气,看向隈岛。隔着纤薄的上衣面料,他感到她瘦削的肩膀瞬间僵硬了。

“请您务必小心。”

目送弓子回到房间之后,隈岛才转身走向楼梯。站在外廊尽头可以隐约看见弓投悬崖和白虾蟆海岸公路。风景渐渐融入暮色,变成单调色的剪影。

刚走下楼梯,他就听见了声音。

“—隈岛兄。”

他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公寓门前停着一辆车,竹梨摇下驾驶席的车窗,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干什么呢?”

“隈岛兄擅自跑掉之后,课长做出了指示。”

“什么指示?”

“对安见弓子布控。就是为了防止那个小坏蛋的弟弟找上门来。我知道隈岛兄肯定是到这里来了,就问课长要不要跟你会合,结果课长说你想一个人干就随你去吧。”

“那……真是谢谢了。”

至少这次是这样。

“课长还说,那家伙经常能在单独行动中搞到好东西。我也好想试试单独行动啊。”

“你不是经常这样吗?”

“我只是被前辈搭档给抛弃了。”

竹梨半开玩笑地说着,目光转向弓狩庄二楼。

“怎么样?”

“目前还没有异状,我已经提醒她提高警惕了。”

“隈岛兄要去哪儿?”

“回警署。”

隈岛双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掌心还留着方才触碰弓子肩膀的温度。

“想查点东西。”

(十一)

代田看着隈岛从口袋里掏出的样本,毫不掩饰狐疑的表情。

“这根毛发是从哪儿弄来的?”

“不能说。”

“那我也不能鉴定。使用器材需要经过正规手续申请。”

“这我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这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你是鉴定课我最信任的人,肯定能瞒天过海,偷偷帮我查查这个。”

他不着痕迹地把代田夸奖了一番,只见代田抿着嘴唇,露出了极为苦涩的表情。

“唉,真要做的话也不是不行……”

刑警课的同事从两人身边快步经过。

“怎么弄?把这个样本跟昨天那个年轻人被害现场发现的毛发进行比较就好吗?”

“没错。现场不是发现了好几种毛发吗,我想看看是否存在一致。只要查查这个就好。”

“很遗憾,今天我要下班了。老婆身体不舒服,我得给孙女做晚饭。”

“那麻烦你明天早上弄一下。”

代田的女儿是单身母亲,而且去年因病离开了人世,于是他们收留了两岁的孙女一起生活。

“除了你,我找不到别人了。”

隈岛最后补充了一句,代田先卖了一会儿关子,然后故作夸张地叹息一声。

“好,我就帮你这个忙吧。”

等他离开走廊,隈岛在墙边的长椅上坐下,长叹一声,紧握双手垂下了头。

疑惑与不安充斥着他脑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方才隈岛在公寓外廊上吩咐弓子,若是见到年轻男子上门,一定要联系警察。弓子对此没有任何疑问。她没有问隈岛那个年轻男子是谁,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她为何不在意这个呢?叫她小心一名年轻男子这个说法非常含糊,她为何不追问详细情况呢?

除此之外,还有不自然的地方。

—因为怕冷。

那张羽绒被。

床上的隆起。

“隈岛,不好了,出事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他靠近,方才从隈岛和代田身边走过的刑警又出现了。

“怎么了?”

“森野雅也跑了!”

“跑了?怎么跑的?”

“你不是在审讯室推了那小子一把吗?他后来一直喊后脑勺很痛很痛,实在太吵了,我就让署里的年轻人带他到医院去。结果他在看诊时打了医生—”

(十二)

与隈岛道别,关上大门的瞬间,弓子突然感到严重脱力,缓缓跌坐在地上,仿佛四肢都从身上脱落下来了。她视野模糊,双耳充斥着细细的耳鸣,还有自己的呼吸声。她清楚地感觉到,方才勉强维持的精神力如今已经到了极限。

—可以栽种一些白色系的开花植物。

隈岛是否相信了她的谎言?

外廊那个花盆底下有一摊红黑色的血迹。它已经渗入水泥地面,无论怎么擦拭都无法清除。所以弓子才把阳台上的花盆移到了那里。十王还命会的建议只是她情急之下想到的谎言。她刚放好花盆准备进屋,正好那个叫宫下的女人来访,所以才想到了这个谎言。其实别说建议,弓子压根儿想不起自己跟那个人说了什么。宫下说话的时候,她只顾着拼命抬起头,向对方频频点头,以免暴露心中的慌乱。她记得宫下说,今后每天都会到虾蟆仓东隧道去献花。

—昨天临近傍晚时,请问您在什么地方?

隈岛是否有所察觉?

—您刚才也说去上班了,也是在同一时间下班吗?

要是他没有察觉,应该不会提那种问题。

弓子扶着背后的墙壁,好不容易站起了身子。她穿过起居室,走进昏暗的卧室,来到窗边。然后,她稍微撩开窗帘,把脸凑了过去,看见巷子里停着一辆车。车里的人是刑警吗?

“十九时,三十六分……”

坐在驾驶席上的男人朝这边看了一眼。两人对上目光,他探出身子朝她点了点头。弓子拉上窗帘,离开了窗边。

她站在床前。

用颤抖的手掀开了隆起的羽绒被。

“怎么办啊……”

一只年轻男子的苍白手臂。她继续掀开羽绒被。男人僵硬的手臂弯向胸前,紧紧握着插在胸口的黑色碳钢箭矢。短袖衫的胸部已经被染成了红色,颜色还转移到了床垫和羽绒被内侧。

“怎么办啊……”

弓子跪倒在地,上下牙齿咔嗒咔嗒地颤抖着。她双手攥住地毯,放声大哭起来。然后,她又哽咽着呼唤起丈夫的名字。

(十三)

七月七日,下午六时五分。

昨夜从医院逃走的森野雅也尚未被抓获,他的弟弟森野浩之也依旧行踪不明。虾蟆仓警察署动用了最大程度的人手对二人展开搜查。调查人员对游戏厅和快餐店等年轻人出没的地方进行了缜密侦查,车站和巴士站也都派刑警布控。他们还知会了各大出租车公司,只要看到留茶色短寸头的年轻人,就立刻报警。这是森野兄弟的共同特征。

然而,他们就是找不到人。

隈岛开始想,森野浩之可能已经不在附近了,他可能只是误以为森野浩之去了弓子的公寓。或许,他从一开始就待在别的地方。

可是从医院出逃的哥哥应该还在市内。

隈岛正沿着虾蟆仓中央商店街从南向北走,边走边巡视四周,寻找森野雅也的身影。

七夕祭已经在下午开始,商店街挤满了行人。道路中央竖起了好几根挂着短签的粗大竹子,把人群分到了两边。头上的拱顶纵横交错地挂着夸张的灯饰,到处悬挂着金色和银色的星星、月亮。商店街上还随处可见貌似志愿者的作业人员,负责处理节日装饰的各种问题。小贩在射箭摊上高声揽客,过往行人都穿着传统浴衣。当然,也有客人单纯是来采购物资的。商店街多数店铺都在门口摆了促销区域,招呼客人前来购买。

—够了,请你别管了!

昨晚弓子说的那句话,已经在隈岛脑海中回荡了无数次。

今天早上,他已经查证了弓子的证词。前天发生凶杀案的时刻,还有昨天,她的确都在商店街的“泰平超市虾蟆仓店”工作。可是,当隈岛问到她中途是否离开过,弓子的同事全都含糊其词。

他们都说不太清楚。

泰平超市昨天和前天都忙着准备联合赞助的七夕祭,同时还要设置七夕祭当天的店头促销。因此,超市动员了比平时更多的兼职员工,每个人都在收银台、卖场和准备七夕祭的空间忙忙碌碌地穿行。换言之,就算有个人中途偷跑出去,恐怕也不会有人发现。

泰平超市位于南北延伸的商店街中央,弓子每天都是骑自行车上班。

她究竟与案件有没有关系?隈岛的疑心就像罹患了失眠症,一直在他脑子里抛出种种疑问,迟迟没有停歇。

今天是星期六,弓子没有上班。方才竹梨联系过他,弓子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没有离开过公寓。目前也没有人上门去找过她。

隈岛从裤子后口袋里掏出地图。那是这一带的自行车环游图,上面还标注了市政机关、自行车租车店和警察署的位置。虽然看着简陋,不过道路和海岸线的形状都挺精确。他在地图上手动添加了弓狩庄的位置。此时,他用目光一点点审视弓狩庄通往白虾蟆海岸公路的纵向道路,如此反复了好几次,仿佛在描绘心中的疑惑。

“不好意思,麻烦让一让。”

一个身穿印徽短褂,赤裸着两腿的男人走了过来,大声催促隈岛和周围的人让开一些。男人背后跟着一座巨大的花车。那上面已经设置好了演奏祭典音乐的高台,但是空无一人,还没有演奏者上去。正式表演六点半开始,届时演奏者就会上台,或是吹竹笛,或是敲太鼓,演奏热闹的音乐,花上整整一个小时从商店街北端缓缓移动到南端。

他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出市内的号码。

“我是隈岛。”

“你是警察先生吧?我是青木汽车的青木。”

“啊,今天早晨打扰您了。”

今天上午,隈岛在超市完成调查后,又转遍了市内的汽车修理厂。青木汽车便是其中一家。

“那件事我查到了,你说得果然没错。”

他感到肋骨内侧“咚”地响了一声。

“那就是说,我今天上午询问的事情,真的发生过吗?”

“我找厂里的年轻人问过了,有一个人说他记得。好像是五月中旬接到的电话,说要订购一套白色系的转向灯灯罩,送到客人家里去。”

“那你们后来送了吗?”

“是的,说是送过去了。”

“那个客人有多大?外貌特征呢?”

“基本上跟你说的一样。”

隈岛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可是警察先生,这该不会跟什么奇怪的案件有关系吧?厂里的年轻人有点担心—”

隈岛再三保证不会给修理厂添麻烦,然后结束了通话。周围的嘈杂声再次响起,伴随着热浪包裹了全身。

应该没错了。

“不,还不行。”

隈岛故意说出声音来,重新握紧了手机。他还要确认一件事。

他给署里打电话,转接到了代田的分机上。问到昨天拿过去的毛发时,对方慢悠悠地说:

“哦,你说那个啊,刚刚出结果。”

代田向他汇报了工作成果,内容十分简单。隈岛提供的样本与两天前在杀人现场提取的其中一根毛发检验结果一致。听到那句话的瞬间,隈岛心中的疑惑变成了确信。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里,掏出了在公寓垃圾桶里捡来的云雀香烟。

他站在人群中,久久凝视着那包香烟。

(十四)

同日,晚上七时七分。

“八月前准能拿下。”

宫下志穗坐在货车后座,勾起了嘴角。

“您是说安见弓子女士吗?”

司机名叫吉住,是她在侍奉部的下属,此时正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宫下点点头,扫掉了紧身裙上的黄色菊花花瓣。她刚刚在白虾蟆海岸线的隧道口供上了新的花束。

“对,就是她。等到新盆的日子,来做法事的和尚就会对她说多余的话,所以要在此之前让她入会。”

“那些花有效果吗?”

“按照昨天的感觉,应该成功了。”

昨天,宫下说今后每天都会到事故现场献花,当时安见弓子对她露出了笑容。她的笑容虽然有些僵硬,但应该是混合着困惑与高兴吧。以她在十王还命会侍奉部常年从事传教工作的经验来判断,安见弓子不久之后很可能入会。遗属面对向死者表示追悼的外人,态度通常会两极分化,要么很高兴,要么很不高兴。弓子无疑是前者。

“公寓就在前面,今天要去吗?”

货车正在白虾蟆海岸线分支出来的道路上向南行驶,再往前开一段就能看见左侧的弓狩庄。

“今天不去了,直接回支部吧。连续三天拜访往往会导致反效果。保持拜、拜、不拜这个节奏最好。”

拜访、拜访、等待反应。拜访、拜访、等待反应。宫下想必认为这是最有效率的节奏。

“你快到公寓的时候尽量加速通过。要是被她看见,就变成拜、拜、拜了。”

“只是被看见的话,应该算拜、拜、‘拜拜’吧?”

“是啊,应该算‘拜拜’,没错。”

两人笑了起来,此时已经能透过前方的夜色看见弓狩庄的外墙。吉住踩下油门,货车开始提速。引擎发出轰鸣,周围的景色迅速向后流走。宫下双腿交叠,悠闲地靠在座椅上。可是,就在货车经过弓狩庄门前的那一刻,前窗右侧突然冒出人影,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人影在黑暗中飞了出去。吉住死死踩住刹车,轮胎发出尖叫,身体冲向前方,被安全带紧紧勒住。那个扭曲的人影在空中飞快地转了几圈,一个东西从手上松脱出来落到一旁。就在货车轰然停下的那一刻,那东西也无声地落在了昏暗的地面上。

时间是晚上七时八分。

(十五)

森野雅也走在虾蟆仓中央商店街上,目光不断扫视周围。

他恨不得把这些满脸傻笑,沉浸在祭典欢乐中的人全都杀掉,一个不留。

昨天晚上他打倒医生逃出医院,到现在还什么东西都没吃。可他丝毫感觉不到饥饿,因为身体已经被冰冷的不安塞满了。

他在城里逃窜时碰到过好几次疑似刑警的人。他们肯定倾巢出动在找他。森野雅也认为混在人群中最不容易被发现,便在大约两小时前走进了这条商店街。

他拿出手机确认时间,现在是六时五十八分。祭典乐声又吵又闹,森野雅也又一次拨打了弟弟的号码。

“浑蛋……”

还是打不通。他好像关机了。

—绝对没错,就是我们杀掉的那个人的老婆干的。

hiro十分敬仰被杀死的nao。

—我要报仇。我现在就去那座公寓,把那个人的老婆弄死。

昨天下午,hiro冲出了房间。他的双眼因为狂怒而向上吊起,面容宛如被人拉扯了皮肤一般扭曲。他当时没有阻止弟弟,因为他想放任弟弟自己行动。但老实说,他很害怕。因为去年两兄弟曾经大吵一架,他已经被揍得站不起来了,弟弟还是浑然不觉,对他又踢又打。从此,他就很害怕这个弟弟,也很害怕事后看着血肉模糊的哥哥,大吃一惊的弟弟。昨天hiro跑出去之后,他在地上呆坐了好久。他应该追过去,应该阻止他。不过,hiro可能不是真的想弄死那个人的老婆。他可能只是想威胁她,朝她大吼大叫,逼她承认用石头砸死了nao,让她下跪罢了。就在他想这些的时候,警察找上门来,把他带到了警署。

“hiro,你在搞什么啊……”

很难想象弟弟还没到那栋公寓去。hiro生气的时候总是想到什么就马上动手。那家伙昨天跑出房间,应该径直去了弓狩庄。绝对去了。他很清楚。正因为很清楚,所以他昨晚逃出医院后,立刻拼尽全力跑向了弓狩庄。两地之间距离有点远,但他一次都没停下。可是,他最后还是没能靠近那里。因为巷子里停着一辆车,里面还坐着个人。那人可能也是刑警。那个叫隈岛的刑警已经知道hiro要去公寓,所以警署肯定派了别的刑警去监视。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弟弟肯定去了公寓,但是那里有刑警监视,好像hiro压根儿没出现过。要是他还没去公寓,为什么不接电话,连发信息过去也不显示已读?

“难道被干掉了?”

hiro会不会被反杀了?对方虽然是个女的,要是手上有凶器,倒也并非不可能。弟弟会不会被那个男人的老婆打伤了动弹不得,现在还被关在公寓里?监视公寓的刑警会不会还不知道这个情况?的确有可能。不,可能性还很高。森野雅也越想越觉得只可能是这样。

“去看看就好了……”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正好站在商店街中央。隔着一群身穿浴衣,嘻嘻哈哈的人,他看见了泰平超市虾蟆仓店的招牌。

“去看看就好了。”

他撞开行人的肩膀,向超市走过去。门口的促销摊位一角摆着厨卫五金。

“欢迎光临!”

他从摊位上拿了一把带包装的菜刀,一言不发地递给负责销售的中年女人。对方看也不看他一眼,就把菜刀装进了塑料袋。他付了钱转身离开,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不小心跟那个售货员对上了目光,慌忙把头转开。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再回头看,发现她正对一个貌似上司的人快速说着什么。两人同时看向他,那个男上司还绕过摊位朝他走来。

“浑蛋……!”

森野雅也推开旁边的情侣拔腿就跑。高亢的竹笛声近在咫尺,巨大的花车在祭典乐声中缓缓通过超市门前。他超了过去,闷头向前跑,来到商店街南端,再向左拐就是通往公寓的小巷。

“hiro—”

要是你被抓住了,我这就去救你。他把塑料袋和菜刀包装扔到地上,握住菜刀把手藏在短袖衫底下。随后,他或是左右躲避,或是推开挡路的行人向前飞奔,一边气愤双腿不听使唤,一边难以抑制心中的焦虑,耳边仿佛听到hiro的声音。

—我要报仇。我现在就去那栋公寓,把那人老婆弄死。

—绝对是那个人的老婆杀了尚人(naoto)哥。

—我要给尚人哥报仇。

刑警的话与那个声音重叠在一起。那是在审讯室突然揪住他的领口,最后把他推倒的隈岛刑警说的话。

—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吧。

刑警俯视着倒在地上的他,这样说道。

—你们有个很大的误解。

我太蠢了。我们太蠢了。

—那辆车的司机压根儿没有死。

因为我们不看报纸,因为我们不看新闻。

—去世的是坐在旁边的直哉君,他们四岁的儿子。

那辆车的副驾驶席严重变形,从外面无法看见遗体。因为使用了儿童安全座椅,若是尽快叫救护车,孩子或许还有救。

—你们试图杀害的那个人,现在双目失明,一直在家中养病。

一切都晚了。他现在只能先找到弟弟。森野雅也一边呜咽,一边拼命奔跑,奋力迈动双腿。

藏在短袖衫底下的手,依旧紧紧握着菜刀。

(十六)

隈岛呆站在商店街中央。

竹笛与太鼓的声音越来越大,搭载了祭典乐队的花车缓缓接近。他究竟在干什么?他要在这里转悠到什么时候?他早已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他应该马上返回弓狩庄,质问安见邦夫。

他盯着手上的云雀香烟。

他从弓子房间的垃圾桶捡起这盒香烟,实际是为了拿到里面的毛发。因为他看见香烟盒旁边有根沾着灰尘的毛发。它又短又粗,不是弓子的毛发,而是安见邦夫的毛发。

他提取的样本与案发现场附近提取的样本结果一致。

不会有错了。

可是隈岛就是迈不开腿。他无法敲开弓狩庄的门,要求安见邦夫解释这件事。他已经干了十几年刑警,可是他做人的时间更长。

安见邦夫最后看见的东西,好像是几个年轻人的脸。休闲汽车的所有者梶原尚人,还有森野雅也与森野浩之兄弟,四月五日晚上,由于梶原尚人的失误,安见邦夫驾驶的车辆发生了事故。梶原尚人为了隐瞒事故原因,残忍地试图杀害当时一息尚存的安见邦夫,将他的脑袋不断砸向方向盘。同行的森野兄弟既没有阻止梶原尚人,也没有发现被夹在副驾驶座位上奄奄一息的安见直哉(naoya)小小的身体。

如果他站在安见邦夫的立场上,或许会做同样的事情。隈岛无法否定这个想法。且不谈论手段,他对那几个年轻人肯定会怀有足以焚尽一切的杀意。

他在脑海中按顺序描绘了安见邦夫的行动。

他给青木汽车这个汽车修理厂打电话,订购了送货上门的白色转向灯灯罩。时间是五月中旬。他之所以选择青木汽车,可能只是打电话给查号台,请那边随便提供一家市内汽修厂的电话。于是查号台就给他提供了青木汽车的号码。他已经查证过,这家汽修厂的号码的确排在电话簿前方。

安见邦夫买到转向灯灯罩后,设下了一个陷阱。这个陷阱对他自己来说也十分危险。他可能已经做好了不惜同归于尽的觉悟。由于双目失明,他每天摸索着走到隧道,将灯罩碎片放在事故现场,并等待对方出现。或许他就躲在那片高高的芒草和黄莺草丛里。他一定没有去想这个行动的成功率有多低,只想用自己能够施行的手段向对方报仇。从弓狩庄到隧道只有一条路,安见邦夫纵使双目失明,要来往于两地也并非不可能。

最后,对方终于上钩了。梶原尚人驾驶休闲车经过时,想到路边的碎片可能来自自己那辆车,便停车将它捡了起来。当他准备回到车上时,就被安见邦夫杀害了。用作凶器的石头可能一直被他装在袋子里随身携带。而安见邦夫之所以能一击命中天灵盖,很可能因为年轻人头上散发的发胶气味。双目失明之后,安见邦夫的嗅觉应该会变得更加敏锐。即使他不能保证自己一击就将对方杀死,但肯定嗅到了对方脑袋的位置。

他难道没有考虑过认错人的可能吗?这是隈岛心中的疑问之一。他仅凭气味就判断对方是梶原尚人,并将对方杀害。如果那个人只是碰巧用了同款发胶呢?

“莫非他,说了什么……”

遭到杀害前,梶原尚人可能说过话。假设他在那个地方说了一句话,安见邦夫听到声音,确信那就是自己要将其推入地狱的人,举起石头砸了下去。

他想起昨天在弓狩庄目睹的光景。放在外廊的花盆、没有盖子的箭筒、凌乱的箭羽。弓道用的箭矢虽然不太锐利,但是凭男人的力量完全有可能刺穿人体。昨天下午,森野雅也的弟弟森野浩之来到了弓狩庄,试图对弓子进行错误的报复。而她当时正好不在公寓。隈岛不知道当时安见邦夫是否马上开了门。不管怎么说,房门极可能挂着链锁。鉴于室内没有搏斗痕迹,森野浩之应该没能进屋。安见邦夫得知门外就是他深恶痛绝的三个人之一,便从房间角落的箭筒里拿出一支箭矢,走到了玄关。他挂着链锁打开门,从缝隙中刺出箭矢。确认对方毙命后,他又把门敞开,将尸体拖进了屋里。

然后,就是卧室那张床。

昨天安见邦夫躺的那张床。明明是夏天,床上却铺着厚厚的羽绒被,被子还高高隆起。如果说那只是一个人躺在里面的隆起,那显得很不自然。隈岛只看到了安见邦夫的脸,但是那床羽绒被底下盖着体积很大的东西。那是森野浩之的身体,是被碳钢箭矢刺穿的尸体。把尸体藏在床上的人可能是弓子,也可能是二人合力。昨天隈岛上门拜访,提出要进屋说话时,弓子声称要收拾洗好的衣服,关上门让他等了一会儿。她可能是趁那段时间把尸体搬到了床上。

其实,隈岛昨天才对安见邦夫产生怀疑。就是他在公寓房间里看到酱油瓶的时候。那个酱油瓶即使倒下了也不会漏出来,而且刚买没多久。酱油瓶本来就不是经常换新的东西,这种时候真的有必要买新的吗?想到这里,他意识到那是为双目失明的安见邦夫购买的酱油瓶。随后他又意识到,即使是双目失明的人,很多事情也能一个人完成。

所以,隈岛才问清楚了弓子平时不在家的时间段。她周一至周五从早晨到傍晚都在超市工作。换言之,她并不知道丈夫在这段时间里的行动。不知道安见邦夫每天都去隧道出口设下陷阱,也不知道安见邦夫杀死了落入陷阱的梶原尚人。昨天森野浩之找上门的时候,她也还在超市上班。

隈岛站在热闹的祭典人群中,紧紧闭上了眼。他手头的信息尚未与调查本部共享,目前只有他察觉到安见邦夫作案的可能性。他很想一直保持沉默,一直假装不知道。但是身为刑警,他无法容忍这种行为。在此之前,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想过干脆辞掉这份工作。

不一会儿,隈岛得出了结论。

向调查本部汇报之前,他要先单独与安见邦夫交谈,确认事实的真伪。他要看看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如若正确,再与本部联系。如果一切都是他的妄想,那就算了。他将继续绞尽脑汁展开调查。

为了防止自己改变想法,隈岛当即便迈开步子准备离开商店街,可就在这时—

“那人怎么回事?”

他听见一个声音。

还有别的声音。

“那家伙是不是拿着菜刀啊?”

“骗人吧,别吓我。”

瞬间,周围的嘈杂消失了,隈岛脑海中突然涌出一片唐突的空白,森野雅也的面孔很快从中浮现出来。他从医院逃离之后,若是无法联系上弟弟,是否会前往弓狩庄?他环视周围。祭典的花车挡住了视线。隈岛分开人群走了起来。花车另一头是泰平超市的招牌。从这里到弓狩庄,只要穿出商店街南端向左拐即可,跑过去大概要十分钟。可是考虑到当下的人群,时间恐怕要加倍。可能先离开商店街,沿着小路跑更快。即使距离增加了,但可能缩短时间。想到这里,隈岛迅速穿过花车背后,跑进了小巷。

一只手上还紧紧握着云雀香烟。

(十七)

“十九时,四分。”

合成的女声轻轻响起。

邦夫刚刚用盲人手表查了时间。

“我到警署去,把一切都交代清楚。”

邦夫坐在床边,弓子跪坐在丈夫面前,双手抓着他的衣服。他们昨晚把年轻男子的遗体抬下床,放到房间一角凝视着天花板。

昨夜,邦夫对弓子坦白了所有事情。自从那起该死的车祸发生,两人还是头一次好好交谈。那些年轻人残忍的行为,导致丈夫双目失明。而他们唯一的儿子直哉—刚刚上中班的直哉也夭折了。得知消息的那一刻,邦夫就像变了个人,变成了空有她丈夫外表,内心却无法窥见的某种东西。无论弓子怎么呼唤他,他都只说让他一个人待着。他必须独立适应失明的生活。这是邦夫对弓子的说辞。对现在的他来说,独立生活非常重要。

弓子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听从邦夫。她非常担心失明的丈夫,但还是决定周一至周五每天从早晨一直工作到傍晚,并且跟超市申请修改了排班。只是她没想到,邦夫想一个人待着,并不是为了适应生活。

“如果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陪在你身边,就不会—”

“这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丈夫闭着双眼回答道。他微微抬起头,把脸朝向屋顶的照明灯,声音宛如楼间风,没有质感,也没有感情和温度。

“这是我独自决定、独自实施的行动,所以我要独自做到最后。”

弓子感到全身血液倒流,倒吸了一口气,紧紧拉住丈夫的上衣。

“做到最后……”

邦夫对着亮光,勾起了还有点痉挛的上唇。

“在这里结束就没有意义了。这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直哉。那三个人夺走了直哉的性命,现在,还有一个人活着。”

“邦夫,不要—”

“我正在思考用什么方法。肯定能想到好主意。”

她颤抖着抬头看向丈夫,只见邦夫缓缓抿起嘴唇,收紧了下巴,整张脸笼罩在淡淡的阴影里。

“对了,花。”

“你在说什么?……”

“那个宗教团体不是说要给直哉献花吗?我刚才想了想,突然有主意了。我只要在同样的地方等着就好。剩下那个人可能会到那里去给朋友献花。因为他朋友就是在那里被杀的。”

邦夫推开弓子站了起来。

“我现在就去,到那里等最后一个人。要是有人出现,我就上去搭话,跟每个人搭话,一直等到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回应我。”

邦夫举起双手,摸索着要走出卧室。弓子从背后抱住他,他头也不回地把妻子推开了。他就那样走出卧室,走向起居室一角,从角柜背后的箭筒里抽出了一支箭矢。

“你又要—”

弓子再次试图抱住邦夫,但是邦夫抢先一步转过身,挥落手中的箭矢。一阵破空之音,弓子感到右肩遭到重击,跪倒在地。

“你要是再阻止我,我就不饶你了。”

邦夫转身走向玄关。弓子想站起来,但是双腿发软,刚撑起身子又倒了下去。邦夫走到门外。弓子呼吸急促地拼命向前爬行,好不容易爬到门口,伸手抓住门把手,将自己拽了起来。

“邦夫—”

她踉跄着倒向门外,双手撑住外廊的栏杆。

“邦夫!”

弓子探出上半身,朝昏暗的小巷大喊一声。底下传来刺耳的刹车声,接着是沉重的闷响,一个人影落在暮色笼罩的地面上,他手中的东西也无声地掉落下来。

那具扭曲的身体已经不再动弹。

远处传来祭典的乐声。

日本车辆为右舵,靠道路左侧行驶。(译者注,以下皆同)

日本的县相当于中国的省。

隈岛日语发音为“kumajima”,第一个字与“熊”(kuma)同音。

指家中有人去世,并过完尾七后迎来的第一个盂兰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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