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兰说你们买了一只山羊?」布莱恩特说:「今天才买的?你下班之后?」
「下班回家路上买的。」
「你把剩下的仿生人除役之后,我再去你家看看你们的羊。顺带一提,我刚和戴维谈过,我跟他说了它们给你制造的麻烦。他说恭喜,还叫你小心一点。他说连锁六型比他原先想的还聪明。事实上,他不敢相信你一天就干掉三个。」
「三个已经是极限了。」瑞克说:「我不行了。我需要休息。」
「等到明天它们就跑了。」布莱恩特探长说:「跑出我们的辖区。」
「没那么快,它们跑不了的。」
布莱恩特说:「你今天晚上就给我过去。趁它们还没躲得不见踪影。它们不会想到你这么快就追过去。」
「它们当然想得到。」瑞克说:「它们会准备好欢迎我。」
「你怕了吗?因为帕洛可夫把……」
「我没怕。」瑞克说。
「那是怎么了?」
「好。」瑞克说:「我去。」他准备挂上话筒。
「一有结果就跟我报告。我会在办公室里。」
瑞克说:「要是抓到它们,我就要买一只绵羊。」
「你有一只绵羊了。打从我认识你到现在,你一直都有一只绵羊。」
「那只是电动的。」瑞克说完挂上话筒,暗自想着:这次要买一只真的。一定要。就当作是补偿。
他太太缩在黑色的共感箱前,脸上一副全神贯注的表情。他在她旁边站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按在她的胸脯上,感觉她胸部的起伏,感觉她体内的脉动,感觉她的生命力。伊兰根本没注意到他。一如往常,摩瑟体验全盘占据她的心思。
屏幕上是披着袍子的摩瑟垂垂老矣的模糊影像,他举步维艰地往上爬,突然一颗石子掠过他。瑞克看着,心想:天啊,我的处境比他还恶劣好吗?摩瑟不需要做任何昧着良心的事情。他要蒙受肉体的痛楚,但他至少不必违背自己的心意。
他弯下身去,轻轻把他太太的手从握把上拨开,接着自己占了她的位子。好几星期以来,他第一次有这种冲动。不在他的计划之内,突然间心血来潮。
一片荒烟蔓草的景象跃入眼帘,空气中飘着刺鼻的花香。这里是沙漠,没有雨滴落下。
有个老人站在他面前,疲惫的眼里流露出哀伤而痛苦的神色。
「摩瑟。」瑞克说。
「我是你的朋友。」老人说:「但你必须当成我不在这里,独自继续前行。你明白吗?」他摊开空空如也的双手。
「不明白。」瑞克说:「我不懂。我需要帮助。」
「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又要怎么拯救你?」老人说着露出微笑。「你不明白吗?没有救赎这回事。」
「那这一切是为了什么?」瑞克质问道:「你的存在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知道你不孤单。」维尔博.摩瑟说:「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去吧,做你该做的事,即使你知道那是不对的。」
「为什么?」瑞克说:「为什么那是我该做的事?我要把工作辞掉移民去。」
老人说:「无论去到哪里,你都不得不做坏事,不得不违背自己的心意,这是生存的基本条件。每一个活在这世上的生物总有逼不得已的时候。这是终极的阴影、万物的挫败。这是一道应验中的诅咒,蚕食着芸芸众生,在宇宙间无所不在。」
「你就只能跟我说这些?」瑞克说。
一颗石子咻一声扔向他。他低头一闪,石子击中他的耳朵。他旋即松开握把,人又回到自家客厅,身旁是他太太和共感箱。那一击让他头痛难当。他伸手一摸,发现自己血流如注,斗大的鲜红血滴顺着他的脸庞流下。
伊兰拿手帕按着他的耳朵。「我想我应该庆幸你把我拉开了。我实在受不了被石头击中。谢谢你代我受罪。」
「我要走了。」瑞克说。
「去工作?」
「还有三个要抓。」他从她手里接过手帕,朝大门走去。此时他不但头晕目眩,而且觉得想吐。
「祝你好运。」伊兰说。
「我没从抓住那对握把得到任何收获。」瑞克说:「摩瑟对我说了一番话,但是没有帮助。他一点也不比我睿智。他只是个爬坡爬到死的老人。」
「这不就是他给人的启示吗?」
瑞克说:「这种启示不用他给我也知道。」他打开大门。「晚点见。」他步出门外,走进梯厅,关上身后的门。共渡公寓三九六七号之c。他一边读着合约背面,一边想着:那里是渺无人烟的郊区,很理想的藏身之地,除了夜里的灯火引人注目之外。他想:循着灯火找去,就这么办,像趋光昆虫,像扑火的飞蛾。他又想:在这之后,一切就结束了。我要找别的事做,靠别的办法餬口。剩下的三个就是最后三个。摩瑟是对的,我不得不去摆平这件事。但其中有两个仿生人结伴行动,我觉得我摆不平──这不是道德不道德的问题,而是实际不实际的问题。
他意识到:就算尽力,我恐怕还是没办法将它们除役。我太累了。今天出了太多事。他想着:或许摩瑟知道我这一天是怎么过的吧,或许他已经预知即将发生的一切了。
但我知道谁能帮我。之前被我拒绝的帮手。
他来到楼顶,一下子就坐进他的悬浮车里,摸黑打起电话。
「罗森企业。」总机小姐说。
「瑞秋.罗森。」
「不好意思,您说什么?」
瑞克咬牙切齿道:「帮我接瑞秋.罗森。」
「罗森小姐在等您电话吗?」
「我敢说她等得可急了。」他说完等着。
十分钟过后,瑞秋.罗森黝黑的小脸出现在视讯屏幕上。「狄卡德先生,你好。」
「妳现在忙吗?方便说话吗?」他说:「妳今天白天也问过我这句话,现在换我问妳。」感觉起来不像今天。从白天和她通电话以来,感觉像是已经历经一个世代的起落,而一切的疲惫、一切的沉重,又在他体内蔓延开来,他觉得身心俱疲、不堪负荷。他想:或许是因为那颗石子吧。他拿起手帕,擦擦还在流血的耳朵。
「你的耳朵受伤了。」瑞秋说:「真遗憾。」
瑞克说:「妳真的像妳说的,以为我不会打给妳吗?」
「我就说吧,你不能没有我。」瑞秋说:「还没逮到连锁六型,你就会先败在它们手里。」
「妳错了。」
「但你无论如何打来了啊,你要我去旧金山吗?」
「今晚就过来。」他说。
「喔,现在已经太晚了,我明天过去,飞过去要一小时。」
「老板叫我今晚解决。」他停顿一下,接着说:「本来的八个还剩三个。」
「听起来像是你尝尽了苦头。」
「妳要是今晚不飞过来,我就得一个人行动。」他说:「我没办法独力解决它们。」他补充道:「我才刚用我除役三个仿生人赚的赏金,买了一只山羊。」
「你们这些人类实在是……」瑞秋笑道:「山羊很臭。」
「只有公羊会臭。附赠的说明书上写的。」
「你真的累了。」瑞秋说:「你一脸的茫然样。你确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在同一天里,还要再逮三个连锁六型?从来没人在一天之中除役六个仿生人。」
「富兰克林.包尔斯做到了。」瑞克说:「大概一年前,在芝加哥,他除役了七个。」
「那是已经过时淘汰的麦克米连y-4型。」瑞秋说:「连锁六型是另一回事。」她沉吟道:「瑞克,我做不到,我都还没吃晚餐呢!」
他说:「我需要妳。」他暗自想着:否则我就死定了。我心知肚明,摩瑟心知肚明,我认为妳也心知肚明。他又想:然而,在这里求妳真是浪费时间,仿生人才不吃这一套,它们没有一颗会受到触动的心。
瑞秋说:「很抱歉,瑞克,今晚没办法,明天再说。」
「这是仿生人的复仇。」瑞克说。
「嗄?」
「因为妳没通过孚卡测验。」
「你觉得是这样吗?」她睁大了眼睛说:「当真?」
「再见。」他作势挂上电话。
「听着。」瑞秋连忙说:「冷静点,用你的脑筋思考一下。」
「妳觉得我没在用脑,是因为你们连锁六型比人类还聪明。」
「不是。我是真的不明白。」瑞秋叹气道:「我看得出来,你不想今晚出动──或许你压根就不想继续这份工作了。你确定你真的想叫我过去,帮你除役剩下的三个仿生人?还是你想让我打消你的念头?」
「现在就过来。」他说:「我们去旅馆开一个房间。」
「为什么?」
「我今天听到一件事。」他沙哑地说:「有关人类男性和仿生人女性的事。妳今晚过来旧金山,我就放弃剩下的三个仿生人。我们有别的事要做。」
她上下打量他,接着突兀地说:「好,我这就飞过去。我要到哪跟你会合?」
「到半路上的圣弗朗西斯大饭店,那是湾区唯一还在营运的象样旅馆。」
「在我到那里之前,你不会轻举妄动?」
「我会坐在旅馆房间里。」他说:「看友善巴斯特的电视节目。他这三天的来宾是阿曼达.华纳,我很爱看她。我可以下半辈子都看着她,她有一对会微笑的胸部。」他挂断电话,坐了一会儿,脑袋一片空白。最后,他被车里的寒意冷醒。他启动引擎,旋即朝旧金山市区和圣弗朗西斯大饭店的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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