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牠叫比尔。」女孩从他身后说:「浣熊比尔。我们去年才向一家附属企业买来的。」她指了指他后面,他这才看到那几位武装保全站在那里,擎着他们的机关枪,是那种史考达小型速射轻机枪。打从他的车子落地,保全的眼睛就紧盯他不放。他心想,我的车有局里的标记,摆明了是警车啊。

「一家制造仿生人的大厂,却把余钱投资在活生生的动物上。」他若有所思地说。

「来看我们的猫头鹰吧。」瑞秋.罗森说:「这边走,我把牠叫醒给你看。」她开始朝远处的一个小笼子走去。笼子中间立着一根枯树枝。

他正想开口说:这世上哪来的猫头鹰,至少就我们所知是没有。悉尼氏,他想着,他们的型录就说猫头鹰绝种了。整本型录任你怎么翻前翻后,猫头鹰都伴着一个小小的「绝」字,千真万确,意思就是绝种。趁着女孩走在他前头,他确认了一下,没错,而且悉尼氏从不出错。他暗想:我们都知道他们从不出错,要不然还有什么是可靠的?

「是人造的。」他恍然大悟道,内心顿时大失所望。

「不是。」她微微一笑。他看到她有一口整齐的小白牙,和她的黑头发黑眼睛形成强烈的对比。

「但悉尼氏的列表上……」他说着把型录给她看,想向她证明。

女孩说:「我们不是向悉尼氏或任何动物商购买。我们所有的交易都是透过私人管道。我们付的价格也不公开。」她补充道:「此外我们也有自己的博物学家,他们现在就在加拿大工作。相对来讲,那里还算是有大片森林保留了下来。无论如何,对小动物来说够了,偶尔也有鸟儿的踪影。」

猫头鹰在牠的栖木上打瞌睡。瑞克站在那里注视良久,心里千头万绪地想着战争,想着猫头鹰纷纷从天上坠落的日子,回忆起他的童年,各个物种接连灭绝,报纸天天报个没完。一天早上是狐狸,第二天是美洲獾,直到有一天,世人不再去读那无休无止的动物讣闻。

他也想到自己多想养一只真正的动物,边想边不禁恨起他那只电动假羊,尤其他还把它当成真的来照顾,来放在心上。真是反客为主。他想着:它不知道我存在,就像那些仿生人,它没有能力去领略他人的存在。电动动物和仿生人之间的相似,以前他从没想过。此时他反复思量,电动动物可说是劣等版的仿生人,一种相当低阶的机器人。或者,反过来看,仿生人也可说是高级进阶版的人造动物。但两种观点都让他反感。

「如果出售这只猫头鹰……」他问瑞秋.罗森:「你们要卖多少?头期款多少?」

「牠是非卖品。」她打量着他,表情混合着同情与得意──或者在他感觉是这样。「就算我们要卖,你也不可能付得起。府上养什么动物?」

「绵羊。」他说:「一只萨福克黑面母羊。」

「嗯,那你该高兴啦。」

「我是很高兴。」他回应道:「只是我一直很想养只猫头鹰,甚至在牠们全都死光之前,我就想养了。」他改口道:「也不是全都死光啦,至少还有你们这一只。」

「为了周全起见,我们要再找一只,来和史奎皮交配,以防万一。」她指了指那只在栖木上打瞌睡的猫头鹰,牠稍微睁开眼睛一下又回去打盹,黄色的眼缝随之阖上,胸口也明显起伏了一下,彷佛这只猫头鹰在半梦半醒之间叹了口气。

一开始的钦佩与欣羡过后,眼前画面只让他看了心酸。他别开目光,说道:「我想现在就去做测试。我们可以下楼了吗?」

「我叔叔接了你老板的电话,现在他应该已经……」

「你们是一家人?」瑞克插嘴道:「这么大的一家企业是家族企业?」

瑞秋自顾自继续说:「艾尔登叔叔现在应该已经准备好仿生人组和对照组了,所以,我们走吧。」她迈开步伐,双手又粗暴地插回大衣口袋里,头也不回地朝电梯走去。他顿时一肚子火,犹豫了一下才终于跟上她。

他们一起下楼时,他问道:「妳是看我哪里不顺眼?」

她想了想,一副她到现在也没想通的样子。「这个嘛……」她说:「你,一个小小的警察局雇员,现在的地位却很特殊。懂我意思吗?」她斜着眼睛,充满恶意地瞟他一眼。

「你们目前的产品,有多少型号搭载了连锁六型?」他问。

「全部都是。」瑞秋说。

「我确定孚卡系统会对付它们。」

「要是孚卡系统对付不了,我们就得把所有的连锁六型从市面上回收。」她的黑眼睛燃起熊熊怒火。下降中的电梯停了下来,电梯门打开,她怒视他道:「就因为你们警察局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侦测不到区区几部出状况的连锁六型……」

一个短小精悍、上了年纪的男人走上前,伸出了手。像是最近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他满面愁容地说:「我是艾尔登.罗森。」他一边和瑞克握手,一边解释道:「听着,狄卡德先生,你知道我们的产品不在地球生产制作,对吧?我们没办法只是拨个电话给工厂,要他们提供各种不同的机种过来;不是我们不想或无意跟你们配合。总而言之,我尽力了。」他举起左手,颤巍巍地顺了顺稀疏的头发。

瑞克指了指自己的公文包,说道:「我准备好了。」罗森家族这位长辈戒慎惶恐的态度鼓舞了他的自信。瑞克讶异地发觉:他们怕我,包括瑞秋.罗森在内。我说不定可以迫使他们放弃制作连锁六型。可想而知,在接下来一小时内,我所做的事足以影响他们的企业结构,并决定罗森企业在美国本地、俄罗斯乃至于火星的未来。

罗森家族的两位成员忧心忡忡地端详他。他感觉得到他们虚有其表,而他戳破了他们。经济的萧条、死寂与冷清随着他的大驾光临而来。他想着:这些人掌握太多的权力。这家公司被视为全宇宙的产业核心之一。事实上,仿生人的生产制作与殖民大业环环相扣,要是一边垮了,另一边也去日无多。罗森企业对此自然心知肚明。打从接到哈利.布莱恩特的电话,艾尔登.罗森就显然意识到了这个危机。

两位罗森家族的成员带领他,沿着一条灯火通明的宽敞走道走去。瑞克说:「换作是我就不会太担心。」他自己倒是暗暗觉得满意。此时此刻比他记忆中任何一刻都更令他满意。无论如何,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他的测试装备行不行。他指出:「如果你们对孚卡系统没有信心,贵公司或许应该研发其他的测试办法。也可以说有部分责任是落在你们头上。喔,谢了。」

罗森叔侄带他从走道转进一个时髦、宽敞的隔间,里头铺了地毯,有台灯,有沙发,还有现代感的小边桌,上面放着最新的杂志……他注意到,居然有二月号的《悉尼氏》型录,他自己都还没看过。事实上,二月号要过三天才会上市。罗森企业显然和悉尼氏有私交。

他不悦地拿起那份刊物。「这是欺骗大众吧。不该有人抢先得知最新的价码。」事实上,这可能违反联邦法律。他努力回想相关条文,可惜想不起来。「我要把这本带走。」他说着打开他的公文包,把那份刊物丢了进去。

一阵沉默过后,艾尔登疲惫地说:「听着,长官,我们并未策略性地抢先取得……」

「我不是什么长官。」瑞克说:「我是赏金杀手。」他从打开来的公文包里拿出孚卡系统,兀自在旁边的一张玫瑰木咖啡桌前坐下,开始组装那稍嫌简陋的测试装备。「你们可以请第一位受试者进来了。」他对艾尔登.罗森说,后者现在看起来是前所未有地憔悴。

「我想看。」瑞秋说着也自行坐了下来。「我从没实际看过共感测试操作状况。你那些东西到底在测量些什么?」

瑞克举起那块扁平的吸盘,吸盘的电线长得拖地。他说:「这一个,测量脸部的微血管扩张。我们都知道,那是一种自律神经的基本反应,也就是在面对道德上令人震惊的刺激时,所谓的『羞耻』或『脸红』反应。如同皮肤导电率、呼吸速率和心跳率一般,不受意志控制。」他给她看另一个装备;是一支光束灯。「这个会记录眼部肌肉的缩张。与脸红现象同步,一般会有细微但可辨的……」

「而仿生人不会有这些反应。」瑞秋说。

「对,用来当作刺激的问题不会引发它们这些反应,虽然这些反应潜存在生物身上。」

瑞秋说:「试我一试。」

「试妳干么?」瑞克不解地说。

艾尔登.罗森提高音量,以苍老沙哑的嗓音说:「我们选了她当你的第一个实验对象。她也有可能是仿生人。我们希望你分得出来。」他慢慢坐了下来,行动迟缓而笨拙。接着他掏出一根烟,把烟点燃,目不转睛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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