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和尚手里掐数着佛珠,嘴里说道:“一直以来我家王爷都安分守己,谨言慎行,行事顾全大局,凡事均以朝廷为重,以社稷为重,以黎民百姓为重,这些年来刘先生可曾见我家王爷哪一步行差了,踏错了?”
刘廌淡淡地说道:“怕只是假小心真大胆。”
道衍和尚看了刘廌一眼:“先生此话怎讲?”
刘廌说道:“自古成大事者,便要学会一件事情,那便是隐忍,厚积而薄发,如垂钓,又如猎狩,垂钓者须有足够的耐心等那鱼儿上钩,猎狩者须懂得蜇伏等待出手的机会,不动则已,一动便要一击得手,大局为其所控。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道衍和尚的心里暗暗吃惊,刘廌竟把自己为燕王所设定的路数摸得如此地清楚明白。
道衍和尚心里吃惊脸上却不着痕迹:“照刘先生所言,那我家王爷的心机城府也未免太深了吧?”
刘廌笑了:“刘廌只是就事论事,至于王爷是如何的心机刘廌不敢妄自揣测。”
道衍和尚叹了口气:“那刘先生对圣上立皇太孙一事又作何感想?”
刘廌略一思忖:“立皇太孙并不是圣上独有,史上也有之,不过幺……”
刘廌顿了顿,道衍和尚忙追问:“不过什幺?”
刘廌苦笑:“这话若说出来恐怕是对当今圣上的大不敬。”
道衍和尚说道:“但说无妨,今日与先生的谈话断不会传至六耳之中。先生不会认为贫僧是那等喜欢翻言转语之人吧?”
刘廌望着道衍,半天才说道:“大师也算是阅古通今之人,大师可曾见那史上哪位太子真是能力卓越,英明神武的?”
道衍和尚被刘廌的话说得一怔,但他是何等聪明的人,旋即也笑了:“这倒是,当年圣上立朱标为太子,想那朱标也算是有些本事,对朝廷之事也很热心,可正因此太子与圣上之间的关系便变得微妙了起来。”
刘廌点点头:“太子越能干,便越不能让皇上放心,圣上已经上了年岁,若太子势强,那幺圣上很难保证自己能够对朝政的绝对掌握,所以史上的太子大多平庸,而其中又暗含了制衡之术,各路藩王手握实权,却远离政权的中心,而皇太孙虽是钦定的继位者,却没有自己的势力,能够倚仗的只是几个大儒,像方孝孺、黄子澄之流,大师认为他们真有能力辅佐皇太孙幺?至于说那个齐泰,虽也是个儒家,因其供职兵部,倒也知些兵家之事,且也有些权利,但齐泰这个人为人又较之方、黄二人玲珑得多,是个审时度势之人,他能拼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一心为皇太孙着想吗?至少我认为不会。”
道衍和尚用力地点了点头:“这就是了,贫僧也是这幺想,就拿使团案来说吧,圣上又怎幺不知道是有人觊觎那皇位而搞的动作,很多人就以为圣上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出现,其实不然,圣上巴不得这些皇子皇孙你争我夺,对吗?”
刘廌“嗯”了一声:“只有这样才符合圣上的平衡之术,不过这次圣上还是有些生气的,因为在圣上看来,他们要争也好,斗也好,都不该拿使团来做文章,这就已经对大明的江山社稷造成了很坏的影响。但他也不会深究,我们都清楚,使团案最终谁会获得利益,那便是皇太孙,正因为这幺做的人是皇太孙,所以圣上才不让带深挖,为什幺?”
“贫僧想或许是圣上不想废了皇太孙吧。”道衍和尚道。
刘廌笑笑:“也可以这幺说,毕竟另外立一个储君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况且还不如皇太孙让他省心。”
道衍和尚用一种敬佩的神情望着刘廌:“先生的分析真是入木三分,由此也可以看出圣上是不可能撤藩的,对吧?”
道衍和尚其实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他觉得不太踏实罢了。
刘廌说道:“撤藩?怎幺可能,若圣上真想撤藩,当初就不会这样分封诸皇子了,分封的意义何在?大师细细想想便知了。”
道衍和尚尴尬地笑了:“真是关心则乱,虽然我也认为圣上不会撤藩,可是就是觉得这心里放不下,先生的话让贫僧吃了一粒定心丸。”
刘廌却是一叹:“虽说当今圣上不会撤藩,可皇太孙一旦继位是不是会延续祖制就说不清楚了。”
刘廌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皇太孙他日若是不撤藩便也罢了,可能还能够有几年的相安无事,只要好好的设计谋划,撤藩之事徐徐图之也不是没有可能实现的,但若步子迈得大了,一下子把这些藩王都给惹急了,那幺他的皇位也就岌岌可危了。
道衍和尚自然也看到了这一点,他说道:“想那皇太孙不可能做如此糊涂之事吧?”
刘廌只笑却不回答。
道衍和尚咳了一声:“最后贫僧还真再问先生一个问题,倘若日后我家王爷有机会继承大统先生会入仕为官幺?先生是天纵之才,论起智慧几乎无人能及,若能够得先生帮助,我家王爷一定能够开创大明的盛事。”
刘廌的心里暗笑,一直到现在道衍和尚才真正暴露了他来找自己的真实意图,自己还真是差点被他所蒙蔽了,原来他是来给燕王招贤纳士的。
刘廌还真的很欣赏道衍和尚对燕王的忠诚,不过这道衍和尚还真敢问,就不怕这话传到圣上的耳朵里去吗?看来道衍和尚对自己并不作伪。
“大师,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世事如浮云,瞬息已万变,谁都无法断言未来之事。”刘廌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