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所系,如痴如狂
案卷被轻轻地合上了,两份,一份奇厚无比,一份却只有证据,尚无口供。
陈颢元局长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向小园和俞骏,归队第三天了,大案告破后的欣喜一点未见,两个人倒比刚回来时还消沉。
领导的脸色不佳,向小园出声道:“龚骁龙、石金山等一行嫌疑人已经全盘交代本次廉三旺被诈骗五亿的案情,追赃工作正在进行,目前已追回2.43亿,协助的各兄弟警方根据本案线索查获的洗钱窝点目前有11个,抓获的嫌疑人已有71人,案件还在深挖……还有一个情况值得重视,据龚骁龙交代,他在内地合作的提供黑产的嫌疑人还有4名,这个总局已经接手,其他……”
停住了,是陈局长伸手制止了。他往椅背上一靠,像仰视这两位,不过说的话很不客气:“这个不用你们汇报,情况汇总不是你们的事,你们自己的人管不好是吧?三天跑了13趟大案队,还跟办案的吹胡子瞪眼,你们不但不制止,还私下搞小动作说情,不知道规章制度,不知道办案纪律啊?!”
连训带拍桌子的声响奇大,惊得向小园都退了一步。原因又到了斗十方身上,三天跑13趟大案队要求和嫌疑人见面,而局里已经严禁反诈骗中心任何人员插手嫌疑人胡冰芳的审讯,就是预防这个呢。不料越预防就越出事,斗十方今天去时都跟办案人员揪衣服领、捋袖子红眼了,差点儿就打起来,正常情况下,他这样早被市局督察给提回去关禁闭了。不过还没等陈局长下决心,斗十方自己倒找到局长这儿来了,正好被带走给关起来了。
于是作为直属领导的向小园和俞骏就被通知来了,两个人闷声不吭。陈颢元局长却是越看越气,拍着桌子嚷道:“你,你是直属领导,你说,你说怎么处理?”
“正式行文通知都开除过他一回了,关起来吧。”俞骏说。
哗啦,一堆案卷扔到了他脸上、身上,陈局长拍着桌子喊着:“你别给我居功自傲,这是在保护他!这种事上要徇私枉法,那是害人害己!”
“线索都是他找出来的,要徇私枉法,他通个风、报个信,人早跑了。”俞骏软软地回话。
“那见这个面有什么意义?母子相认?一个嫌疑人,一个警察,在审讯室相认?”陈局长说得自己都快哭了,这可叫什么事啊!
俞骏想犟也犟不上来了。下文还没开始,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谢经纬,不容分说地说道:“什么意思,陈局,你把十方关起来了?这还没论功行赏,就先杀功臣了?”
“哦哟,你怎么也来添乱……你,你给谢副厅解释一下。”陈局长气得胃疼,起身了。俞骏悄声跟谢经纬解释了几句,谢经纬脸色渐渐变得难堪了。他是接到了总局巫茜和周修文的电话才奔来的,估计那些队员也在迂回求救了。
可这么办?情法难两全啊。发愁间,谢经纬坐到了陈局的办公桌后,询问道:“俞主任,这啥情况?到底干吗要见人?难道还真的相认吗?”
“我……我真不知道。”俞骏为难地挠着腮,求救似的看向向小园。向小园说:“他就说想见,必须见一面,没说其他。”
“那陈局这个……”谢副厅看向陈颢元。陈颢元摇头道:“老谢,绝对不行,甚至这事得下封口令,年轻人,不能由着他的性子胡来,你们俩是办案办傻了是吧?他们失散二十多年,没有什么关系或者不知道这层关系,什么都好说,可万一这位功臣犯个浑认了亲妈,那他这辈子就得背着上一代的罪孽,别说在我们的队伍里,哪怕就社会上,他不得被别人另眼相看?你跟我说说,将来社会关系这一栏,怎么填?”
谢经纬看向这两位,投支持票了:“没错,陈局说得对啊。”
“我知道两位上级是好心,可您想过没有,如果连此生来处也羞于承认,刻意隐瞒,那他还怎么挺直腰杆做人?单从亲情上讲,胡冰芳也是一个受害者,孩子被拐走二十几年下落不明,哪一个当母亲的也受不了这种刺激,这成了她报复社会的动机,好坏皆由于此,这个执念解不开,这两个人都会出问题。”向小园说。
谢经纬斟酌了片刻,问道:“现在这个嫌疑人怎么样了?”
“已经中断审讯,她绝食。”俞骏偷瞄陈局长,小声说道。
听得谢经纬又是吧唧嘴,正要说话时,陈颢元局长回头一挥手,道:“绝对不行,有一千一万个理由也不行,局里、厅里意见一致,都要保这棵苗子,很可能要委以重任,这个节骨眼儿犯了错,那不毁了他吗?”
“哎哟,算了,我不掺和了,那你善后啊,总局都知道这事了。”谢经纬愤然道。他无所适从了。这时候局长办的固定电话响了,是其中的一条专线。谢经纬说:“肯定出事了!”他替陈局接起来说了句“等等”,里面没等就喊出来了:
“陈局长,嫌疑人胡冰芳畏罪自杀!”
“什么什么?大案队里自杀?怎么自杀的?”陈颢元吓得脸色都白了。
“嗯,她割断自己的静脉了,现在正送医院抢救。”汇报人的声音在颤抖。
“不惜一切代价把人救过来,救不过来你自己去看守所找个铺住吧。在哪家医院?”陈颢元吼道。
听到医院名字,他摔了电话,叫上谢经纬就走。至于站着的那两位,理都没理会。
“我现在相信这俩是一家了,性格几乎一致,敏感、极端,而且死不认输。”俞骏像被这个消息震惊到了,咧着嘴说。
“领导考虑得没错,我们也没错,十方更没错,都没错,那可怎么办呀?”向小园为难地问。
俞骏看着领导桌上的好烟,直接拿起来叼了支点上,重重地抽了一口,却给了向小园一个失望的答案:
“都疯了,疯了……能怎么办?”
禁闭处在市局后勤装备处仓库一角,其实也不常用,有幸临时在这儿待过的警察不多,毕竟能闹到被督察关起来的程度不是小事,很多人出去不是被扒了警服,就是直接送到看守所成了嫌疑人。所以只要被隔离起来,你原来的警察同事都会下意识地和你划清界限,在这个讲纪律的团队里,人情永远靠边站。
今天稍有点意外,两位看守正讨论着反诈骗中心拿下了五亿诈骗案的传闻,猜测斗十方就是居功自傲,连局长也不放在眼里了。两个人说着,都有点佩服关在这里的人,不仅闯了办案重地,而且还到局长办闹,别说几年难得一见,就是建局史上估计都算头一遭。
有人来了,一个看守下意识警惕地伸出脑袋,恰好看到了一个胖子蹑手蹑脚往这儿走。两个人一招呼全出来了,堵在胖子面前。那胖子贱笑着,拿出两盒中华烟就往他们兜里塞。两个人吓得赶紧躲,一个说:“你干什么?”
“兄弟,自己人,行个方便,我见见关着的那位成不?我是反诈骗中心的,钱加多。”
“你说见就见啊?”
“我这不让你说呢。”
“不行,回去吧。”
两个人不通融了,钱加多一伸手,道:“我也犯错了,我来投案自首了,把我关起来。”
“你别闹成不?”另一个说道。
“你看你,我这不正在贿赂国家工作人员,今儿你不关我,我跟你急啊,有你们这样徇私枉法的吗?犯罪就在你们眼前,你们居然不闻不问。”钱加多扬着手里的中华烟,这是罪证。
两位督察给气得哭笑不得了,一左一右挟着钱加多往外走。钱加多大嚷大喊着,还是改变不了被扔出门的结果。不对,一出门,两位督察愣住了,门口还杵着几位呢。邹喜男持着手机嚷着:“看看,督察暴力执法,这是把人往外扔呢!”
“这胖子拿着烟贿赂我们算怎么回事?”一个督察气愤地说道。
“那你应该把他关起来,也不能就这么扔出来啊?”陆虎提醒道。
娜日丽帮腔了:“不但不制止犯罪,还纵容,不准备管他了吗?”
“根据督察条例,对于有群众举报的警务人员可以现场调查处置,我举报这个辅警出入娱乐场所,绝对需要禁闭审查。”络卿相落井下石。
“对对,他和斗十方一块儿去的,把他俩关一块儿。”程一丁提醒着。
眨眼间两位督察被挤回门里,而且门被关上了,两个人相视一眼,知道自己人故意闹呢,其中一个放开了钱加多,开口道:“都自己人,来这一套有什么意思?”
娜日丽说道:“禁闭没规定不能探视啊,何况我们准备帮忙感化下他,你说他要想不开搁你们这儿寻死觅活,你们不更为难?”那两位有点为难。程一丁又客气地说道:“不知道您二位怎么称呼,我就说一句,被关着的那位兄弟身上两处枪伤,一处就在脑袋上,差点儿就没命了。您别误会,我不是摆功,我们就想见见他,陪陪他,不给二位添麻烦,这都不行个方便?”
被问住了,两个人无奈相视,然后一挥手,不管了,直杵在门口,只要不走也不算违纪吧,更何况他们理解基层兄弟的苦处。
这一行人直奔禁闭间,这里还算人性化,只象征性地挂了个小锁头,一摘就开,屋里枯坐一隅的斗十方早听到了,难堪地看着进来的同事,哭笑不得地说道:“你们怎么来了?”
“这不怕你想不开吗?来,给你。”钱加多掏着裤腰,小瓶酒、巧克力、火腿肠,变戏法似的放了一堆。看得斗十方大眼瞪小眼,好奇地问道:“你当着我面从裤裆里往外掏,当我吃得下去?”
“这有什么,我天天这么揣,他们还不都抢着吃?”钱加多无所谓地说道。然后噼里啪啦有人在他脑袋上扇,沉闷的气氛一下子欢快起来。哥儿几个围着他一坐,邹喜男要拧瓶盖,被斗十方拦住了,他摇头道:“别错上加错了,喝什么酒啊。”
“好吧,这不怕你闷吗?”邹喜男放弃了,给几人使着眼色。络卿相赶紧说道:“我们搬总局救兵了,你放心,没多大事,大不了写写检查,回头我替你写。”
“我也替你写,两个人一起写更深刻。”陆虎说。
“你俩别卖好,就该你俩写,十方,我跟你说啊,你挺聪明一人,怎么闯局长办公室跟人叫板了?”程一丁还没明白这究竟为何,邹喜男却是佩服得竖着大拇指说道:“我谁都不服,就服你,这比闯几十个民团兵保护着的电诈窝点还牛,牛大了。”
“你会不会说话啊?一边去。”娜日丽把邹喜男拽过一边,她蹲着看看斗十方,好奇地问道,“跟我们说说,到底咋了?你知道纪律啊,就算想见也得结案后再见啊。”
“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要见啊,我问你们,朱丰被捕两年多,漏罪还没查完,嘴够硬吧?”斗十方平静地说,似乎并不冲动,众人点点头,那个嫌疑人算是个难啃的骨头了。一经确认,斗十方又问:“杜其安被捕也有一年多了,挤牙膏交代了一年多,几乎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够硬吧?”
“那肯定的,毕竟是个骗枭,跟一般小骗子不是一个水平。”娜日丽说。
“这不就简单了?这么几位智商极高、自视甚高的人都能被她左右;那个让总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到的假逆风心甘情愿认她当干妈,甚至在荆汉布下天罗地网时,她都从容消失,你们觉得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斗十方问。
这么一说,胡冰芳的形象一下子被拔得奇高,让众人无从下定论了,不过想想确实如此,只是因为落网得如此简单而忽略了这个人曾经干了多少大事。
“啊对了,你不说我都不敢说,你妈老厉害了,财产搜了好几亿,光那车和房就上千万了。”钱加多对钱最敏感,钱多的自然让他佩服。
不过这听起来似乎不对劲了,娜日丽瞪着眼回看。钱加多吓了一跳,赶紧自打嘴巴:“对不起,说错了,不是你妈。”
“我承认不承认都是,明摆着。”斗十方无所谓地说道。
娜日丽思忖道:“那你觉得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们见她时,真的不敢相信她是嫌疑人,甚至也不敢相信她是农村出来的,那气质和谈吐,比电视上‘灌鸡汤’的那些专家强得可不是一点半点。”
难得她能给嫌疑人一个这么高的评价,其实看到胡冰芳履历的人一点儿都不意外,从一个农村来的姑娘逆袭到现在坐拥亿万身家,足够让人惊讶了,更何况她作案无数还屡屡逃过警察的视线。
“她是那种边缘型人格,高傲、敏感、偏执,太过情绪化,主要特点是情绪极不稳定,对人好的时候特别好,翻脸时能马上拔刀相向。这种性格好猜忌,有自杀倾向,也常因此而焦虑,有的自认无所作为就会引起悲观厌世情绪,容易走极端,这是一种很危险的人格。”斗十方说。
这么专业,听得同事大眼瞪小眼的,陆虎愕然问道:“等等,你人都没见过,性格就分析出来了?”
“你啥时候这方面也学了?”络卿相纳闷了,他说的似乎在理。
斗十方摇摇头说:“我没学,这是我归队后总局心理评估给我下的结论。我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血肉,我想她应该也是这个样子……如果我在她的位置,二十年处心积虑攒下资产无数,多少同道都进了深牢大狱,而我依然逍遥法外,视天下警察为无物,那种成就感简直是无与伦比的,一旦有一天在某个不经意的细节上栽了跟头,而且栽得我根本不服气,如果是你们,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什么?”娜日丽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对她而言,被一群小警察铐着审讯是一种侮辱。”斗十方表情出神了。再往下猜就容易了,他知道那个结果:
“所以她会采取最极端的方式对抗。”
离大案队最近的市二院里,陈局长一行抵达时,人已经从急救室出来,被推进了加护病房。大案队几乎都来了,沿着加护病房列队似的站了一排。
刚到门口队长就奔出来,敬礼都忘了,尴尬地低着头准备挨训。路上已经汇报过了,从开审就不利,两位预审员先被胡冰芳训了一遭,训到哑口无言;马上换一拨,准备从亲情迂回到案情上,却不料胡冰芳开始否认自己有过儿子,或者说即便有,恐怕也在大狱里蹲着,根本不吃这一套;于是再换一拨,摆事实,讲道理,还有如山的证据,这时候她干脆一言不发,而且开始绝食。
大案队什么嫌疑人没见过,基本饿极了就妥协了,熬不得三两天就老实了,可谁知道她趁看守不注意,直接割断了自己腕上的静脉血管,等发现时,血早流了一地,人已经昏迷了。
陈颢元没有说话,摆在眼前的事实让他也难以接受。事实上公安机关对于嫌疑人看护和控制都是很到位的。对面这位队长也算是经验丰富,他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那队长小声说道:“是我们疏忽,我见过骨头硬、嘴硬的,可没见过心这么硬的,就那么硬生生一声不吭把自己血管咬断了。”
一千种死法里恐怕都找不到这么一种对自己如此狠的。陈局长出声问道:“人怎么样?”
“救过来了,不过两天没吃什么东西,有点虚,得补充营养液。陈局……您处分我们吧。”队长难堪地说。
“不用提醒,少不了你的,做好安防。”陈局长安排了一句,他侧着头听到有人喊,一个女警快步走到近前。陈颢元说:“救过来了……我说张英啊,这怎么办?”
“我听说,您把十方也关起来了?”张英问。
“啊,你觉得不应该吗?”陈局拉着脸。
“应该,我没有回护他的意思,相反,我倒觉得应该马上把他清除出公安队伍,这样的话,那就可以真让他们母子见上一面了。”张英说。
“等等,你说清楚点。”谢经纬没听明白。
“寻死是因为一无所有,万念俱灰,这种人,给根救命稻草就能活下去。现在您把这根救命稻草攥在手里不给她,那她还活得有什么意思?”张英反问。
谢经纬咂摸着这句话。专业人士都这样说,他不敢不重视了,他回头看着陈颢元说:“老陈,张英这话说得在理啊,万念俱灰自然是抵死对抗,如果亲情能唤回她身上的人性的话,为什么不试试给她活下去的希望?这样就算治好了,谁还敢审啊?”
是啊,看着一队下属垂头丧气的样子,陈局长也唯余叹息。谢经纬看这事有转机了,回头又问张英:“张英啊,你是这方面专家,你确定这么做有效?”
“这个嫌疑人是多起诈骗案的组织者,心思缜密,从谋划作案的手法就看得出来;下手果断,从灭口和自杀上也看得出来;智商很高,从隐藏形迹上看得出来;情商也很高,从她能号召这帮骗子上也看得出来;现在能查到的是,她甚至用张丽的名字考了心理咨询师资格证……在犯罪上,这是个精英中的精英,这么一个自视甚高的罪犯因为一个细节疏忽被我们抓住,她肯定不服啊。”张英说。
谢经纬提醒道:“你跑题了,我问有效吗?”
“一个二十年都没放下的心结,她因为这个心结栽了跟头,那这个心结代表的事在她心里的重量还用我说吗?”张英加重了语气强调,“答案是肯定的,有效!”
这话,更像是说给陈颢元局长听的。陈局长在医院的门廊下走了一圈又一圈,几次咬牙都没下这个决心……
法不容情,谁知我心
宿舍里太阳光不知不觉溜进来了,照着简陋的铁床木桌,桌上一块不大的小镜里映着警徽熠熠闪光的银色,帽檐下,斗十方胡茬儿刮得干干净净的,显得格外清爽。他照镜子已经很久了,在找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床上放了很多衣服,都试过了,不过还是最喜欢这一身很少上身的制服。
他慢慢地站起来,把镜子放正,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终于下定了决心,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眼这个栖身的地方,天地之大,可能就剩这一个地方还像个家了,不管心里怎么嫌弃它,真要失去它,他想自己一定会很留恋的。
开门,张英已经在等了,她示意墙根站了一溜的程一丁、邹喜男等人别跟着,别添乱,然后带着斗十方直接上车,离开。
“你可想好了,组织上让你回避是好意,你这么做后果是无法预料的。即便我们相信你,档案里白纸黑字也会如实记载,而且你们的见面也会录像并存在档案里。你现在不是普通人,是两次化装侦查的功臣、总局挂名的先进人物,你告诉我,值得吗?”张英发动了车,给了斗十方最后的警告。陈局长最终同意了,那也意味着这件事会公事公办,这绝对不是什么好情况。
斗十方笑笑道:“什么事都问值不值得不是太功利了吗?什么都要问值不值得,那这警察都没法当了。”
“我看你是不是就不准备当了?”张英没好气地问。
“我只能当我的家,当不当警察我还真当不了家。”斗十方说道。
“犟呀,咋这么犟呢……哎,我说你成心找刺激啊,干吗穿警服?不知道现在她对这身衣服很反感吗?而且不能受刺激。”张英又道。西服都准备好了,没想到斗十方最终还是选择了警服。
“喜欢呗,我得遵从自己的内心,这就是我最喜欢的样子,为什么不能穿?”
“好吧,我再说也是废话。”
“谢谢您啊,张主任。”
“谢什么?谢我把你失散二十多年的母亲抓捕归案?”
“嗯,不仅这个,还感谢您帮我争取到了我们见一面的机会。”
“我说你这个人,我咋就看不懂呢?”
“你要看不懂,就没人能看懂了。你追逃这么多年,难道所有的在逃嫌疑人都是十恶不赦?难道都是身上没有一点人味儿?难道都没有哪怕一点闪光的地方?”
“两码事,我只负责追回来让他们接受应有的惩罚。”
“所以我要去见她和我当不当警察也是两码事,犯罪当惩我不认为有什么错,让她知道她找了二十年的儿子在哪儿,在干什么,也没有错。有时候我们见到其情可悯的嫌疑人都忍不住拉一把,难道对自己真正的亲人,就要因为身份不去拉她一把,看着她就这么绝望下去?”
“哎……”张英叹了口气,知道劝也无用了。
两个人沉默了,直奔二院。胡冰芳在医院里已经待了整整两天,市局调用了十名女警轮班看护,生怕再出闪失。车进院里时,向小园和娜日丽跑上来了。斗十方一身制服显得有点扎眼,两个人带着斗十方进去。走了几步,张英喊了声,斗十方回头,就见这位张主任出声提醒道:“说话注意点,市局、省厅领导都在二楼,他们有可能随时叫停啊,不要涉及敏感案情。”
“谢谢张主任,我穿着警服呢,有它监督我还不够吗?”斗十方指指头上的国徽,转身进去了……
二楼的一个房间里,陈颢元、谢经纬、俞骏以及市督察处、政治处数人都在。在斗十方进去的视频传来时,有人调着音频,视线都集中到这里了。
“看看啊,保密就不说了,今天一过,差不多全局都得知道了,我说谢副厅,这有意义吗?”陈颢元无奈地说道。众目睽睽之下,将来恐怕再没有什么能堵住悠悠众口。谢经纬没吭声。陈局又问政治处来人道:“郑处长,依你看,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理、怎么上报?”
“政治审查惯例格式条款里有明确一条,直系亲属如果有被刑事处罚过的或者正在服刑的,都必须如实向组织汇报。”那位郑处长话里透着圆滑,他知道这个警察在队伍里的分量。
“我问处置方式。”陈局长说。
“条文只规定要上报,并没有什么处置方式,这需要酌情处理。不过依照惯例,如果在招考入警、提干时,有类似情况,是一票否决的。他这个情况特殊,是失散了二十年,没有类似规定啊。”郑处长说。
“那大家就监督着吧,回头局党委成员开个碰头会,大家分析讨论一下斗十方同志的情况,他这种情况确属首例。”陈局长的话更像是说给谢经纬听的。
众人视线都落到谢经纬身上时,谢经纬奇也怪哉地看看众人,然后手一拍大腿,很失望地说道:“即便我们抓到人也未必能想到这个八大骗首犯和他有血缘关系,瞒着这事对他来说很容易,他没有;回避也很容易,那样就有很大的回旋余地,他也没有;他就这么坦坦荡荡地来了,而且穿着警服,你们说政治不合格从何说起?难道还要因为一个二十多年没见过的亲属搞株连?就这事上谁敢卡他,谁敢说小话,我第一个不饶他。”
市局诸人面面相觑,无人出声了,连陈颢元也给拂了面子,直接翻了个白眼,不理会了。
气氛不好,开局不佳,俞骏手心暗暗捏了一把汗,心跳得比在缅北执行任务时还厉害。他真不知道今日过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这时候,病房里有一台移动显示器推进去了,那是要开始了。众人目光盯上回传的录像,开始竖起耳朵听了……
在阳光下,在田野里,在一片花海里奔跑的孩子,他跌跌撞撞地跑着,追着蝴蝶。摘着花朵,偶尔回头时,能看到他灿烂的笑脸。他的笑声稚嫩而动听,像最美的天籁一样萦绕在耳边久久不去。突然,不知道是乌云还是狂风,一片墨黑色眼见着袭来,那位妈妈急着想奔向孩子,却拔不动脚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一眨眼就被黑色吞没了。
啊!
一声呻吟,在梦里追不到孩子的母亲醒了,她下意识地动动胳膊,从梦境跌回了比梦更残酷的现实,双手被铐在床上,一条胳膊缠着厚厚的绷带,几日未进食的她有点虚弱。她慢慢睁开眼睛,视线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慢慢地,慢慢地变得清晰了,她看清了。
是个警察。
“醒了,把床摇起来,谢谢。”斗十方说。
娜日丽摇起床,胡冰芳从躺势变成了坐势,向小园在纸杯里倒了杯热牛奶,被胡冰芳摇头拒绝了,她木然地看着面前的警察以及那块屏幕,像一个没有灵魂的人。
“有兴趣聊会儿天吗?”斗十方轻声问。从巅峰到谷底,对一个人的打击有多大,看表面就足够了,面前的胡冰芳双唇发白、干裂,好像在一瞬间被抽尽了生命的光彩,现在剩下的只是一个躯壳。
她没有说话,摇摇头,没有兴趣。
“不,你会有的,‘金评彩挂、风马燕雀’,所谓明四暗四八门,现在知道得最清楚的基本就数我了,一定有很多你想知道的情况。”斗十方说着,点开了显示器,他打开了几幅图片,看到内容时,胡冰芳的眼睛睁大了一圈。
兴趣,自然而然地来了,斗十方指着图片说道:“我倒过来说吧,雀,王雕,已经落网;燕,应该是你吧,落网;马,朱丰,两年前因电信诈骗落网,已经提起公诉;风,杜其安,在长安虚拟诈骗案中落网;挂这个词我现在不确定,应该是徐则臣,还有你那位干儿子秦江寒,他们当中一个在荆汉落网,一个在移居加拿大后被谋杀;彩,贾一文,荆汉落网;评,石金山,他在荆汉事发后逃往缅北,不过也被带回来了,就是几天前的事。”
或押解,或审讯,或死亡,或关押,胡冰芳的脸抽了抽,有点悲伤。
“哦,还有最后一个,金,传说中的骗中之王金瘸子,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他逃过了刑罚,却没有逃过因果,在事发前已经去世……你一定对这位的情况很有兴趣吧?”斗十方问。
“死了?居然死了,呵呵,便宜他了。”胡冰芳的脸上掠过一抹狠厉,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干这一行要么不得好死,要么不得好活,你们是前一种,他是后一种,最起码他的后半生没的半点好活……想听听他的故事吗?或者说不是他一个人的故事,而是他和那个孩子的故事。”斗十方问。
胡冰芳眼珠动动,警惕过后一阵疑惑。面前这个警服正装的人似乎不同,她感觉不到来自天敌的威胁或者敌意,而且莫名地有种亲切感。她嗫嚅着,问:“你们警察都这么卑劣,拿一个小孩子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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