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第一章 一不留神受骗上当

“不可能吧?”

“是不是错了?”

“我咋觉得像笑话呢?辛辛苦苦骗了点钱还捐出来?”

娜日丽、邹喜男几位一脸诧异,向小园和俞骏对视一眼,怔住了。

“如果不够,还有一件。最早出去打工的这批人只能干最底层的活儿,煤矿、窑厂、基建等,特别是煤矿、砂石和烧灰行业,当时的环境可能相当差,十几年后,这帮打工人上了年纪之后就出来了一个让人痛心的事,知道是什么吗?”张英问。

向小园脱口道:“尘肺病,这也是他落网的原因。”

“对,在西沟乡患尘肺病的有一百多人,这快二十年过去了,差不多有一半去世了,这些年当地给的救助也不少,最大的一块来自红十字会的定向救助。当然,红十字会的资金也是向社会募捐的,这事曝光有些年了,曝光之后就定向接受了社会各界的捐款。我也是听这个犯事的乡长说,当时那位杜老板回乡其实是为尘肺病的捐款来的,于是我就查了红十字会的记录。十几年前转账可没现在这么方便,但是那里的管理还算规范,留下了很多汇款单,在这里面我发现了很有意思的事。”

张英放出内容,一摞汇款单,字迹工整漂亮,名字用的都是“杜安”,和另一份杜其安审讯记录签名相比,那几乎如出一辙的字体都不用鉴定,肯定出自一人之手。

惊讶真的来了,那不是一笔捐款,是十几笔,从五千到几万到十几万,连续捐了十几年,这事怎么就这么魔幻呢?捐赠人可是彻头彻尾的骗子啊。

“我知道你们的惊讶来自何方,有个伟人说,人做一件好事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这句话换个概念也说得通,人做一件坏事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只做坏事……我追逃这么多年,最深切的体会不是那些坏人穷凶极恶,恰恰相反的是,我能感受到那些背负沉重罪孽的人,其实并不比我们轻松。比如刚刚落网的在银行抢劫杀人的嫌疑人,他潜逃二十一年,二十一年后他已经成了亿万富翁,发迹后致力于慈善事业,给社会各类捐款都有几千万,他落网后,谁都不敢相信那是个抢劫杀人犯。”张英道。看着反诈骗中心的一行人,她的表情温婉而平静,不过传递的却是一个复杂的、让人难以理解的人性问题。

“执念,这是个有执念的人,我现在都有点佩服他了,长安虚拟传销案他大包大揽地把罪名都顶自己脑袋上,对于同伙的事只字不提……这种有执念的嫌疑人很可怕,您说的银行抢劫杀人的这个人,最起码知道自己罪孽深重,而像杜其安这样的,未必觉得自己有罪。仇视社会的人,犯罪之于他们是找到存在感和成就感的途径。”俞骏皱着眉头道。

大家可能没想到,抓捕难,落网后审讯比抓捕更难。两个人去长安的目的就是想再接触一下狱中的杜其安,找找突破口。不过那位的尘肺病已经晚期,回答问询都有难度了,看守所方面已经打了几次报告要给此人办理保外就医,到这里笑话就出来了,不但找不到他的任何亲戚和家人,甚至他本人都不愿意出狱。

“执念到了一定程度,类似于信仰,想从他这里淘到信息恐怕难了。”向小园道。

张英笑了笑,道:“那就是你们的事了,能找到的情况就这些,更详细的情况有需要你们可以找乡派出所的同行,联系方式什么的都留在资料里了。俞主任啊……”

说到这里的时候,俞骏有点走神了。不知道谁的手机蓦地响起,还是那铃声惊醒了他,他脱口道:“谁的手机?不知道开会调静音啊?”

训了一句没反应,邹喜男指指他提醒道:“主任,您的手机。”

“哦。”俞骏尴尬应声,赶紧看去,一看是谢副厅的,直接接起来,“……谢副厅,我们正在研究方案,这不才一周时间嘛,您就催进度……什么?停下来,为什么?啊……四个多亿?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去准备一下。”

一挂电话,对着愕然的众队员,俞骏道:“谁说闲得没大案来着?乌鸦嘴巴,可来了吧?登阳市公安局刚刚接到报案,一煤炭运销企业被骗走4.47亿元,现在省厅要在全省抽调精干力量集中侦查,谢副厅让我们中心派出人员……我看……”

他看似乎不对了,在场的都有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俞骏一拍桌子,嚷道:“别一个个急得猴屁股坐不住,这肯定不是一般人干的,咱们的两个技术员还在荆汉滞留着,就你们几个肌肉棒子去了也不顶用。”

被泼了瓢冷水,群情有点不悦。向小园道:“要不我先带人去看看吧,登阳离这儿不远……哦,稍等一下,我家里的电话,正好安排下。”

向小园捂着听筒小声说:“妈,开会呢,今天我不回去了啊……什么?嗯,您说,我听着呢。”

事不来天天闲着,往往一来就扎堆,向小园脸色明显地变了。她黯然挂断时,俞骏见她为难,赶紧说道:“我带队去吧,家里有什么事你先处理。”

“我家没事,是十方家有事了。”向小园道。

俞骏惊声问:“怎么了?”

“这个……他父亲去三院检查,还是我妈安排的,这段时间一直持续发烧,烧得迷糊了,前两天办了住院。”向小园喃喃说着。俞骏嫌她磨叽,拍着桌子催,向小园憋了好一会儿才为难地开口:“急性肝功能衰竭。”

“那正常吧,这老头喝酒喝得呗,都快70岁了。”俞骏没明白。

“肝衰竭的致死率很高,他的检查结果是酒精引起的中毒性肝炎,已经到晚期了,这种情况是要给家属下病危通知书的。”向小园苦着脸道。

队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下子没主意了。片刻后,俞骏拍案而起,布置道:“老程,大邹,跟我去趟登阳,向组,你和娜娜去探探老斗,顺便把这个情况给局里汇报一下。”

众人起身就跑,跑出门了才想起还有个客人。向小园又折回来。张英起身道:“你们忙吧,别管我……哎,小向,你说的老斗,难道是斗十方的父亲?我隐隐听说,他的事……”

“我回头再给您细解释,对不起了张姐。”向小园来不及解释,匆匆跑了。

或许不用解释,张英已经判断出了是什么情况。她扔下资料追着向小园出来了,也登上了去探望家属的那辆车……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要不是有病人在我这儿,你还不来看你妈是吧?

“你一个反诈骗中心的,还是个副职,比你爸还忙啊?

“咋了?我又说得不对了?你见了妈怎么像见了骗子,还苦大仇深的?”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领着向小园、娜日丽、张英几人走进住院部大楼,几人心事重重没开口,倒被向妈抢白了一顿。听到这儿,娜日丽没忍住,笑了。张英也掩着嘴不禁莞尔。向小园难堪地说:“哎呀,妈,我同事在呢,有牢骚在家里不能发吗?”

“前提是你得在家啊。”向妈又道。

“好了,是我不对,这段时间我不一直在家吗?”向小园道。

“回家就看骗子什么案例,你都顾不上跟我说话。”向妈道。

向小园气得嚷了句:“妈,你怎么这样?我们同事家属都这样了,你可好,牢骚还没完了。”

“还好意思说,算什么人啊,亲爹都快不行了,人呢?当爹妈的一把屎一把尿养儿,谁都不容易,老了、病了,床前没人的事我可见多了,你还好意思替他来。”向妈嘟囔了句,十分不满。

向小园赶紧凑上耳朵小声说了几句。向妈眼神一滞,惊愕道:“啊?真的?”

“中了两枪,差点没命,这都没敢通知家属,一直在养伤。”向小园小声道。

向妈这才重视起来,看看几位表情凝重的警察,哎了一声,领着他们继续走,又一句长叹:“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啊,你们该通知还是得通知人来,瞒着不是个事。”

几人乘电梯上楼,进了医务室,会诊拍的片挂了一墙。向妈给三个人详细解释了一遍检查情况,又带着三人到了病房,悄悄地看了一眼病床上昏睡的斗本初。几月未见,形销骨立,谁也接受不了这好好的一个人,眼见着就不行了。

向小园就在医院走廊角落,急急地拨通谢副厅的电话汇报此事……

接完电话的谢经纬头嗡的一声大了,连叹几声,不知道是因为案情还是病情。他在登阳市局大院里踱了两圈,再抬头时才看到市局一干领导都眼巴巴看着呢。猝然案发,几个亿被骗走,从未遇见过这类大案的市局领导班子一干人等着谢副厅拿主意呢。

“别急,别急,越急越乱,你们布置下会议室,省厅和中州反诈骗中心的人员很快就到,厅里已经向全省发布招募通知,队伍马上就到。”谢经纬安抚了句。

那几位领导左看看,右看看。局长小声劝道:“谢副厅,又有什么事了?怎么,比这个案子还大?”

“没事,别瞎猜。”谢副厅直接打住了,又背着手踱了几步,思忖方定,这才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周修文的电话,就一句话:“他爸快不行了,你看着办吧!”

不等对方询问,谢经纬直接就挂了。这位特勤人员一直滞留总局,他实在想不出意义所在。刚放下电话不久,中州反诈骗中心和省厅刑事案件研究中心的两组人员就风风火火地到场了,地方警务人员陪同着直奔布置好的会务现场。

这个现场连接着刑侦一大队,也就是原始的报案点。案发时间是前一天,第一个电话是上午9时40分,到现在为止,已经过去了二十六个小时,专业人员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反骗止付前四个小时是“黄金4小时”,因为从报案到断卡止付,最短也需要几个小时,而现在嘛,恐怕已经来不及止付了。

画面上,报案人还在一大队接受询问,是个微秃、身胖、满脸肥膘的男子,不是老板就是大款那种形象。身份信息很明确,廉三旺,登阳市煤炭运销公司法定代表人,而且是个名人,贩煤起家,做到了几亿身家,然后一个电话,把几亿身家全给骗子了。

这就有点魔幻了。俞骏发言道:“看样子廉三旺应该是个精明人啊,即便被骗,也不至于隔了一天才反应过来吧?现在止付都来不及了。”

介绍案情的刑侦一大队队长解释道:“我们也有这个疑问,其实最早案发地是长南市,那里有他供货的几个火电厂。他按照骗子的要求通知公司转完账,然后坐着火车回来了,而且手机处于关机状态。这部手机刚送技侦检测,发现已经恢复到初始状态,什么都没有了,估计是被人做了手脚。”

“又是计算机犯罪。恐怕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诈骗案里都少不了这种计算机犯罪人员为虎作伥。”谢经纬道。一个逆风服法了,可能还有无数个逆风蠢蠢欲动。

此话让与会警员默默点头。监控和大数据的发展不断减轻侦破常规犯罪方式压力的同时,也在催生着新的犯罪方式,现在技术加手段已经成了诈骗案的标配。

“这个侦破小组如果组建,估计得从长南市入手。话本什么情况?”俞骏问。

大队长道:“很魔幻,冒充公安机关……而且,冒充的是中州市反诈骗中心。”

在座的警察脸上表情更复杂了,哭笑不得又咬牙切齿。骗子往往用最老套的方式给你演绎意想不到的剧情,这位大队长放着录像,还原着当时的情形……

二十六个小时之前,长南市。

长南建安大酒店顶层的一个长期包房里,打着哈欠、套着睡袍的廉三旺从洗手间出来,刚想回房再躺一会儿,这时候,外面的固定电话响了。

这部电话连着传真,或是电厂的订单,或是公司需要他过目的文件,从几年前组建这个办事处起,这部电话就一直保持畅通,不过响起的次数并不多,联系他的人也只在煤炭购销这个很小的圈子里。

他以为是传真,懒得去接。片刻后,手机响了,一看是个固定电话,他顺手接起来问:“喂,谁呀?”

“你好,我是中州市公安局反诈骗中心主任于军,我的警员编号是××××××。我们接到举报,你涉嫌吸食毒品、偷税漏税、洗钱等多项罪名,我们要对你采取刑事强制措施,你可以查询本电话的归属和我的警员身份,稍后我们会有警员通知你。如果你逃走、抗拒,我们将采取更严厉的措施。”

对方话还没有说完,廉三旺的手就哆嗦起来,“吧嗒”一声手机掉地上,挂了。他失魂落魄地坐在床边怔怔想着:吸毒?就溜过几回冰啊,这警察都能知道?坏了,不会是那几个冰妹吧,可她们不知道我是谁啊?

偷税漏税?开公司哪有不偷漏税的,可咱的会计做账做得很漂亮啊,怎么可能被发现?

洗钱?有钱人谁能不洗点啊?坏了,谁眼红病犯了坑老子?

他仔细一思忖,这些罪他都犯过,有钱人的通病他一样没落下,但是……他哆哆嗦嗦地捡起手机,拨打中州当地的114查询刚才的来电。话务员很友好地告诉他:“该号码隶属于中州市公安局反诈骗中心,谢谢您的查询。”

“坏了,完了。”他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转悠,偏偏这时候屋外的固定电话又响了。他吓得都不敢去接,还好不是电话,是传真机。他鬼使神差地上前一瞅,差点当场昏厥。

那上面一行大字——刑事拘留证,下面盖着中州市公安局和检察院的戳。他颤抖的手不太听使唤,想拿起来,却不料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了。

老婆呀、孩子啊、别墅啊、存款啊、女人啊……这些即将失去的美好在眼前一闪而过,瞬间击溃了他,这时候,电话又响了,他几乎是爬回卧室接听手机的,拿起来就紧张地说:“警、警察同志,我跟您讲,这是误会,绝对是误会……”

“你擅自挂掉警务人员的电话,我们就视之为不配合,现在你的信息已经挂到追逃网上了,你可以根据传真上的网址自行查询。别以为你藏起来我们就找不到你,你居住在长南市一家酒店里,你的家庭住址是中州市文化路××小区,你的公司开在登阳市,公司的账户为×××89898×××,你的身份证号为:140×××××××××。廉三旺,在听吗?”“警察”吼道。

“在在,在听。”廉三旺擦着额头上的汗。

“你的电话已经被监控,任何试图逃避、干扰我们办案的行为,都会让你罪上加罪,你明白吗?”“警察”教训道。

“明白,明白,不过警察同志,我、我、我、我……我真没干什么。”廉三旺心虚地解释道。说到没干什么时,连他自己都没力气了。

“我们很清楚,像你这种身家的人,也没必要涉毒,顶多是被别人诱骗吸食毒品。”“警察”语气稍缓。

廉三旺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赶紧道:“对、对、对,就尝过几口……我都戒了。”

“这个是小事,但是偷漏国家税款以及洗钱,这罪名就大了。”“警察”又道。

“这个……我、我不太清楚啊,这个……”廉三旺可不敢承认这个也尝试过几次。

“现在全国断卡你也清楚,任何和犯罪相关的账户大多数都被封了,你们的账户申请以来有九年零一个月,其中几笔确实和涉案账户有过资金往来。你注意,涉嫌,并不等于就是,但是你如果刻意隐瞒并抗拒侦查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警察”讲着条文。

“没有,没有,我哪敢抗拒啊,这么大家业,我能跑到哪儿?”廉三旺已经哭上了。

“你稳定一下情绪,你的情况我们刚知道,对一个民营企业家,我们还是本着治病救人的态度的,所以才没有采取更严厉的措施,这个需要你本人亲自到我们公安机关说清楚……在此之前,要对你的资金以及资产进行电子审查。如果审查通过的话,完全可以解除你的嫌疑。”“警察”语气缓和了。

说得还算有人情味,多少给廉老板留了点面子。一想还有翻盘机会,廉三旺紧张道:“没问题,没问题,真没什么问题,不管查出什么问题来,我认罚,罚多少钱都行。”

他思忖着这个缓冲足够他回当地协调解决,毕竟他的公司也算是明星企业。

对方也思忖了片刻,道:“好吧,你的个人转账记录里有几个人嫌疑很大,于中诚、杨文河、刘灿等,其他我就不说了,这些人的情况,你马上写一个说明。”

哎哟,廉三旺苦不堪言,这里头一个赌友、一个嫖友,还有一个赌嫖都沾的损友,肯定是他们犯了事把自己牵扯上了。廉三旺急急表白道:“没问题,没问题,我马上写。”

“嗯,对了,你个人的账户资金以及名下公司账户资金,需要转到指定的账户接受审查,你现在可以上网,如果完全配合的话,我们可以对你暂不追逃,让你取保候审。等你回到当地主动到公安机关说明情况,并检举揭发别人的犯罪行为,都可以视为有立功表现。”“警察”严肃地说。

廉三旺此时已经头昏脑涨,稀里糊涂地打开了“警察”给他的网址,显示是中州市公安局的追逃网页,显示了他的身份证号码和他的头像照片、联系电话、家庭住址,还显示了他因涉嫌吸、贩毒等罪名被通缉的内容。信息只字不差。

还没来得及郁闷、悲伤,页面弹出中州市公安局发布的“资金审查许可”,廉三旺一看自己的九张银行卡、两个公司账号一字不差,那叫一个欲哭无泪……

“到这个时候,廉三旺基本就深信不疑了。他通知会计加入了远程协助,会计填写了卡号、密码、网银密码、账户名称等信息后,屏幕出现了黑屏……半个小时后,就在廉三旺生出警觉时,那个骗子居然又打来了电话,说账户资金审查基本通过,所有资金将在24小时内返回原账户,而且,考虑到廉三旺的配合态度,准予他取保候审。又等了一会儿,廉三旺收到了印着取保候审通知字样的传真,盖的是中州市公安局和检察院的章……他就是拿着这个来报案的。”介绍案情的大队长播放着影像资料,那是一张错漏百出的通知书。

大队长接着说道:“受害人的心态被拿捏得死死的,我们也问过情况了,他也说了,要骗五万、五十万我信,总不能有谁敢骗他几个亿吧?钱转走后,他其实心里也发毛,这时候主动权就易手了。不管是谁指挥他,他不敢不听,于是就按骗子的要求,和谁也没联系,老老实实坐上火车回登阳,直到钱一直没退回来,这才来报案……情况就这些,他在长南市的住所现在已经通知封锁现场了。”

“同志们,别发愣啊,说说吧。”谢经纬打破了沉默。

“熟人作案,这情况摸得也太清了。”邹喜男破天荒地抢答了,不过惹来了一阵笑声。

“可以这样想,以前我也会做这样的判断。”省厅一人提出异议,“但现在有技术条件的加入就不同了。如果你被通晓计算机的犯罪人员盯上,他会很容易偷走你的所有信息。注意,本案‘罪犯’根本没有现身,全部是用信息制造出来的恐慌。”

“这就麻烦了,看来,这位老板肯定吃喝嫖赌一样没落下,想抓他的小辫子还真不难。”俞骏道。他习惯性地抚着下巴,想着这种案情的切入点。

“钱呢?四个多亿呢,现在这情况还能转走?”程一丁问。

那位大队长解释道:“正在追。他们做煤炭生意的,典型的本大利微,每月平均流水都在几个亿,所以大额转账并没有引起银行的警觉。接收方是鼎耀财税管理公司和金源会计两家公司,注册地在中州市,开户行为两家商业银行。钱到账后被嫌疑人迅速分割,进到了十几家科技公司、游戏公司、咨询公司的户头。这些账户注册地多为沿海城市,再之后分散出去的情况就更复杂了,大部分都是进了各类平台,网购、物联、游戏平台等,目前还在查。”

“这又是一个新动向,虎食鲸吞变成蚂蚁搬家了,不过这种手法,大多数去向是境外。”俞骏道。

市局一个领导插话道:“我们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延误了最佳的止付时间,即便我们费九牛二虎之力查出始末,可能也追不回钱来。几个亿的诈骗案,对我们这个小城市的影响很坏啊。”

“先亡羊补牢,能止付多少就止付多少,侦破和追赃齐头并进。案子不应该从登阳或者中州开始,应该从长南开始。谢副厅长,我提议,知会长南警方对廉三旺所居住酒店周边3到5公里全面检查,登阳方面将廉三旺的所有社会关系捋一遍。还有一个建议,我们两个专业人员被总局留在荆汉至今未归,能不能把他们调回来,再加上网安的宣冬青,组成一个虚拟、现实双管齐下的办案小组。”俞骏道。

“目前只能这样了,你来带队怎么样?有对付诈骗大案经验的,我还真找不上几个人来。”谢经纬道。

俞骏犹豫了片刻,看看周遭期待的眼神,点点头道:“好,不过我有个条件——我要一个人。”

别人不解,谢经纬却烦躁地说:“不可能,他现在这种情况,你觉得能上案子?”

“我不是说他,这事估计他也不行,办案得找对人,我指的是另一个人,她有对付计算机犯罪的经验,而且有可能给我们传帮带出几个好手来。”俞骏道。他看着谢副厅,两个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一个名字:

“巫茜!”

事能至此,必有其因

巫茜一行人是接到命令后直接从荆汉起程到长南市的,到站时已经下午三点了,一路几乎无人说话,都在拿着手机和平板熟悉案情,知道能让总局关注的案子肯定小不了,可没想到居然这么大,案值直追荆汉的假冒保险公司诈骗案,那可是实打实的四个多亿真金白银,几乎在一天之内就被划转得七零八落,最新的消息是,断卡止付了不到五千万,接近四个亿的资金去向成谜。

呼吸了这座陌生城市的第一口新鲜空气,巫茜做了做扩胸动作,活动了下坐得发麻的身体。络卿相关切地问道:“老师,怎么了?好像很有感触。”

“这两年我去过多少座城市都记不清了,被关了三个月,我很怀念这种感觉。”巫茜笑道,又反问他,“叫什么老师!我有那么老吗?”

“这孩子就不会说话,要是多多在,一定会叫漂亮小姐姐,呵呵。”陆虎提着行李跟着。络卿相却懊丧地说:“都还没来得及回家,倒先摊上案子了,我以前在派出所户籍部忙得团团转,想着处级单位能轻松点,结果呢?忙得更焦头烂额了。”

巫茜笑了笑,说:“想法子把难受变成享受,习惯就好了,比如,从寻找犯罪的痕迹里找到乐趣……直接说吧,什么感觉。”

一下子就拐回到案情上了。陆虎道:“技术上应该没难度,话本也没有多大新意,但邪门的是,居然骗到手这么大金额,实在有点魔幻。你说廉三旺得蠢到什么程度才能把几个亿都转给人家?”

“对了,那公章里还有个错字,把‘检察院’刻成‘检查院’了。”络卿相补充道。

两个人不禁哑然失笑,像看到所有的骗局一样,那些骗子的拙劣伎俩能气哭你,可你就不得不服,人家就是能骗到钱。

“骗局与智商无关。你们注意没有,他们把廉三旺的家庭、嗜好、身份、银行卡、住址,甚至吸食毒品、偷税漏税、洗钱的事都摸得一清二楚,我怎么觉得像熟人作案啊?就算黑客水平再高,也不可能远程得知廉三旺吸食毒品的消息啊!”巫茜道。

“哟,对呀。”络卿相恍然大悟。

“滚。”陆虎嗤之以鼻,“别拍马屁,让你发散思维,不是让你恭维。”

这两位一正一反恰成巫茜最好的左膀右臂。巫茜回头道:“差不多就行了啊,别演过了,把争论搞成争风吃醋。”

这么直白的调侃,络卿相和陆虎可不敢接招了,毕竟在工作上,巫茜真算是两个人的老师,络卿相讪笑道:“我这个半路出家的,还真缺少点侦破思维,真相未知的时候,我还真判断不了信息的对错。”

“我跟着斗十方学了一招啊,站在警察的角度看一件事,往往先考虑合理性,而如果在罪犯的角度,首先考虑的是可能性。这就造成了现在我们面前的差别。考虑可能性的罪犯找到了一种方式,吓唬受害人转走四个多亿;而我们考虑合理性的,现在还觉得很魔幻。那我们一条一条数,从可能性考虑,首先,我认为嫌疑人肯定精准盯上了这个目标,而且时间不短了,肯定以某种方式接触过受害人,否则掌握这么多详细的信息说不通。”巫茜道,然后一指络卿相,“补充。”

络卿相想了想,道:“做得这么精致,我想他的隐藏手段也很好,通话的手机号码是虚拟的,那肯定有goip、voip等类似设备,人机肯定是分离的,说不定作案的在境外啊。”

“你这个判断太悲观,而且和家里的初步推断是一致的。”陆虎道。

“那你补充啊,来点乐观的。”络卿相道。

“乐观地说,我觉得能抓住大多数涉案人员。如果架设这种语音网关goip、voip等设备,那肯定在廉三旺的住处周边,以现在无所不在的监控,这些人跑不了;还有巫老师说的准确信息,我反而觉得那是个关键,找到那个途径,就有可能找到本案的幕后嫌疑人。”陆虎道。

巫茜回头笑了。陆虎纳闷了一下,却不料巫茜称赞道:“不愧是俞主任的兵,思路和他都一样。这个咱们不用操心了,俞主任已经在询问廉三旺了,我们在这里的任务就是找到隐藏的设备……不乐观地讲,很可能已经被拆走了。”

“他们要人间蒸发,一点痕迹不留我才服气。”陆虎道。巫茜一伸手比了个大拇指:“出息了,这话提神……对了,给你们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好的。”

“坏的。”

络卿相和陆虎想法截然相反。

巫茜边走边说:“你们统一不了,那我一起说吧。坏消息是,斗本初,也就是十方的父亲被查出肝功能衰竭,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

“啊?!”两个人齐齐惊愕。巫茜驻足,轻声道:“好消息是,十方回来了,今天傍晚回到中州,别问我其他,我也不知道,我是在车上收到周修文组长的信息才知道的。”

“明明归来的是一个功臣,为什么总局和厅里都对他讳莫如深呢?”陆虎凄然道。

“总得有个过程,亲眼见几个活生生的人死在面前,自己还到鬼门关走了一趟,死过一次的人,能走出来,精神没崩溃就已经不错了。”络卿相道。

“不会,能把沈燕骗倒、逼崩溃的人,精神不可能这么脆弱。”巫茜回了句。这个话题有点沉闷,就此中止了。

三人出站,登上了地方警察来接站的车辆,以案发的建安大酒店为中心,各派出所、刑警队已经抽调了几十人沿路寻找监控探头,包括道路上的、店铺里的、停车场的甚至住户以及车辆里自装的。大数据的信息收集,用最原始的方式缓缓启动了……

此时,在登阳市刑侦一大队,一页报告递到了俞骏的面前。俞骏拿起示意了下。邹喜男倒了杯水,递到桌对面廉三旺面前放下。这是徒劳的,这位受害人已经万念俱灰,比将死之人只多一口气,眼珠似乎已经不会动了,眼神呆滞空洞。刚刚询问情况的时候,这位老板说一会儿,哭一会儿,说得最多的一句是:

“四个多亿啊,我的钱哪。”

俞骏手里的报告是廉三旺手机里的检测结果,手机已经被格式化,成了块砖头。廉三旺也正是发现自己的手机开不了机了,这才跑到刑侦一大队报警的。报警时,接警的小伙子还以为这货失心疯了,不过,现在离失心疯也差不多了。俞骏连敲几下桌子,廉三旺这才反应过来,“嗯”了一声,看着俞骏。

俞骏斟酌着措辞问:“廉老板,我问你几个私人问题,你得说实话,这对找到骗子很有用,可以吗?”

“嗯,只要能把钱找回来,让我干什么都行。”廉三旺凄婉地说。

“第一个问题,我现在有你的微信转账记录,三天前,也就是案发前一天,你转给了一个叫杰妮花的人3000元钱,而且是午夜转的,这个人是谁?”俞骏问。

廉三旺顿了一下,浑身肥肉一抽,紧跟着脸上肥肉哆嗦,目光躲闪着俞骏。

“这些不记录,而且我们会保护你的隐私,再则说了,相比四五个亿,其他事还能叫个事?”俞骏道。

廉三旺嗫喃道:“一个女的。”

“我直接问吧,是叫了个提供性服务的,付的嫖资?”俞骏道。

廉三旺点点头。

“我再问,你每月都有类似的转账,三千、五千到一万不等,都是嫖资吧?”俞骏问。

廉三旺一拍额头,然后啪啪扇了自己几个耳光,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另一个问题,你几乎每个月都有出境记录,而且在你的个人账户里,有一张卡有多次境外消费记录,还有给游戏平台充值的记录,知道我说的什么事吧?”俞骏问。

“知道,赌博。可我真没输多少,我不太好赌。”廉三旺正色说。

俞骏道:“输赢我不关心,回头把拉你赌博,以及和你一起赌博的人列出来,这个没问题吧?”

廉三旺苦着脸点点头。

“第三个问题,你爱喝酒吗?”俞骏问。

廉三旺点点头。

“常醉吗?”俞骏又问。

廉三旺又点点头。

“醉到不省人事的时候多吗?”俞骏再问。

廉三旺还点点头。

这回该俞骏郁闷了,一拍额头,彻底失去耐性了,让程一丁接手把这些情况罗列一下,他愤愤地转到门外。邹喜男追出来时,主任正抽着烟,满脸苦色。邹喜男小心翼翼地问:“咋了主任?把你气成这样?”

“你猪脑子啊,本来我想从个人嗜好入手找点线索,可你看这货,爱喝、好赌、嫖娼、吸毒,一样都没落下,骗子要盯他真不用费什么劲,光微信关联的人就有一千多个,这还查什么呀!”俞骏气愤地说。邹喜男捂着嘴笑得直哆嗦。俞骏看这没心没肺的货,无语地拍了他一下,把他撵回去了。

他悠悠地抽着烟,愣愣地看着天空,此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期待的似乎不是案情突破,而是那位即将归来的同志……

航班到站的提示音响彻大厅,熙熙攘攘的航站楼里,向小园踮着脚尖看着出站的旅客。这一刻她很期待,可也莫名有点惶恐。她在心里反复揣摩过无数次该怎么说第一句话,直到现在她还在纠结,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到了归来的一家三代,一个孩子扑到白发苍苍的老人怀里;她看到了一对重逢的情侣兴奋地抱在了一起;她又看到了朋友相逢,勾肩搭背地搂在一起……她突然觉得很尴尬,该怎么面对他呢?

“嘿!”

一声沉闷的招呼惊醒了她,向小园一怔。有人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轻轻摘下了墨镜,把帽檐往高推了推——记忆里的面庞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笑了,有点羞赧。

他也笑了,有点局促。

两个人就那么笑了笑,尴尬地站着,一句话也没说。眼看着旅客快走完了,向小园才惊醒道:“来,行李给我。”

她不容分说地拿走了斗十方轻飘飘的行李。从通道里出来后,斗十方和她走到了一起。向小园掩饰似的说道:“车在停车场,得走一段路,登阳出了个五亿诈骗案,全组差不多都上去了,娜娜和多多守单位,我没让他们来。噢,对了,俞主任说到了告诉他一声,他在登阳带队,估计得上这个案子。现在全省技术力量最强的差不多就数咱们了……”

她所有的准备都弃之不顾了,说了一堆无关紧要的话。斗十方静静地听着。出门时向小园才发觉自己嘴一直不停,她尴尬笑笑道:“看我现在婆婆妈妈的,这些都是闲话,回来就好……你的伤?”

“没事,医生说的一般都是最差情况,以免你心理预期太高容易失望。”斗十方挥挥左臂,握了握拳头,明显有点勉强。向小园没有揭破,黯然哎了声,然后在左侧伸手道:“握握我的手,我看看,使劲……运动障碍不可能这么快恢复的。”

两个人十指交叉相握,向小园感觉那只手有点僵,而且握得不是那么紧。斗十方主动松开了,躲闪道:“不是障碍,是紧张。”

“胡说,你非礼别人都没脸红过,还会紧张?”向小园立刻拆穿。

“你这个缺乏证据,让我怎么承认啊?”斗十方笑道。

“那你承认,那么做不单纯是为了撵我走吧?毕竟撵我走有很多方式。”向小园问。

这个问题把斗十方难住了。他驻足,向小园回头,看到了斗十方脸上久违的笑容。他一点也不脸红地说道:“好吧,我承认我有点假公济私。需要为此道歉吗?”

“既然是故意的,无论怎么道歉都缺乏诚意。”向小园道。

“你期待的不是道歉,而是确认原来的我变了没。”斗十方凝视着她,轻声道。

向小园很喜欢这种有默契的对话,她问道:“答案呢?”

“我每周接受一次心理治疗和测谎仪询问,他们也在确认我的心理认知、倾向是否出现偏差。你想知道官方的答案吗?”斗十方问。

“当然。”向小园道。

“每个人都那么复杂,怎么可能是一台仪器、几个参数或者几张心理答题卡能说明白的?机器和测谎仪判定我比正常人还正常,得分是一个完美数值,但这个恰恰又不对了,过于正常相对我的经历来说又显得极不正常,所以他们现在还没有结论。”斗十方道。

向小园扑哧一笑,干脆挽着他前行,道:“我怎么觉得你是故意的?简单点不好吗?非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

“谁都希望简单,但总会发现,我们把世界想得太简单了。”斗十方道。

“我怎么发现你快成哲学家了?”向小园道。

“你是不知道啊,审查期间只有哲学类的书和报纸看。你要被禁足几个月,也会成哲学家的。”斗十方道。

“好吧,天快聊死了,得换个频道。告诉你件有意思的事,多多和娜娜两个人有那个意思了,多多妈妈还去过咱们中心几次给未来的儿媳送吃的,你很快会见到一个全新的钱加多。”向小园找着话题。

斗十方笑笑道:“其实多多才是大智若愚的人,我和他正好反了,我是大愚若智。”

“你好像在后悔踏入这个行列。”向小园道。

“还真有点,处在社会的最底层久了,总会对改变自己的处境有一种过于强烈的偏执,爱炫、好斗、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等,这些毛病我都有,差点要了命。”斗十方道。历劫一次,似乎还真领悟了不少哲学道理,只是结果并不如意,就听他悠悠叹息,“可惜晚了,一过去,就回不去了。”

“你好像真的变了很多。”向小园道。

“肯定不是你期待的那种。”斗十方道。

“对,相比而言,我更喜欢以前的那个你。”向小园道。她明显地感到被她挽着的胳膊颤了下。然后她好奇地看着斗十方,似乎只有这一句话让他有了点反应。

笑了笑,只是笑了笑,这一笑就把所有的情绪都掩盖过去了,在他平静的脸上看不出更多的端倪。那一瞬间,向小园的心像被刺了一下,有点疼,有点失望……

上车,一路沉默,那个话题向小园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斗十方靠着椅背假寐,过往一幕幕重回眼前,可能真的是过去了,就回不去了。向小园几次看他那么落寞、那么黯然、那么孤独的样子,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句。直到车停在医院里,熄了火,她仍然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说。

“能拜托你一件事吗?”斗十方突然开口了。

向小园道:“你说。”

“不要组织什么慰问之类的,告诉大家谁也别来,我想安静地陪陪我爸。他前半辈子颠沛流离,后半辈子含辛茹苦,没享过几天福,最大的指望就是我这个半路的儿子给他养老送终,我都差点送不了他……”斗十方咔嗒一声轻轻打开车门,下车后回头看着向小园,几乎是企求地问,“可以吗?”

“嗯。”向小园脸侧向一边,有点难堪。

在她的视线里,斗十方离开的背影似乎很犹豫、很紧张。她理解,这个职业对于亲情、对于家庭的亏欠会变成深深的自责,哪怕再豁达的人也不会原谅自己。

她其实也在自责,无法原谅自己的虚伪和自私,把一个本该平淡终老的人拉进了波诡云谲的案子里。她能读得出他眼中的爱慕和期待,可她选择了视而不见,于是一切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过去了,也就回不去了。

四顾茫然,勉为其难

“病灶面积已经扩大到60%,这个患者病情恶化得这么快?”

“应该有特殊诱因,不会是酗酒吧?”

“重叠感染也可能导致这种情况。”

“只有一种解决办法——肝移植。但考虑到患者现在的身体状态,可能支撑不到那个时候,大部分人配型靠的是运气。”

“现在已经出现昏迷,基本可以判断是肝肾综合征,像患者这种肝衰竭症状,病死率极高……”

“咳……”

会诊医生们的讨论被一声咳嗽打断了。向妈敲敲桌子道:“这个情况书面汇总一下,患者家属已经到了,可以下病危通知书了,大家都忙去吧。”

众医生转头看到门口立着的向小园瞬间明白了,个个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向妈赶紧收拾起几张胸透图片。向小园进门反手关上,直接道:“妈,一定想办法治好他,费用我们单位先垫上,单位垫不上我垫上。”

向妈难堪了,为难地看着女儿道:“你妈就是个医生,不是个神仙。”

“那救死扶伤不就是医生本分?”向小园道。

向妈一下子火气上来了,说:“打击犯罪还是警察本分呢,你们天天打,人家不还天天犯?救死扶伤不是起死回生。这不是钱的问题,一个肝源配型少则几个月,多则几年,就即便有天大的运气马上就能配上,他的身体条件也根本不适合手术。”

“那……”向小园急得快哭了,无奈地问,“那还有多久啊?”

“急性肝衰竭患者病死率极高,你刚才听到了,病程一般不超过三周。”向妈道。

向小园嘴唇一哆嗦:“三周?”

“对,考虑他在家里耽误的时间……”向妈看着女儿不敢说。

“意思是,没几天了?”向小园黯然问。

“嗯,就这两天。”向妈给了一个更大的打击和一个无奈的表情,起身提醒向小园离开她的办公场所。向小园追着亲妈拽着求着:“妈,妈,你一定有办法……你肯定有,我知道你肯定行,哪怕让老人清醒几天也行啊。我们那位同事一走就是大半年,生死线上走了一遭,不能回来了等的还是生离死别啊。妈,妈,你帮我这一回,我再不惹您生气了。”

被拽着的向妈回头时,看到女儿急得直掉泪,她伸出手,给女儿擦擦眼睛叹气道:“我一直说你不适合当警察,一急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哭鼻子……哎,死亡对谁都是平等的,就是神仙也无能为力,回去吧,啊……”

向妈安慰了女儿几句,女儿却捂着脸哭泣。拍拍过于感性的女儿,向妈径自走了。这种事得让她自己消化,按照医生的职业理性,是不会给患者家属、亲人以过高期待的。更何况在医生眼中,患者斗本初已经没有什么可期待的了。

哭了有那么一会儿,向小园抹着泪,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时,不经意发现有两位熟人来了,可能看她的丑态已经看了好久,她躲闪着,却无处可躲。

是娜日丽和钱加多。娜日丽径自上前,看着眼睛红红的向小园,小心翼翼地问:“向组,您这是……”

“老爷子可能是真不行了。”向小园黯然道。

这替人伤心的娜日丽有点明白,却也有点不明白,轻声问:“十方怎么样了?”

“回来了。老爷子都昏迷了,可能命运就这么不公啊,总是挑着那么几位,总给他厄运连连,我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扛过去。”向小园道。

“还有我们呢,一定能扛过去。”娜日丽道。

“你们别去,他想一个人静静。”向小园道。

两个人无计可施,相对黯然时,钱加多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要不我去?”

两个人看着钱加多。钱加多赶紧表白:“我跟他们爷儿俩都熟,你们女的说话啥的也不方便,他跟我没什么,啥也能说。”

“对呀,他最欣赏的就是你啊。”向小园愕然道。

娜日丽推了他一把:“那赶紧去,有任何情况马上汇报。”

“好,保证完成任务。”钱加多乐滋滋地跑了几步,又返回来问病房。向小园给了他病房号,又觉得不放心,让钱加多等着。不一会儿,两个人提了一大堆营养品,让钱加多给捎着进去了。

于是,给父亲洗完便壶回来的斗十方就看到了这张熟悉的白痴脸,坐在病床前,咔嚓咔嚓啃着苹果,迷迷糊糊瞅着插着管的老斗,仿佛还有些好奇似的。斗十方没好气地问:“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管得着吗你?”钱加多没理会,又啃一口,问,“你回来咋不给我打电话?”

“那,顾得上给你打吗?”斗十方坐下来,给父亲掖掖被子,说道。

“也是啊……其实我就盼着我爸这样呢,这样多好啊,以后没人管了。”钱加多说道。这肯定是发自真心的,说得一点儿都不打结,斗十方哭笑不得地看着这货,正要骂个“滚”字,可不知道为啥,一笑之后,鼻子一酸,扑簌簌地掉了几颗泪蛋蛋。

钱加多傻呵呵的笑脸一下子被吓得僵住了,赶紧道歉说:“别哭,别哭,我是说我爸……我没咒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老爷子多亲呢。”

“没事,没事。”斗十方掩饰着,抚着父亲瘦骨嶙峋的大手摩挲着,看着已经失去知觉的父亲。

沉默片刻,钱加多忘了嚼嘴里的苹果,两只眼睛滴溜溜转悠着,小心问道:“哥,我说你别生气啊,其实你不了解你爸。”

“什么?我……我不了解我爸,那你了解?”斗十方愣了。现在唯一能让他思维“死机”的,估计就剩钱加多一个人了,他的思维逻辑和别人不一样。

钱加多点点头:“对,看人灯下黑,走路脚下绊,这人和人,越远越香,越近越臭,不可能了解啊,比如我爸、我妈,他们一直认为我智力有问题。”

“你智力是有问题啊。”斗十方道。

“对呀,但我的问题在于,我的智力低于平均水平,但他们认为我智力高,应该很优秀,应该能给他们长门面。你说,他俩学历加起来高中都不够,能生出个天才来?”钱加多认真地说道。

斗十方被逗得一乐,竖着大拇指道:“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我墙都不扶就服你啊,多多。”

“兄弟嘛,不谈这个,别岔话题。就说你爸,你觉得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钱加多问。

“大隐于市,淡泊名利,洞悉世俗……我的启蒙教育就是他给我的,虽然他文化不算高,可心性很高。”斗十方道。

“啊呸。”钱加多直接呸了一声,“所有的大人物都有光鲜和龌龊两面,何况咱爸这小人物乎?老子爱啥?爱酒,爱骗,那还不就和咱们爱钱、爱妞一样?那能让人得到满足感啊。”

“啊……好像也对。”斗十方张着大嘴,被钱加多惊到了。

钱加多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点着斗十方说:“都点拨你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我爸成这样,我一准去夜总会包个场,让他爽死。”

这点拨把斗十方点得快哭了,交友不慎也不见得能交到如此损友。钱加多见斗十方不长进,干脆打开手机,拨通了,安排道:“喂,酒乐乐吗?噢,订两瓶飞天茅台,送到三院,1508病房……快点啊。”

说完,他看着斗十方。斗十方愣着看了他好久,又看看父亲,突然有种感觉,似乎……似乎自己确实不了解父亲,从记事起他就酗酒,当儿子的这么多年却从来不知道父亲有什么样的苦楚、愤懑以及不甘,才会几十年来一直用酒精麻醉自己。

“去吧,也许你是对的。”斗十方对钱加多道。得到认可的钱加多一溜烟地窜出了病房。

还以为出了什么变故,一直等在走廊的娜日丽和向小园追着钱加多下楼,远远看着他从快递员手里接了东西。两个人急急把这货拦住,一瞅,两瓶酒,气得娜日丽“啪”就是一巴掌,骂道:“你白痴啊,他爸肝病你买酒?”

“都快不行了,也不让老头爽一把,你们不觉得很过分吗?”钱加多怒怼。娜日丽要夺,钱加多不给,两个人就地开撕。还是向小园拦住了,好奇地问:“十方让你买的?”

“他懂个屁,还是我提醒的。”钱加多得意地说,趁着两个人不备跑了。娜日丽急得要追,被向小园拽下,向小园无奈道:“让他去吧,没法子的事就认命吧。”

娜日丽纳闷地看着向小园,从来没见她这么悲观过,而且奇怪的是,连她也开始不循常理了,不但自己不去,连组织同事代表单位慰问都只字不提。不过她没敢问,这种白事也就钱加多不知深浅敢乱掺和……

“说说什么情况。”

俞骏端坐在椅子上,连接着视频通话,手机里陆虎反向自拍着,屏幕上是廉三旺在建安大酒店长租的包房。那是一个套间,办公室套休息室,足有一百多平方。这个廉老板颇懂享受,整个房间被他折腾成新中式风格,派头十足。

画面里传来了陆虎的声音:“我们刚刚对房间的线路进行了一次检测,可以排除潜入酒店作案的可能。这是几年前的综合布线,没有动过。嫌疑人给廉三旺提供的网址已经检测过了,现在这个ip已经下线,服务器在境外,就是个非法链接……房间的环境我们也检查过,在四楼,地势不算高,可以看到这里的藏身点有数个,正在排查……至于接入号码的分析,巫老师,您说吧。”

巫茜的声音响起:“几通电话都是通过同一个基站接入,但号码是虚拟的,我们判断犯罪分子应该是使用了语音网关goip、voip等设备。这种针对性极强的诈骗,如果他们预先布置的话,线索应该在外围。现在长南警方正在配合我们查找附近3公里内的监控设备。”

俞骏皱着眉头问:“voip是总局重点打击对象,各地均有发现,这种设备可以让至少一百多部手机通过语音网关同时通话,但本案可只针对一个目标啊,也可以这么用?”

“除了这个,我想不出其他可能。voip还有一个特点是人机分离,可以远程保证高质量语音传输。我想他们作案安排得这么细致,那就肯定得人机分离,您不会觉得嫌疑人也在长南市,就在附近作案吧?”巫茜问。

现在骗子掌握的技术几乎是和运营商同步的,理论上要高过警方的反侦查手段。俞骏想了想,道:“如果按照你的思路,有一个voip网关在,从案发到报案足足二十个小时,他们完全有时间拆除设备,怎么应对?”

“我们会把以建安大酒店为中心的3公里内的区域找个遍,无论是人员、车辆还是住地,一旦发现可疑情况马上深入。至于人员,我们准备把这里的影像比对全国的反欺诈大数据,搞诈骗都是蛇鼠一窝,我觉得不可能是新手头一遭就办这么大的事。碰碰运气,说不定哪个有前科的出现就会给我们提供新的线索。”巫茜道。

这是正常的侦破思路。俞骏说:“好,随时联系,案情会随时跟你们沟通,追赃的事登阳警方已经介入了,我们查源头和人员,辛苦了。”

“等等。”

正说着,巫茜凑上来了。俞骏问:“怎么了?”

“我问句题外话,十方回去了吧?”巫茜问。

“嗯。”俞骏道。

“别嗯呀,什么情况?跟我们说说,我们现在都挺担心他的。”巫茜道。

俞骏抚了抚下巴,半晌才道:“没啥情况,我还没见着人呢,有什么随时告诉你们,别分心。”

俞骏不容分说,伸手一摁,把视频关闭了。拿着手机,俞骏捋着思路,电脑上不断增加的数据是程一丁记录的问询廉三旺的内容,以及追赃小组查到的账户信息。账户信息没看头,只要从受害人的账户出去,资金分割划转涉及的账户几乎是以裂变的速度增加,现在已经查到了四百多个账户。他知道,等查清这些账户,肯定是有户没钱,资金早被那些骗子用眼花缭乱的手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化了。

这个没看头,他在看廉三旺提供的信息。有时候办案遇上那种一屁股烂事的受害人,甚至比嫌疑人还让人感到麻烦,这个廉三旺就是了。他去过的能数得上名来的娱乐场所有二十多家,都是高档会所。能记起的女人也有那么几十个,而且都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场所。赌博次数也不少,赌友有十几个。他们经常相约到几个城市玩上几把,或者干脆到澳门去玩,次数呢……廉老板实在记不清。

这些在警务人员看来都算得上是高危接触,如果有别有用心的人对你设局下套,那就防不胜防了。原本想通过这种方式找出是否有人接触盗取信息的可能,现在看来要泡汤了。廉老板的社交范围不确定性实在太多,想从众多的接触者中找出嫌疑人恐怕不可能了。

丁零零……手机响了,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一看是向小园的,赶紧接起来,急急问道:“怎么样了?”

寥寥数语给了俞骏一次暴击,他叹了口气,安排道:“尽人事,听天命吧,你就在医院盯着,案子的事别操心了,有情况马上告诉我。”

“嗯……主任,他是个什么情况?我接他时,老感觉他的情绪好像不对。”向小园道。

“不明朗,但也不悲观,不管总局还是省厅,不会把做出这么大贡献的同志拒之门外的,哪怕他有什么毛病。”俞骏道。

“我知道,我就是……就是……”

“就是觉得他像变了一个人?”

“好像是。”

“他要一点没变你才应该奇怪。亲身经历了生死一线,我想谁都会变,总得给他点时间去治愈。”

“我知道,可我担心他变成的样子不是我们期待的。”

“你是指什么?”

“心灰意懒,一蹶不振……甚至,和我们形同陌路,我们队伍里抱着这种受伤心态离开的同志太多了。”

“那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吧,这个职业终归得有点信仰,如果留不住心,人迟早还是会离开的。”

“……知道了。”

那声黯然的结束语后,手机已成忙音,怔着的俞骏好久才放下电话。片刻后,他做了一件有悖职业道德的事,扔下了这里刻不容缓的案情,扔下了这里心急如焚的上下级,带着程一丁和邹喜男离开了登阳,直奔中州三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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