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黄雀

楔子

月色微凉的夜晚,芸城市一栋普通的公寓楼里亮着灯光。

几只细小的蛾子趴在窗户的玻璃上,安静得一如往常。

透过窗户,屋里一个穿着睡衣的年轻人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机的光线明暗闪烁,播放的是一部青春爱情喜剧。

渐渐地,电视机的声音被什么杂音淹没,年轻人调大了音量。

过了一会儿,杂音慢慢变大,电视剧的声音又听不清了。

年轻人又调大了音量。

小区里的人们已经明显听出,这突如其来快要淹没一切的巨大杂音是蝉鸣。

哪里来这么多的蝉?大家纷纷打开窗户张望,并没有看到任何一只蝉。

蝉鸣持续增强,仿佛四面八方都有无数的蝉在尖锐鸣叫。“砰砰砰”一连几声,小区里几乎所有人家都把门窗紧闭上,以隔断这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噪声。

就在月色之下、黑夜之中,在大部分人紧闭的窗门之外,一个硕大的黑影无声无息地掠过小区路面,落在了其中一户人家窗外。

黑影比人还大,它背上透明的翅膀在外墙上留下带着漂亮花纹的朦胧影子。

在巨大的蝉鸣噪声掩盖之下,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那东西撞破窗户,爬进了那户人家。

月光照耀着窗户,一个似人非人、似蝉非蝉的怪物匍匐在沙发上,将一个年轻人紧紧压在下面。那怪物全身赤裸,头部却有很长的黑色毛发,两肋张开,将身体张得很大,肋骨处还生有另外四只钩爪,所有的钩爪都扎入了年轻人的肌肉当中。

一根锐利的尖刺从怪物嘴里弹射出来,被抓住的年轻人及时一偏头,“噗”的一声那尖刺深深地扎入了沙发当中。

怪物和年轻人的身影在电视机的光线下翻转扭动,仿佛在殊死搏斗,终于那尖刺对准了年轻人的胸口,一刺到底。

“水……你的身体里全是水……”怪物突然发出了古怪的声音。

年轻人胸口受了致命的伤,却只是微微一笑。

“怎么可能……这种程度化的水——你快要死了……死因居然是不肯夺取其他生物的细胞质……”怪物低低地说着话,四周的蝉鸣声突然停了,仿佛急需听清回答,“你没有吃了萧安?”

年轻人胸口的“伤口”化成了透明的胶状物,缓慢地流淌出一点儿:“不是所有的肉食生物都喜欢茹毛饮血,大脑越复杂的生物对‘进食’这件事考虑得就越多,有些东西它根深蒂固不是食物,不是吗,费婴?”

那被称呼为“费婴”的怪物缓慢地收缩着肋骨,膨胀的腹部一点一点变得平顺,四只钩爪收入肋骨之间,背上透明的翅膀折叠收起,它逐渐变得像一个赤裸的男人。

月光照着这个赤裸的男人的脸,他有一张非常美丽的脸,他定定地凝视着被他重创的年轻人:“你……你不是唐研。”

唐研没有回答。

费婴突然低笑起来:“哈哈哈……我费家的仇人,居然拥有这么‘高尚’的道德……荒唐!太荒唐了!”

“这不荒唐,我是唐研,但不是你仇恨的唐研。”唐研说,“‘唐研’是一个物种,我们有千千万万个同类,我们单性繁殖,拥有相同的遗传基因和遗传记忆。你要找的‘仇人’是我们种群当中的一个异类。”他的身体在变得透明,他的神态却依然平静,“玩弄生命、屠杀同类的异类都将遭到种群的排斥,‘他’走上歧途已经太久,我有个想法或许可以结束这一切。”

费婴答非所问:“你快要化水死了。”

“新生和死亡,是生命的循环。”唐研说,“我们应当尊重循环的自然,不是吗?”

1

宝石、戒指、项链、耳环、串珠,甚至还有精致的袖扣、胸花、发夹……

展现在关崎面前的,是铺满几个物证桌的珠宝首饰,样样精致,纹饰华美,颜色艳丽。

翻看珍宝的人却戴着口罩和手套,仿佛桌上的那些不是人类艺术和智慧的结晶,而是能致人死亡的瘟疫或剧毒。

它们也的确是瘟疫和剧毒。

它们并不是真正的珠宝,而是使用“唐研”这个物种已经死亡的细胞核镶嵌而成的赝品,而那些古怪的细胞核上沾染了引诱人类变异的信息素,有些附带了其他异种的基因。

它们是沈小梦抢劫、杀人、盗宝案的物证,被藏匿在沈小梦的宿舍里。

关崎不是第一次接触这种信息素,据说对嗅觉敏感的物种来说,信息素散发着香甜的气息,但他嗅不到太多气味。他也不清楚究竟要接触到什么程度才会引发变异,似乎有些人只是嗅到气味就发生了变异,有些人长年累月接触这些东西却安然无恙,但戴上口罩和手套来触摸这些珍宝总不会错的。

关崎不敢让更多的人随便接触这些东西,所以正在亲自清点这批“怪物”。沈小梦犯下这样的罪行,令关崎的心情非常低落。他默不作声地给物证编号、拍照、记录——等待着沈小梦被宣判后销毁。

除了桌上的假珠宝外,警员在沈小梦的宿舍里还找到了几样别的东西。

两块砖头大小的纯铜飞鸟雕塑。

一支镀金的钢笔,笔头上还镶嵌着钻石模样的晶状物。

关崎放下相机,他已经反复看了这些物证一下午了,那两块砖头大小的鸟形铜雕让他看着很不安,仿佛有什么不太对劲。

沉重的鸟形铜雕到底是做什么用的?还有那支钢笔——费家经营珠宝生意,珠宝生意里难道也包括了定制奢华钢笔?可费婴所处的年代,费家有能制作手工钢笔的人才吗?

正在这时,技术科的小马推门进来:“老大,医院来电话说沈小梦是重度颅脑损伤,可能醒不过来,以后就是个植物人的状态了。”

“知道了。”关崎很烦躁,沈小梦的事他认为自己的确有责任,不该用那样轻慢的态度对待年轻人,不该让没有经验的年轻人单独做危险的任务,这都是他的失职。虽然害了沈小梦的是费婴,最后重伤沈小梦的是“唐研”,但他依然自责,沈小梦的那些指责并不是没有道理。

“老大,小梦的事我们都很伤心,很可能也不是他的本意,他就是被怪物操纵了而已。”小马犹豫了一会儿,“你别太……别都怪在自己身上。”

“哦。”关崎挥了挥手,“我最讨厌心灵鸡汤或者人生导师了,去去去,干你自己的事去!”

小马嘻嘻一笑,觉得关崎恢复了点精神,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身影经过走廊,打扫卫生的阿姨从他背后经过,小马没有看见那个阿姨用来捡垃圾的袋子里装了一个沉重的东西。

在芸城市区一栋老旧的公寓楼里。

萧安和唐研在做早餐。

唐研煎了两个鸡蛋,蛋黄滚圆,又圆又漂亮,端过来递给萧安。萧安很淡定地吃着,抬起眼看对面的唐研:“喝牛奶吗?”

“我喝茶。”对面微笑得很优雅的年轻人说,微微一顿,他又说,“我不在的时候你种了水仙花?”

萧安注意到他指的是餐桌上那个装了水的瓷盆,瓷盆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是空的。

“那不是你买的吗?”萧安奇怪地看着唐研,“你还问我?”

唐研微微愣了一下:“是吗?”

“当然了,”萧安低头吃煎蛋,“我又不喜欢花,我为什么要买花盆?”

唐研放过了这个话题:“今天去富春园吗?”

富春园是一家著名的模特公司,费婴重生以后就一直住在模特公司的宿舍里,他显然是给自己找了一份轻松容易的工作。但不知道同住在富春园模特公司宿舍里那些年轻漂亮的男女,有多少已被费婴改造成了怪物。

“等关警官的电话,我们还没有把富春园的底细查清楚,没有准备我们动不了那些怪物。”萧安说,“不过在山洞里他被我重伤,又被火烧,可能短时间不会出来。”

唐研“嗯”了一声,既然不出门,他翻出本册子,躺在沙发上惬意地看了起来。

2

芸城市的夜晚灯火灿烂,燕尾街的街面上人来人往,非常热闹。九点过后,这条商业街的路面允许摆摊,所以每天晚上这里都是人头攒动,各式各样的小摊摆满了路面,市民都喜欢逛这些小摊。上至龙袍玉玺,下至万能胶、麻辣烫,这里什么都有。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摆了一个小摊子,上面有零碎的一些廉价玩具,但非常引人注意的是摊位上还有一尊和这些廉价玩具格格不入的西洋古董钟。那尊古董钟全身镀金,略带一些锈蚀的痕迹,做工精美,镶嵌着八颗颜色不同的宝石,在古董钟钟摆下方还有一个小小的锁眼。

已经有几个人问过这东西的价格,可惜妇女说这个东西是她捡来的,没有开那锁眼的钥匙,所以生意都没做成。方佳是个古董爱好者,在旁围观了好一会儿,确定这尊西洋古董钟至少有七八十年的历史,保存得如此完好,其价值远在妇女开出的价码之上。等到夜里快十二点,仍然没有人买走古董钟,方佳出了个最低价,满意地把自己心仪的宝贝搬了回去。

回到家里,方佳将钟彻底擦拭了一下,看着那些毫无作假痕迹的锈痕,心里更是喜欢。他将抹布扔到一边,并没有注意到从钟上抹拭下来的深色痕迹。

非常完美的古董钟,方佳取出工具,小心地撬着那个锁——不知道这个钟里面藏着的是什么东西?又或者什么都没有?

没错——带着自信买下这尊古董钟的方佳,他是一名年轻的锁匠。

四十五分钟后,“嗒”的一声轻响,锁被打开了。

整个西洋钟的钟面往上弹了一下,方佳小心翼翼地挪开了整片钟面。

机械钟的内部暴露了出来。

一团褐黄色的东西盘踞在机械钟内部,令人惊讶的是它并不是死物。

它像个心脏一样在一鼓一鼓地搏动,那收缩的力度给人一种能听到心跳声的错觉,一条条树根一样的肮脏肉筋深入机械钟的各个角落。方佳震惊之后发现那些精细的仪器并不是都用于机械钟的运转,那些复杂的零件大都是用来维持这团东西的鼓动的。

换句话说,它看起来生机勃勃,事实上并不是,这团东西的鼓动和机械钟的指针一样,都是源于古董钟内部机械的运转。

这到底是团什么东西?

方佳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揭开了那东西的一个角——这团东西薄得出奇,反复折叠,竟然好像是——一层皮?

这会是一团什么样的皮?需要藏匿在这么古怪的东西里?

他不禁毛骨悚然,却又无法遏制高涨的好奇心。

在锁匠专用的强光灯下,那层皮纤毫毕现,每一个细微的褶皱都被方佳的镊子展开。

最终出现在方佳眼前的,是一张手脚齐备、五官完整的……人皮。

他的手脚冰凉,怀着极度惊恐却又敬畏的心情看着这张摊在桌上的人皮。

它薄得出奇,完整的不仅仅是它的外表,人皮中还包着也只剩一层薄皮的各种内脏——胃、肠子、肝脏、心脏……

而在机械的支持下搏动的,是人皮内部仅剩的一小团东西。

那是一团纤细的白毛。

机械的搏动,似乎只是在给这团东西提供流通的空气。

那团白毛底下蔓延出细长的肉筋,扎入机械内部,就像长出根的植物。

也许——曾经整个“人”都是活的,只是时间太久,它一点一点地消耗自己的养分,慢慢萎缩,最后就只剩下了眼前的一张皮?方佳拿镊子的手在发抖,突然大叫一声,将镊子扔了出去,他好像突然间回到了现实——在他眼前摆着一张人皮——或者说——是一具脱了水的尸体!

这是一具脱了水的尸体!

3

关崎清点完沈小梦从费家宝库里带出来的东西,将那些东西锁进了警局最严密的一个仓库。还没来得及吃午饭,他就接到了两个紧急电话。一个电话来自他派去调查富春园的侦查员,侦查员说富春园宿舍里没有人,到处都是巨大的蛹,像蚕蛹那样的褐色蛹子,比人还要大,非常恐怖。毫无疑问这是费婴搞的鬼,富春园的模特和工作人员都遭了殃,不知道被他弄成了什么新怪物,那些巨大的蛹里也许有一个是费婴,也许没有。

毕竟费婴在萧安的爪下受了重伤,就算不致命也不可能毫发无损。现在这个时间,他一定躲着疗伤。富春园的那些蛹很有可能就是他弄出来拖延时间、保护自己的新花招。

另一个电话来自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接到报警,说何山路附近发生严重暴乱,多人死亡。

关崎咒骂了一声,直觉告诉他这所谓的“暴乱”和费婴脱不了干系。带上枪,他清点了刑警队员,立刻赶赴何山路。

何山路的确发生了暴乱,或者说“暴乱”这个词几乎不能形容关崎眼前发生的一切。

特警队早就把暴乱的区域封锁了,刑警队赶到现场,武警派出大队人马,在特警队之外又完成了两层包围圈。但所有人的眼神和表情都是一样的……惊恐、震撼、不可置信、不知所措。

就像关崎现在的眼神一样。

所谓“暴乱”的地方,在一处简陋的居民区院内。

鲜血横流,不大的院子里横倒着七八具尸体,都是死于开膛破肚,胸腹部的伤口赤裸裸地仰对着天空。另有几个人摇摇晃晃地在院子里游荡,不时踩踏在尸体上、鲜血上滑倒,然后又歪七扭八地爬起来,漫无目的地游荡。

那些目光呆滞、浑身是血的游荡者看起来也不像正常人。

包围圈的人们无一例外地想到“丧尸”两个字。

但这些人并不是丧尸。

关崎震惊地看着事态发展——那些人并不是丧尸,他们只是尚未变化到最后一步的受害者——只见有个人慢慢游荡到院门口,突然表情一阵扭曲,他的胸口开了一个大洞,血液狂喷而出,随即他的各种内脏——肺脏、肝脏、胃部、肠子……就像活了一样从他身体里爬了出来。

那些本不该具备运动能力的东西拖着血管从伤口爬了出来,随即血管被撕裂,更多的血涌了出来,那个人仰面栽倒,全身血液几乎流光。那些柔软的内脏在地上爬行,简直就像一群奇形怪状的肉虫,更为恐怖的是那些东西缓慢却毫不犹豫地向形成包围圈的人们爬了过来。

天……天啊……

关崎算是见过了不少异种,却也几乎不能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刑警队的不少人纷纷拔枪,特警队大队长王翔连忙喊话:“放下!不要开枪!”

关崎挤到王翔身边:“老王,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听说是突然发生的。”王翔虽然高喊不要开枪,他却已经把自己的枪握到发热,“打不死的,那些东西打不死,那不是真的内脏爬出来了,那些内脏外面包着一层膜,子弹射不穿那层膜。你看到最后面那个摇晃的人吗?”他指着楼道口一个白色的人影。

关崎仔细一看,他本来以为这人穿着白衣服,但事实是那个人全身赤裸。

他之所以是白色,是因为他全身都覆盖着一层薄膜。

皮肤一样的薄膜紧贴在他身上,连头发都被薄膜覆盖了,像个苍白的假人。

“看到没有,那是最严重的一个,我怀疑这些会吞人内脏的薄膜都是从那个人身上蔓延出来的。”王翔说,“具体是传染还是寄生还是用别的方法传播,我也搞不清楚。目前试过用子弹射击,消防大队试过用喷火枪和高压水枪,都无法破坏薄膜。”

一种……刀枪不入、水火难侵的异种?关崎错愕了,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在他们准备逆袭费婴,将富春园这个害人的怪物窝点彻底清扫的时候,突然冒出来这种异种,绝对不是巧合。

这也是费婴缓兵之计的一部分?

关崎给唐研打了个电话,无论如何,这种怪物不是普通人类可以对付的。

4

关崎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唐研和萧安正在看电视。

萧安今天有两堂必修课,但他却没有去学校。一整个早上他都和唐研在一起看国家地理频道一个讲蚂蚁的纪实节目。那节目从一粒种子发芽开始讲,分为八集,到第三集才看到个蚂蚁的影子。萧安看得两个眼皮打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习惯看《粉红少女》或《不结婚就死》之类的电视剧,但唐研却看得津津有味。

“关警官?”萧安接了电话,听了两句就变了脸色,“出现了新的异种?”

唐研立刻看了过来,萧安复述关崎的话:“……在何山路民强公寓院子里出现新的异种,普通子弹无法射穿,既不怕火烧,也不怕水。”

唐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那站立的姿势优雅漂亮,摸了摸眼镜架,他微微一笑:“快走吧。”

何山路民强公寓周围两条街范围内的居民被慢慢疏散,院子外人头攒动的都是警察、武警和解放军。那些半透明的薄膜包裹的内脏仍然在爬行,但速度并不快,那个浑身白色的人仍然在漫无目的地游荡,没有找到出来的方向。

形成包围圈的人们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紧张,仿佛暴风雨之前的平静,有些什么正在悄然起着变化,而大家都不知道。关崎紧盯着地上爬行的内脏,这些东西存在的意义就是繁衍——不断地、最大范围地扩散自己的基因,不可能只是爬来爬去而已,可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发生?

或者是已经发生了?

就在所有人都惊疑不定的时候,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惊呼:“你……”

几乎就在同时,武警包围圈里露出一片空地,一个人被瞬间孤立了。被孤立的人惊恐地看着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大家都看见一层柔软的白膜从他背后慢慢生长了出来,衣服被白膜腐蚀,很快他就成了一个裸人。

同样他也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目光空茫、全身发白的怪物。

关崎蓦地抓住了枪——那个人所在的位置距离院子很远,几乎就在人群中间,他是怎么被传染的?几乎所有人都在疑惑相同的问题——这薄膜是怎么传染的?而在那新的受害者身边的几人更加惊恐,不住在拍打全身,但该发生的仍然在发生,很快又有三名武警长出薄膜,开始摇摇晃晃地走动。

包围圈几乎瞬间就分崩离析,三个单位都在组织人员快速撤离。但那些薄膜人中的一个突然改变了运动方式,快速冲进了撤退的人群中,随着一片惊呼,那人的胸口喷出一片鲜血,各种内脏飞了出去,落在人群中。撤退的人群一阵骚乱,队形随即崩溃,枪声四起,训练有素的人们竟然开始盲目逃跑,甚至互相践踏,可见这些怪物带来多大的恐慌。

关崎对着新的受害者开了几枪,子弹被薄膜一一弹开,他没有逃走,心情万分焦虑——这东西到底是怎么传播的?

“这是一种霉菌。”身后有人说话,声音非常熟悉。

关崎猛地回头,唐研站在眼前,神色如常,就像根本没看见眼前的惨状。只见他温和地说:“它们是一种霉菌,有风就可以传播,当然如果是接触传播更好。现在撤走已经来不及了,谁也不知道哪些人身上已经有霉菌在生长,这种霉菌一旦发育成熟就会结成很像皮肤的膜,非常结实。它的孢子就藏在那层膜下面,形状像纤细的白毛,飘在空气中几乎看不见。”

关崎的眼睛红了,一把抓住唐研,他猛地摇晃着眼前唯一的救星:“你有办法吧?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它扩散?快说!什么办法?”

“没有办法。”唐研说,“它是生命力最顽强的霉菌之一,即使在没有养分的环境里也能在很长时间里保持活力。”

“不可能!”关崎快速地说,“世界上没有无天敌的生物!它一定有弱点!快说,我们要怎么做才能救人?”

唐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跟在身后的萧安一眼,“我受了很大的损伤。”他很坦然地说,“遗传之核离开我很长一段时间,我又被火焰所伤,如果完全恢复,我可以消灭这种霉菌。”

“要怎么样你才能完全恢复?”关崎皱眉,“你还没恢复吗?叫萧安煮花生猪脚给你吃?”

“不。”唐研说,“我需要萧安身上的一点儿东西。”

“什么?”一直沉默的萧安突然开口问,语气非常认真。

“你……”唐研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你脊索里的液体。”

变形人没有骨骼,构架身体的是强健的脊索,而能让变形人的身体快速生长出各种奇怪器官的关键,就在于它们脊索中保存的脊索液。和人类的骨髓类似,脊索液中存在能形成各类功能器官的细胞,并且变形人的这种细胞能根据体形的变化生长相适应的功能器官。

脊索液只能从活的变形人身体里取出,最好是变形人自愿取出。如果在取脊索液的时候变形人存在抵抗心理,脊索液中会充满杂质,无法使用。这些关于变形人的常识萧安其实并不清楚,听到唐研需要他的脊索液来修复身体,他先是脸色变了变,又看了看周围地狱般的景象:“你真的能杀死这种霉菌?怎么杀?”

“脱水。”唐研微笑,“没有什么生物能和我们争夺液体,我会让霉菌脱水而死。”

萧安的脸色变来变去,关崎奇怪地看着他——萧安和唐研关系不是很好吗?医治唐研这种事怎么看起来好像萧安还有点不情愿?难道取一点儿脊索液会对萧安造成影响?

果然唐研接下去说:“我需要的不是一点儿脊索液。”他十分抱歉地看着萧安,“是超过1500毫升的脊索液,否则不足让我的身体恢复功能。”

关崎愣了愣,萧安的身体里能有1500毫升的脊索液吗?难道唐研是需要把萧安身体里所有的液体都抽出来?

但就在几句话的时间里,人群中传来一阵混乱的尖叫,关崎和萧安一起抬头看去。只见各式各样的内脏在地上爬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就有那么多了,地上堆着许多尸体,血液将水泥地染成了黑红色,十几个肤色惨白的人体在尸体周围游荡,一具接一具地摔倒,崩裂出更多爬行的怪物。

而那些会爬行的内脏也不仅仅是在爬行,它们移动的速度在逐渐加快,凡是它们经过的地方都渐渐生长出细密的白毛,远远看去,就像结霜一样。萧安咬了咬牙:“行!1500毫升,你有容器吗?我现在就抽!”

唐研缓缓地说:“如果你完全自愿、相信我的话,我的口器可以直接伸入你的脊索,直接获得脊索液。”

萧安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

关崎心里诧异——刚才还不情不愿的,突然就同意了?萧安也不问抽取了这么多脊索液以后他还能不能活?唐研获得萧安的许可,站到萧安背后,右手五指指尖射出透明的丝线,直接扎入萧安背后脊索的位置,准备抽取脊索液。

但也就在他右手按在萧安背上的同时,萧安背上的肌肉突然扭动了几下,鼓了起来吞没了唐研的手——同时唐研“啊”的一声低呼——萧安的双手向背后反勾,手指化作惊人的利爪,在唐研的胸口同时划开了两条深可入骨的伤口。

关崎惊呆了。唐研胸口受伤,但并不生气,他陷在萧安背后的右手一抖,几条细线从萧安胸前射出,竟然直接穿透了整个躯体。随即左手勒住萧安的脖子,唐研低笑:“你一直都不相信我?”

萧安根本不在乎穿胸而过的几条细线,变形人的身体强健,耐受力强。他背肌蠕动,紧紧扣住唐研按在他背上的那只手,冷笑一声:“因为你不是他!”

“没错,我不是他。”勒住萧安脖子的“唐研”微笑,“可是作为‘他’的繁衍者,我和‘他’无论在本质上或遗传基因上,都是一模一样的。你为什么不可以把我们当成一个人,乖乖贡献出你的脊索液?”

“放屁!你根本不是他!他既不会倒咖啡,也不会煎鸡蛋,更不爱看什么国家地理频道,更重要的是——虽然他不喜欢人类,却不会草菅人命!”萧安的利爪再度深入唐研的胸口,入肉很深,他在寻找这个唐研的细胞核。原本萧安的计划是弄清楚这个假唐研的目的,找机会杀了他,但情况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杀了这个假唐研,似乎就无法控制不断蔓延的异种霉菌。听了这几句,关崎恍然大悟——这个死而复生的唐研的确有点奇怪,原来“他”居然是个假冒的!

可是这个人为什么要假冒唐研?

为了脊索液?

可是如果没有眼前这样大规模的灾难,唐研也许一辈子也不会找到借口向萧安索要脊索液——更进一步说,唐研对地上爬的这些怪物如此了解,难道这些东西的出现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局?关崎眉头紧皱,难道这些东西就是这个“唐研”放出来的?

另一边,“唐研”和萧安已经打了起来。萧安打定主意要拉出他的细胞核,他知道唐研这个物种被取出细胞核不会一下就死,只有抓住这个冒牌货的细胞核,才能彻底控制他,要他消灭这些霉菌。而“唐研”没有想到他在萧安眼里破绽百出,他不是变形人,不能随便舍弃躯体,那只手被萧安的背肌锁住不能动以后,只剩一只左手。他却用唯一能动的左手扣住了萧安的脖子——奈何变形人耐缺氧的能力也很强,这对萧安一时造不成太大伤害——“唐研”全面落入被动。

萧安双手形成的利爪已经在“唐研”胸口划开了十几条深可见骨的伤口,几乎把他整个胸腹部都剖开了,却仍然没有找到“唐研”的细胞核。眼看情况不妙,“唐研”微微一笑,整个人突然渐渐变得透明起来。关崎站在一边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怪物搏斗,“唐研”的伤口虽然深,流出来的却不是鲜血,伤口深处的东西看起来也不太像骨头,倒像是琼胶。随着“唐研”越来越透明,他似乎慢慢变成了一摊液体,那只被萧安扣住的“手”也失去了形状,从萧安背上蜿蜒“流”了下来。在“唐研”融化的同时,一蓬细密的细丝像喷泉一样从地上的液体上爆射出来,萧安猝不及防,那细丝扎了他满身满脸,仿佛成了一头白色的刺猬。随着细丝刺入的是难以想象的剧痛,萧安惨叫了一声,摔倒在地,开始抽搐。

千千万万的细丝就像无数吮食鲜血的怪虫,开始抽取萧安的体液,因为它们是如此透明,关崎都能清楚地看到萧安的血液将细丝染成了红色。那红色迅速向地上那摊液体蔓延——就在萧安抽搐加剧、脸色开始发黑的时候,关崎福至心灵,将自己点烟的打火机拿了出来,打起火扔进了地上那摊液体里。

小小的火焰投进液体,那古怪的黏液就像被咬了一口一样颤抖了一下,带着鲜血的细丝猛地收了回去,将那摊液体染成了淡红色,然后它聚合了起来,往晃荡的人群中一闪就消失了。

关崎这才知道后怕,发抖了好一会儿,才把萧安扶了起来。

萧安脸色惨白,因为他的体液和血液被吸取了一半,他觉得很冷,哆哆嗦嗦地说:“他……他就是……费家惨案背后的那个人……他才是费婴的仇人。”

“什么?”关崎几乎就要崩溃了,“唐研”虽然离开了,可周围被霉菌感染的人越来越多,晃来晃去的全是白色的人影,他怀疑自己身上早就有了霉菌。

“费轻楼的那个朋友,引诱他开‘瑞祥宝记’的那个人。”萧安说,“费婴墓下面那个山洞的主人,那个洞里有不计其数的异种和怪物的尸体,他收集那些东西……洞里那些‘宝石’是他同类的细胞核,树脂一样的黏液是同类的体液……”他越说越激动,“那就是个杀人恶魔!他不但杀人类、杀异种……他还谋杀自己的同类……”

“费轻楼的朋友?”关崎扶着头,他觉得头昏眼花,“费婴的仇人?”

5

“费婴死而复生,他要找‘唐研’报仇——他害死那么多人,包括控制沈小梦,都是为了试探和折磨‘唐研’。”萧安很疲倦,心里很凉,他找到了真凶,可是没有意义。“但是费婴找错了人,他找到了我们,自己也变成了别人借刀杀人的刀。”

“他想等费婴和我们两败俱伤,”关崎揉了揉太阳穴,“刚才那个……东西……销声匿迹几十年,他想要你的脊索液,说明他的身体真的有问题,否则以‘唐研’这种怪物的能耐,根本不需要借刀杀人。”

“他说他是唐研的繁衍者。”萧安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

“这可能就是他们看起来连细节都一模一样的原因,”关崎更加用力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他觉得头越来越痛,“唐研……”

萧安突然像惊醒了一样抬起头来,“唐研是个残疾者,他的记忆有问题——所以他根本不记得他的繁衍者,也没有关于费家的记忆——难道说他的‘繁衍者’也一样?他也是个记忆力缺失的个体?”

关崎觉得不可思议,一边敲打自己的头一边问:“怎么会?如果刚才那个东西也是记忆力残缺不全的话,他怎么知道利用费婴?他怎么知道费家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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