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锐站在书房里,神情颇有不安,雷向封进入杜家已经有些时候了,可是到现在都仍未有消息。他烦躁的来回走动,心不在焉的四处顾望,眼神不留神的放在了书柜上的一些陈旧书籍上,不禁心念一动,走上前去。
肖锐所呆的这个氏族也有些历史,是以收藏的东西都还有点价值,他指尖轻轻拂过书页,注意力陡然放在了一本残破札记上,书面上的字劲挺飘逸,甚是让他觉得熟悉。
他眉角微皱,心底泛起一丝疑惑,抽出来随意翻动,看到札记后面的落款才明白这居然是君氏前任家主君晚朝随笔写过的杂游心得,肖锐思索,君晚朝的东西甚少流入外面,看来这氏族家主应该花了不少心力才对。
肖锐将札记合拢轻轻放好,只是不知为何本就烦闷的心竟然更加不安,他茫然的走了两步,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陡然停了下来,脸上泛起了不可置信的意外。肖锐猛然转过身重新抽出了那本札记,力道之大,居然将其它一齐放置的书扫落在地。
札记被翻开,铿锵的字体印入眼前,肖锐的拿住札记的手却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这个字迹,他看到过的,就在不久前。
纪家族长纪阿朝的字迹,和这个一模一样。
而他,绝不会记错。
肖锐稳住不停颤抖的手,急促的自言自语:“这不可能,也许,这只是别人伪造来骗钱的而已。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一定是我太紧张了。”
他自嘲的笑笑,正欲把手里的东西重新放回书柜,只是手心底触到的地方慢慢变得灼热难耐。
陡然,肖锐放下札记的手一顿。
这样的字迹不止是在调查纪阿朝的时候看到过,当初的君家大门前雕刻的字印,也是一模一样。
而那个地方留下来的东西,决不可能作假。
肖锐感觉脑海在一阵阵发黑,以前很多想不通的事在一瞬间陡然变得通透起来。
难怪纪阿朝身边会出现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她根本就是……那个人。
肖锐这样想着,心底的恐慌在慢慢放大,如若是她,他们所做的事怎么会进行得如此顺利,如果她还活着,那现在的月隐城……
他心念一转,连想都不敢继续想下去,肖锐疾走两步,陡然感觉到外面很安静,这本来没什么不对,可就是太安静了,一种极不妙的感觉袭上他心底,他转过身大步的走上前几步猛然拉开了书房门。
如鹫的目光,纯黑的劲服。
守在外面的每一个人衣袖上都绣着一只银白的飞鹰,熠熠生辉,冰冷异常。
十年的对手,肖锐只需一眼,就知道这是段家的暗卫。
黑压压的一片,整个书房,不,是整个府邸在不知何时,已经被完全包围了起来。
肖锐手上的残破札记掉在了地上,眼底渐渐浮起一阵绝望。
与此同时。
雷向封看着从大堂门口缓步走来的女子,微皱的眉间浮现一丝讶色。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纪阿朝不是从未离开昭云城吗?
众人看着慢慢走进的君晚朝,都不禁睁大了眼。
君晚朝一身纤长暗金流衣,纷繁的银线细致的偰绣在下摆处,游走之间,长曳及地。从腰际开始浅浅镌绣在上面的曼珠沙华一直蔓延下去,斐然而浓烈,盛然的花朵上灿金的流光如火辉般炙热璀璨。
墨黑的长发高高的束起,通绿的额冠正正的佩戴在她额前,慢走之间,浅浅几缕散发从鬓间拂过,霎时带上了几抹写意。
如此的姿态,是从未有过的奢华优雅。
众人的眼睛紧紧跟随着君晚朝前进的脚步,连惊叹似乎都已不足以评判眼前的人。
哪怕是极为古老的世家,都难以拥有如此这般的女子。
君晚朝从雷向封面前走过,连余光都没有留下片刻,由始至终,她只是望着大堂至高处,眼中极深沉的缅怀一闪而过,复又消失不见。
她缓缓走来,一步一步迈上大堂的台阶,然后停在了那把沉石木椅前,背对着众人,漆黑的眸子里划过冷傲睿智的光芒。
杜方羽后退了一步,站在她身后,眼中浮现的异色被很好的遮下。
君晚朝转过身,在所有人震惊的眼神中,缓缓坐下。
她的唇角突然极缓的勾起一抹清浅的笑容,眼睛缓缓游走过一室震惊的表情,最后落在雷向封复杂莫名的脸上,轻声开口:“我有意见。”
清冽的声音肃然冷静,打破了堂内长久而漫然的窒息。
雷向封像是被突然惊醒一般,稳住了心神紧紧手,眼睛定定的凝视高坐上端的女子,阴沉而冷鹫的目光倾泻而出:“纪阿朝,你凭什么?”
他顿了顿,感觉到身体里面充斥的豪气又重新满溢,挺了挺胸:“如今纪家自身难保,你今天出现在这里不过是为月隐城多添一条亡魂罢了。”
雷向封的声音嚣张至极,像是要驱除掉刚才心神被陡然摄住的隐蔽羞耻和那一丝暗然的不安。
上面坐着的女子像是丝毫未曾听到他的怒喝,只是漫不经心的扫了他一眼,然后双手交叉随意的放在膝上,脸上是极致的清冷。
“我以为,雷向封,你要更聪明一些。”
这样的声音和姿态极尽不屑又疏离傲然,雷向封涨红了脸,连声音都变得颤抖:“纪阿朝,你说什么?”
“本来我认为,雷家在你手里会更长远一些。”
君晚朝轻声的怅然一句,然后垂下眼,慢慢的开口:“那你又凭什么拿下月隐城?”
她望下来的眼神淡淡的,有一种深切的透然。
雷向封看着这样的她,极力压制从灵魂深处开始沁出的冷意,他的计划,没有人知晓,一定会成功。
“哼,我雷家的实力你又知道多少,先不论整个月隐城都已在我的掌控之中……”他轻撇了杜方羽一眼,笑容开始慢慢变得阴沉:“况且,杜家的老族长也在我手里,当然,你们若是不在意他的性命,也可以当我这句话没有说。”
雷向封的眼睛缓缓划过从君晚朝出现后就将态度微妙改变的祁、白两家继承人,眼底有着无声的警告。
君晚朝似是丝毫未曾在意他的小动作,只是将交叠的双手摊开,轻轻的拂上了额头,静静的沉默下来。
雷向封看着君晚朝不再出声,眼色渐渐狂妄起来,就连眉梢也袭上了一抹厉色。
堂内的众人看着静静对峙的两人,连大气都不敢透,但是有几个资历很老的氏族族长,却表现的尤为奇怪,他们的视线从君晚朝进来后就未曾离开过她身上,尤其是君晚朝身上的服饰和通身的气质,更是让他们泛起了极为荒谬的熟悉感觉。
他们互相的对望几眼,都发现对方眼底的惊疑和诧异,俱都不动声色的观望了下去。
“怎么?纪阿朝,你区区一人前来,难道还想让我放弃月隐城不成?”
“谁说我是一个人来的?”
“哦……”雷向封拖长了声调,不屑的撇了撇嘴:“还有纪家的那群乌合之众,不要忘记了,那可是我的手下败将,你能指望他们做什么?”
“雷向封,你所指望的也不过尔尔罢了,你以为三天前你安排进来的暗卫我会不知道吗?”
君晚朝看着雷向封,一丝凌厉的锐气破土而出。
雷向封傲然的神色一皱,眼底精光乍现:“就算你知道了又怎样?这世上除了君家的隐部,没有任何一支势力是他们的对手。”
他看着君晚朝轻微扬起的眉头,嗤笑了一声:“就算你是君家族长的傀儡又如何,他们顶多派一小支隐卫保护你罢了,你以为堂堂的君家会为你出动整个隐部吗?”
此话一出,不仅是堂内坐着的众人,就连君晚朝面上都泛起了一丝疑惑。
她是君家的傀儡?这是怎么一回事?
君晚朝心念急转,猛然想到雷向封可能查到了上次守在纪家医院抵御雷家攻击的是君家的隐部,心里只觉好笑。
雷向封的猜测不是没有道理,君晚朝眸中划过极浅的冷光,只不过,却是他永远也猜不到的真相。
“你说得没错。”君晚朝望着底下愈加张狂的雷向封,微微弯了弯嘴角,轻笑了一下:“君家确实是不会为了区区一个纪阿朝动用隐部,可是……”
她定了定眼眸,缓缓坐直了身子,暗金的衣袍上褶皱的流线倾泻下来,竟隐隐沁透处一种绝世的风华:“可是,若是我想,整个君家也只不过于我股掌之间罢了。”
端坐高处的女子擎身而置,仰高的眉眼下漆黑的瞳孔里燃烧的色彩瑰丽而优雅,睥睨霸气的声音传到了大堂的每一处,竟带着悠然的回响。
杜方羽站在一旁,极近的距离让他被这种惊心的魄力所惑,神情微微恍惚起来。
这般姿态的女子,好像拨开了持久弥漫在她周围的迷雾,清晰而透彻,他心底竟有浅浅的不安在上升,纪阿朝,这才是真正的你吗?
可是,就连我,也想问一句,你到底,是谁?
而不知何时出现在内堂屏风后的男子听到这句话,嘴角淡淡的勾了一下,额边皱着的眉角也浅然的放下。
微弱的栏纱下,昂首坐于高位的女子脸上的神情一如当年。
时间在她身上,从来不会折去一丝风华。
君晚朝的这句话,犹如惊雷一般在大堂内响起,除了那几个若有所思的老族长,所有人眼底都浮现了惊愕的表情。
将君家置入股掌!这天下,居然还有如此狂妄至极的人?
哪怕是君临龙国数十年的段奕之,都不敢在悠久的上古君家面前放出如此荒谬的话!
果然,雷向封脸上的惊怒慢慢散去,嘴角划出一抹诡异的微笑,渗着刺骨的寒意:“纪阿朝,你疯了不成。”
“雷向封。”君晚朝慢慢的看向他,说出的话中带着优雅的散漫:“你所能倚仗的,也不过是你交给肖锐的那支王牌,可是,你觉得到这个时候还会存在吗?”
雷向封神情一愣,君晚朝脸上的混不在意打乱了他的底气,可他仍是昂高了眉:“不可能,不会有人是……”
“族长。”
清冷的嗓音划破了堂内紧张的氛围,纪思瀚一身劲干的青衣,疾步从外面走来,神情里还带着几分激战后的煞气。
“潜进来的五百个杀手已经在刚才全部伏诛,包括……”纪思瀚缓缓的看了雷向封一眼,慢慢的开口:“包括肖锐在内。”
满堂大惊,刚才在雷向封口里还不可一世的暗杀部队竟不到短短半个时辰就全部灭亡,这怎么可能?
雷向封微恍了一下脚步,但眼神依然深沉:“那又怎么样?”他看向纪思瀚:“为了对付他们,纪思瀚,你们一定损失惨重吧?”
雷向封眼底透出了血腥的颜色,极是暗沉。
“那可是我为阻挡的人精心准备的盛宴!数年筹划,我怎么可能一点准备也没有。”
他的神情太过嚣张黯沉,君晚朝眉宇一皱,极浅的光芒在眼中划过:“这只是你为了阻挡你的人设下的诱饵?”
“没错,这五百个人身上都带着杀伤性极大的武器,而且全都是我的死士,纪思瀚,你带来的人也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