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到了一处地方,这儿的一摞沙袋旁边有一捆捆缠紧了的有刺铁丝网。麦克纳米等伦纳德跟了上来。“我们现在已进入到俄国人的地界了。当他们冲到地道里来的时候——这事迟早会发生的——我们打算一面撤退一面把铁丝网张开了架设起来。迫使他们尊重占领区的边界。”他对自己的嘲讽颇为欣赏,因此微微发笑,露出了他那几颗可怜巴巴的牙齿,一颗颗东倒西歪,活像插在古老坟地里的一座座墓碑。他看到伦纳德在注视他的牙齿,他用食指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嘴巴,直截了当地对着感到十分困窘的伦纳德说道,“这些是乳牙。别的牙齿从来没有长出来过。也许我从来就没想到要长大过。”
他们继续沿着平地朝前走。在他们前面一百码,有几个人从一扇钢门里出来,向他们迎面走来。他们看上去好像正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可是当他们走近了的时候,他才知道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们在单列行进中时,相互在队列里穿插着。等他们到了三十英尺的地方,伦纳德听见他们咝咝作声的耳语。这两队人对面相互挤近了身子交叉走过时,彼此谨慎地点了点头。
“总的原则是,不准发出声音来——尤其当你过了边界以后。”麦克纳米的声音只比耳语稍稍响一点。“你知道,低频的声音,人说话的声音,穿透力很强。”伦纳德低声说,“是的,”可是他的回答给水泵的声音盖住了。
沿着两旁的沙袋堆成的堤岸铺设的线路里面,排在最上面的是电线、空调设备的导管,以及从录音室里通出来的线路,全都包裹在铅制的外壳里。沿路还在墙上装配了电话机、灭火罐、保险丝箱子和紧急电闸。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盏红的和绿的信号灯,就像小型的交通信号灯似的。它是一座装备了许多孩子气的发明的玩具城。它使伦纳德想起了他小时候玩的那些秘密营地——他和他的游伴一起穿过他家附近的那片小小的树林里的矮树丛构成的一条条隧道。他还想起在伦敦哈姆利玩具店里的那套巨大无比的列车交通的玩具,玩具商店——静止不动的羊和牛在陡峭的绿色的山上啃啮着青草的平安无事的世界,那些山只是为了开挖隧道而设计出来的。隧道是个悄无声息的和安全无虞的处所,男孩和列车在这里爬了进去,瞬间影踪全无——也无法让人照顾。然后,你瞧,他又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了——毫无损伤。
麦克纳米又在他的耳边喃喃地说了起来。“我对你说,我干嘛喜欢这个工程。我喜欢的是这股子精神。美国人一旦决定要干一件事情,他们就认真把它做好——不惜工本。我要什么,就有什么。从来没有听到过什么抱怨。从来没有听到过‘你能不能节省点开销而仍然把它办得一样好’这类屁话。”
伦纳德承蒙上级如此信任,感到受宠若惊。他想要用幽默的方式来表示他有同感,于是他说道,“你看他们在烹饪方面也不厌其烦。我就爱他们在土豆丝上面舍得花那么多时间和精力。”
麦克纳米听了却掉首他顾。看来这句孩子气的话一直陪伴着他们,沿着隧道走到那座钢门那儿。
钢门的另一侧是空调设备——架设在隧道的两侧,为铁轨留出了一条狭窄的走廊。他们侧身让过了一个在那里干活的美国技师,然后又打开了第二扇门。
“现在,”麦克纳米把门在他身后关上,说道,“你看这儿怎么样?”
他们现在是在隧道里的一段灯火辉煌,清洁整齐,井井有条的地区。墙上铺着漆成白色的胶合板。铁轨消失在铺了漆布的混凝土地板的下面。从上面传来了舍讷费尔德大道的来往车辆和行人发出的声音。夹在一排排的电子仪器中间的是小小的供人工作用的地方:胶合板桌面上放置着一台台头戴送受话器以及监听用的录音机。整齐地堆放在地上的是伦纳德在这一天送下来的箱子。他知道,人家不是想让他称赞那些放大器的,他在道里斯山见到过这种型号的机子,它的性能好,体积小,重量不到四十磅。他在那里干活的时候,它是实验室里价格最为昂贵的一种器材。使他为之惊叹的不是那台机器,而是它们的数量,以及那些转换装置,全都安装在隧道的一侧,延伸大约长达九十英尺,堆到齐头那么高,就像电话交换机的内部结构一样精致而巧妙。麦克纳米引为自豪的是机器的数量,处理的容量,扩大的能量,以及它涉及的回路工艺之卓越非凡。在门口,给铅罩裹着的电缆分散成为不同颜色的无数股电线,以扇状展开,通到各连接点,再在那里结合成为较小的、由橡皮夹子夹在一起而成的一束束电缆。有三个英国皇家通信部队的人员在这儿忙着,他们对麦克纳米点了点头,却没有理睬伦纳德。他们两个人沿着那排机子迈开步子走着,就好像他们正在检阅一支仪仗队似的。麦克纳米说道,“这儿是差不多值二十五万英镑的器材。我们是在监听俄国人的极小一部分信号,所以我们需要最好的设备。”
自从他对土豆丝发表了他的高见以来,伦纳德只用点头或者叹息来表示他的赞同和欣赏。他在思索,如何问一个具有远见卓识的问题,所以他对麦克纳米在滔滔不绝地描绘回路方面的技术问题时,他却似听非听,心不在焉。其实他也根本不必全神贯注地仔细谛听。这间明亮、洁白的增幅室使麦克纳米感到自豪,可是这种自豪与个人情感无关,只是要让一个没有到这里来过的人见识见识而已。所以任何一个人都行——他只要带了眼睛来看看就得了。当他们来到了第二扇钢门前面的时候,伦纳德还在心里盘算着他想要以此来显露才华的那个问题。麦克纳米在钢门的前面停住了。“这是一扇双重门。我们得在窃听间里加压,防止氮气外溢。”伦纳德又点了点头。俄国人在电缆里灌了氮气后密封,这样就可以防止潮湿,并且有助于检查泄漏。在电缆周围加压以后,就可以切割电缆而避免让人发现。麦克纳米推开钢门,伦纳德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他们好像走进了一个正在被什么野人捶打着的一面大鼓,街上的种种喧闹的声音充斥在垂直的竖井里并且在录音室里回响。麦克纳米抬腿跨过堆在地板上的空了的隔音器材的袋子,从一张桌子上取了一个手电筒。他们站在进口隧道的底部。就在它的顶上,被狭窄的横梁衬得很显眼的,就是那三条电缆——每条四五英寸粗,裹在烂泥里面。麦克纳米正想说话,可是喧闹的声音响得厉害,他们就只好等待。喧闹声减轻了以后,他说道,“是马车在上面,这是最糟糕的了。当我们一切就绪了以后,我们就会用一台液压千斤顶来把那些电缆拉下来。然后我们需要一天半的时间在顶上抹上水泥来使它加固。在所有与此有关的辅助性工作都已经做好以前,我们不会动手切割。我们将会先连接好回路,然后切割进去,接通出来。每根电缆里大概有一百五十个回路。会有一个军事情报六处的技师负责按上窃听器,一个由三个人组成的支援组站在旁边做好准备,以防出现什么问题。我们有一个人病倒了,所以也许你得来参加那个支援组。”
麦克纳米说着话,把他的手搁在伦纳德的肩膀上。他们从竖井下面走开,离开了最喧闹的地方。
“我有个问题,”伦纳德说道,“可是你也许不愿意回答。”
那位官方的科学家耸了耸肩,伦纳德觉得自己得需要他的许可。“当然,所有重要的军事方面的通信都会用密码通过电报传送。我们怎么能够读得懂它?据说现代的密码安排得非常巧妙,别人都无法破解得出。”
麦克纳米从他的夹克衫口袋里取出一个烟斗,把烟斗柄咬在嘴里。当然,要想在这里吸烟,根本无此可能。
“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你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这个工程吧?”
“没有。”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名叫纳尔逊的人?他叫卡尔·纳尔逊?替中央情报局的通信办公室工作的?”
“没有。”
麦克纳米带头朝那扇双重门走了回去。在他们继续向前面走以前,他先把门栓拴好。“这就是四级安全检查。我想我们会让你参加进来的。你将会加入到一个对它的成员挑选得非常严格的团体里来。”他们又停住了,这次他们停在第一排增幅设备的旁边。在另一头,那三个人还在静静地工作,不会听见他们说的话。麦克纳米在说话的时候,他的一个手指头沿着一台放大器的表面轻轻地移过去——也许那是为了使人觉得他是在讨论这台机器。“我来按照那个简单的方式来对你说说其中的道理吧。有人发现,当你把电文译成密码并且把它从电线传送出去的时候,就会产生一个微弱的电子的回声——就是电文的原文的影子。它会和那个密码电文一起被传送出去。它很微弱,传到了二十英里左右就会渐渐消失。可是,有了适当的设备,而且如果你能够在电报的始发点二十英里以内就对它进行窃听的话,无论它被译成了多么不易破译的密码,它都可以被直接送到电信打印机上打出来,而你就能够得到一份可以让你读得懂的电信稿。这就是我们的整个工程的基础。我们不会建造这么大规模的工程来窃听别人的无关紧要的电话上的闲聊。这就是纳尔逊发现的,而且这套设备也是他发明的。有一天,他在维也纳的街上到处逛,想要找个合适的地方,在俄国人的通信电缆上试试他的理论。这时他偏偏闯进了我们正在营造的、就是用来窃听那些电缆的那个隧道。所以我们就非常慷慨地让美国人到我们的隧道里来,给了他们种种设备,让他们使用我们的窃听装置。可是你猜怎么样?他们甚至不把纳尔逊的发明告诉我们。他们把东西都拿到华盛顿去读出了明码的电文,而我们则绞尽脑汁,想要破译密码而未能。可他们还算是我们的盟友哩。简直让人难以相信——你不这么想吗?”他停下来等伦纳德对他表示同意。“现在我们参加了这项工程。他们让我们参与了他们的秘密。可是我们只知道一个轮廓,你记住,我们不知道底细。这就是我唯一能对你讲的最简单的原因。”
有两个皇家通信兵朝他们走了过来。麦克纳米把伦纳德领回到窃听室那个方向去。“就你的工作需要让你知道的情况而言,我本来不必把这方面的事情告诉你。你现在已经感到奇怪,我这么做,究竟有什么打算。好吧,我对你说。他们答应会把他们得到的情报都和我们分享,我们只好拿他们说的话作准,可我们不想吃他们的残羹剩饭,这不是我们所理解的伙伴关系。我们在发展我们自己的那套纳尔逊的技术。我们也发现了一些奇妙的、很有前途的东西。可是我们不让美国人知道这些。速度很重要,因为那些俄国人迟早会发现这个秘密,这样一来,他们就会改进他们的设备。有一支道里斯山的队伍在从事这方面的工作。可是我们需要在这儿有个自己人,让他竖起了耳朵,睁大了眼睛。我们认为,这儿也许有一两个美国人知道关于纳尔逊的设备的事情。我们需要一个懂得技术的人,而且他的地位又不能太高。他们一看见我,就逃之夭夭了。我们需要得到的是有关的那些细节,关于电子技术方面的点点滴滴的闲聊——随便什么,只要对这个有所帮助就行。你知道,那些美国佬有时候会变得多么麻痹大意。他们的嘴不紧,随身带的东西丢三落四,随便乱放。”
他们已经停在双重钢门的门口。“就是这么回事。你怎么想?”他的牙齿漏风,好像在说“你告什么密?”
“他们都爱在食堂里闲聊,”伦纳德说道。“我们自己的伙计也是这样。”
“那么你愿意干?好吧。我们以后再细谈。我们上去喝茶吧。我快冻死了。”
他们沿着隧道走了回去,来到了美国占领区,走上了斜坡。你不想为了这个隧道感到自豪,简直是不可能的。伦纳德记得,战前他的父亲在厨房外面造了一间与之相连的小小的砖房。伦纳德在一旁当了个象征性的帮手——向他爸爸递过一把铲子什么的,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去五金店里买点儿东西等等。当它造好了以后,还没有等桌子和椅子拿进新屋里去,他站在那间有着涂满泥灰的墙,电力装置,和自己做的窗户的房间里,为了自己的成就而感到非常快活。
伦纳德一回到仓库里,就找个藉口没有到食堂里去喝茶。现在他得到了麦克纳米的同意——甚至得到了他的感激——他觉得信心十足,自由自在。他在离开这幢房子的时候,他对自己的房间望了望。架子上的那些录音机都已经被搬走了。这事情本身就是一个小小的胜利,他锁上了房门,把钥匙送到了值日官的房里。他穿过天井,经过大门口的卫兵,就动身到鲁道去。那条路很暗,可是他现在已经对他走过的每一步路都很熟悉了。他的大衣在御寒方面帮不了他多少忙。他感觉得到,他的鼻毛冷得发硬了。当他用嘴呼吸的时候,冰冷的空气刺得他的肺部生疼。他感觉到周围的冰冻了的平坦的田野。他走过了那些从东德逃过来的难民住的棚屋,黑暗里有些孩子在玩耍,当他的脚步在寒冷的地上橐橐地作响的时候,他们彼此“嘘,嘘”地警告着静了下来,直到他走了过去。他从仓库那儿每走远一步,就离玛丽亚近似一步。他在干活的时候从来没有对人说起过她。他也不能对她说起他干的是什么样子的活。他并不能够确定,他在他的这两个秘密的世界之间跋涉时所消耗掉的这段时间里,他才是那个真正的自我,才能够把他的这两个世界不偏不倚地放在他的手心里端平,而且知道它们和他自己毫无关系。他也不能确定,这是那个他空无所有的时光——在两点之间飘荡着的一个虚空。只有当他抵达终点的时候——在这一头或者在那一头——他才会承担或者被指派一个目的,然后他才重新成为他自己,或者重新成为他的那些众多的自己里面的一个。他毫无疑问地知道的只是:当他乘坐的这趟地铁接近他的那个克罗伊茨堡站头的时候,这些念头也就渐渐淡去。他还知道,当他匆匆地穿过那个天井,两步甚至三步作一步奔上那五层楼梯的时候,这些念头也就会全然消失。
麦克纳米把“think”(想,认为)一词念成了“fink”(告密)。
作者“伊恩·麦克尤恩”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