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机关算尽

“从前有前辈说,每个人做事总有他的理由,”哥舒信说,“所以我相信,陈月平也好,你也好,并不是一开始就想杀人的。”

陈月平的拒捕逃逸,让他坐实了官方头号嫌疑人的位置。尽管艾玛·班达拉斯在第十区的记者会上颜面尽失,但这个案子对第十局而言,算是已经告破。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想办法捉拿陈月平。

“对外我当然是这么说的,西城警局的面子多金贵?但是我们自己说,抓陈月平的事,还要靠你们啊。”艾玛拉住正收拾东西的唐飞和老鲨说。

“西城警局肯定有高手,那些人实力一点也不弱。”唐飞说。“不,那些人我可说不上话。”艾玛拿过来准备好的咖啡和点心,讨好道,“案子是你们破的,罪犯当然也是你们抓。”

老鲨接过咖啡,美目流转道:“我们自己也有很多事啊。”

“可是唐飞的借调令还没结束,即便结束了,我要延长也是没问题的。”艾玛把咖啡递给哥舒信,“哥舒老大,要靠你多帮忙。昨晚没你援手,那些弟兄真要出事。”

一旁唐飞打电话询问了斯库利,经过确认他才道:“上头说,我们暂时没有重要案子,我们可以帮第十局把陈月平抓捕归案。”

哥舒信道:“我担心的是这家伙既然已经逃了,凭他的本事,只要蛰伏不出,我们还真不一定能找到他。风名这个地方太复杂了,他如果半年没动静,难道我们一起守在第十区半年?”

老鲨道:“你们第十局说已经破案了,但是我们并没弄清,到底是陈单独作案,还是他们夫妻共同作案。难道对周翎就不问了?”

哥舒信道:“若当时让我们跟车押送,陈月平也不会那么容易逃走。”

艾玛表情有点尴尬,举手道:“总之,如老鲨说的,你们先不急着走,是单独作案还是联合作案,需要有个说法。我一早已经将周翎带到警局,做正式笔录。万一陈月平这家伙真的藏起来不出现,我当然不可能一直借调唐飞不还给未知罪案调查科嘛。”

忽然,办公桌上的电话催命般地响起。

艾玛皱眉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然后握紧拳头对唐飞道:“陈月平他一点蛰伏的意思也没有,又作案了。”

“他做了什么?”唐飞问。

艾玛咬牙说:“他打劫了第九区的一家枪械店。”

唐飞思索道:“他不仅不避风头,还主动作案,疯了吗?”艾玛道:“李东阳已经等在那里了,我们出发。”

西城一共二十一个区,第九区距离仙女岛最近,所以这里也就成了默认的外星人和风名城的中间贸易区。外星商人在经过审核后,由政府发放经营牌照,那些并不会造成社会影响的商品就从这里流入市场。

当警察赶到勃朗宁街时,沿街的枪械店已是一片狼藉。李东阳的第九区警局,放出警戒线谢绝各色人等围观,哥舒信在店外查看周围环境,唐飞他们踏着玻璃碴走入店铺。

早晨只有一个店员看店,此人因近距离额头中枪死亡。老板樊虎臣在一旁接受李东阳的盘问。

“柜台上的现金被取走,但大多数枪械都在,那他到底拿走了什么?”唐飞问。

李东阳说:“店里珍藏的一支狙击步枪以及配备的瞄准镜被取走了。”

“那支枪有什么特别?”艾玛问。

“是象牙制作的,可以逃避安全检查……”李东阳苦笑道。

“仅仅是这样?”唐飞嘟囔着站在店里。他开启“智能视角”,这家店并不大,甚至比周翎的书店还要小一些。他在联络器里对老鲨道:“帮我查个名字,樊虎臣。”

老鲨只用了几秒钟,就回答道:“你的怀疑是对的,樊虎臣来自希亚星球,他虽然不是这家店的注册老板,却是实际拥有者,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军火走私商。”

唐飞道:“我明白了,所以这里可能是个星际武器销赃点。”

走近樊虎臣,唐飞说了两句希亚语。满脸横肉的樊虎臣面色一变,吓得直发抖。

唐飞让无关的人退下,然后道:“你不用紧张,你的星际武器店受了损失,你也是受害者。哦!不对,你的武器店没有星际牌照,所以你并不能算受害者。”

樊虎臣哆嗦着道:“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唐飞的徽章启动特殊感光系统,两道光束打在原本悬挂象牙狙击枪的陈列架上,显示出一扇蔚蓝色的大门。

“打开它。”唐飞指着那个闪亮的蓝色大门说。

“求求你,我不报案不行吗?这里面东西的主人,我得罪不起啊。”樊虎臣哀求说。

“你现在得罪不起的是我。”艾玛生气道。

樊虎臣只得拿出一枚蓝宝石指环,宝石指向蓝色大门,大门打开了一条通道。“你清点过了吗?到底丢了什么?”唐飞走进去,看到里头是一排排的柜子,大约被清空了三个橱柜。

樊虎臣仍旧不愿意开口,唐飞抽出警棍,一棍砸在对方后颈。樊虎臣身上的伪装顿时被清除,那件体面的皮囊散落一地,露出原本仿佛蜈蚣般的细长身体。“事到如今你还不说?配合一点,少吃点苦。”唐飞说。

樊虎臣道:“好吧,我说我说。这里的东西都不是我的,我只是帮别人卖。今早我还没到店里,店就被抢了。我查了一下,主要是丢了一把光剑,两把激光枪,二十发破山雷,以及十个储能盒子。象牙狙击枪其实并没有丢,而是被砸了,可能是他开门时弄坏的。”

“怎么评估这些东西的危险性。”艾玛问。

李东阳说:“不好说,若只是枪和炸弹,还好计算损失,但这十个储能盒子,不知他有什么用。按说,一把枪一年只需要充能两到三次,普通的制式充能盒,可以提供一个基数的充能次数,他根本用不到十个充能盒子。”

“一个基数,就是一百次?”艾玛问。李东阳道:“是的,一百次。”

唐飞道:“充能盒子能不能用来启动飞船?”

李东阳道:“那也得正好有配套的飞船才行。地球上的飞船五花八门,用的能源也不同。”

唐飞沉吟道:“他刚逃脱追捕,就发动了这次抢劫,显然是蓄谋已久的。”

艾玛对樊虎臣道:“你确定只丢了这些?有没有什么更特殊的东西,你没跟我说?”

“没有了,肯定没有了!”樊虎臣四只手四只脚一起摇动。“等一等,让我们想一想。”唐飞抬手道,“如果我是陈月平,我半夜里才从警察手里逃脱,白天就袭击这里,这里肯定有我之后行动里非常需要的东西。”

“比如说,充能盒以及军火。”李东阳说。

“如果我拿了特殊数量的东西,是否应该想办法不让人知道呢?”唐飞说,“昨晚他被捕时,身上是没有枪的,但他离开警车时,却向哥舒信开火。那把枪不是警察的配枪,所以,他是事先把枪放在了那个丁字路口。”

艾玛道:“你是想说,所有的事情他都计划好了?”

唐飞道:“我是说,如果这个枪械店有不需要我们知道的信息,他离开的时候,为何不把这里炸掉。”

“也许是他根本来不及这么做,我们巡逻的弟兄听到枪响就过来了,他来不及炸店。”李东阳说。

“有什么来不及的,这里还有那么多炸弹。”唐飞指着另几个柜子里的手雷,忽然顿了顿,只见他勃然变色道,“所有人退出去!立刻!”

艾玛、李东阳同时朝外飞奔,唐飞隐约听到炸药击发的声音,他紧急按动衣领上的徽章。一道光盾立即护住了他,他一把拉过艾玛,但来不及保护别的人。

店外的哥舒信隐约生出不安的感觉,他霍然转身,紧接着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响起,枪械店化作一片废墟。

“唐飞……你怎么样?唐飞你死了没?”哥舒信一面急忙呼叫联络器,一面跑向废墟。

大约过了二十秒,唐飞的声音才从另一头传来:“你才死了呢!我没事。徽章的光盾太给力了。你小心,凶手可能在附近。”

哥舒信蓦然心头一悚,本能斜身躲开两米。一发光弹无声无息地落在他刚才奔跑的路线上。他望向子弹击发的方向,陈月平那恐怖的气息一闪而过。哥舒信冷笑掠起直奔对方,陈月平则并不恋战转身就跑。

哥舒信把警棍大力甩出,警棍仿佛手雷一般砸在陈月平的前方道路。轰隆!去路阻断,而哥舒信已到了他的身后。陈月平大吼一声,身子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连续向哥舒信踢出二十多腿,速度越踢越快。哥舒信挡下开头那十多脚,最后那几下只能不管不顾地硬扛下来。

哥舒信不顾对方的拳脚,自己也是奋力挥掌劈向对方脖子。两人同时一晃,各自退出三步。几乎同时,二人再次挥拳,互换三十多招,空气中爆发出“噼啪”的裂空声。

忽然,陈月平大吼一声,手臂上泛起一阵白光,按住哥舒信肩膀的力量也大了两倍不止。他稍稍用力,便将哥舒信甩出。哥舒信灵动一闪,人在半空居然稳住身形,眼中红芒闪动,右手做刀状狂野劈下。

砰!两股力量一碰,陈月平被推出十多米远,但他借着这股大力朝着街角飞奔。周围的应急车辆向这里涌动,而不明事态的百姓却由于爆炸声拼命朝外走,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哥舒信追了一个街口始终不能拉近两人的距离,在接近第十区的街道,陈月平再次不见踪迹。

两次了啊,这家伙是会隐形还是会变形术?哥舒信面色阴沉地想着。

闻讯赶来的老鲨拉着唐飞的手上下打量,确认对方没有大问题才松了口气。艾玛看在眼里心里一紧。

这次爆炸产生了严重的后果,李东阳和樊虎臣当场身亡,艾玛虽然被唐飞的光盾护住,但也受了不轻的冲击。靠近现场的两个警员殉职,西城警局的上层宣布将陈月平定为头号要犯,而未知罪案调查科也发出银色通缉令追捕他。

一连十天,陈月平连续作案多起,第九、第十区内多个外星人的店铺被炸。爆炸并没有引起什么人员伤亡,因为他都是选择在午夜时分侵入这些店铺,只是他到底取走了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这家伙是真疯了。”艾玛看着那些烫手的报告,苦笑叹息。

唐飞道:“他目前的行为,已经脱离了之前的作案模式,也说明之前的案子可能不是他做的。”

“之前的案子,凶手主要用的是刀,且只针对个人作案,而现在,却主要用爆破手段作案。目前周翎已经被我们看管起来,但不抓获陈月平我们就无法给其定罪。”如果说之前的凶杀案只是第十分局自己的事,如今这一连串的爆炸案,足以让整个西城焦头烂额。艾玛已经没有了先前的锐气,她甚至不敢在警局里坐着。

停了一会儿,艾玛才说:“周翎名下的产业我们已经布控了,还是找不到陈月平。陈月平工厂名下的厂房仓库,也找不到他。”

“这次交给阿信吧。”唐飞说。

审讯室里,哥舒信将一杯六安瓜片放在周翎面前。

“你们先前说好的,只要我帮助查案,就会照顾我和孩子。现在我把陈月平供出来了,你们却把我孩子抱走,你们没有信用!”尽管住了几天拘留所,但周翎头发梳得干干净净,衣服也是一尘不染。她面色愤怒,话语依旧缓慢。

“先喝茶。这次问完话,我让你见孩子。”哥舒信说。

“我还能相信你们?”周翎反问。“你必须信,”哥舒信笑了笑,“如果想要今天见到小石头,你就要好好回答问题。来,喝杯茶,暖暖身子。”

周翎看了眼茶杯,挑剔道:“茶叶不错,可惜被你泡坏了。我以为你是懂茶的人。”

“我可以拿器具来让你泡,我们一边喝茶一边谈。”哥舒信说。“还能这样?”周翎问。

哥舒信笑道:“先前审问你的那两个警察,因为捉拿陈月平不力被降职了,现在是我来管这个案子。我认为这个案子,你们夫妻二人都有涉及,主犯当然是陈月平,而你一早就知道他在作案。鉴于你有孩子要照顾,我会向检察官求情,给你提供比较好的条件,前提是你要帮我捉到陈月平。”

“这和之前的说法差不多。”

“你之后将离开拘留所,回到自己家做保护性看管,这样你们母子也能团聚。

这条件好太多了。”哥舒信说。

“真的?”周翎终于有了反应。

哥舒信拿出一个平板,上头直播着周翎孩子在家里的画面:“回答好问题,你就可以回家了。”

“你问吧。”周翎爱怜地看着孩子,慢慢调整了坐姿。

哥舒信将抽屉里的茶具拿出来,笑道:“边喝茶边说吧。”

“他平时话不多,没想到那么擅长和犯人沟通。”外头观察的艾玛小声说。

唐飞道:“他曾是风名东城的年度探员,捉拿过各种各样的怪物。他身上能让你吃惊的地方太多了。”

“这世界好人总是要受各种磨难。”艾玛轻叹了口气。“我们让他进去,当然是有所依仗的。”唐飞喝了口咖啡,“老鲨翻了陈月平的老底,有了新的发现。”

“从前有前辈说,每个人做事总有他的理由,”哥舒信说,“所以我相信,陈月平也好,你也好,并不是一开始就想杀人的。”

“是他杀人,不是我。”周翎纠正他说。

“对,陈月平是凶手。我们相信他和几年前的克林顿凶杀案有关。”哥舒信看着周翎行云流水的泡茶手法,低声道,“你和他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周翎道:“我和他认识早了。”

“我以为你十九岁的时候……”

周翎道:“我十九岁和他结婚,但我认识他很早。我十二岁的时候住在春晖福利院,那时候就认识了他。”

“那么早?那时候他多大?”哥舒信问。

“那时候他十八岁吧,他比我大六岁。”周翎说。“他比你大那么多?”

周翎道:“是的,那时候我刚到春晖不久,那里办了一场慈善会,让社区的大人来做公益,我就偷了一辆车想要悄悄离开风名城。”

“你真是有雄心壮志。”哥舒信说。

周翎递给他一杯茶,笑道:“我那时候只想离开春晖,连风名有多大也不知道,但我刚把车开出路口……就出事了。”

“你居然能把车开出孤儿院,你们门卫是摆设啊。”哥舒信说。“门卫什么时候不是摆设?”周翎抿了口茶,“现在的味道就对了。车子开出一个路口,突然有人乱穿马路。我猛打了一下方向盘,结果边上又撞来一部小皮卡,于是我的车就斜飞了出去。”

“有没有那么夸张?”

“绝对没有夸张,当时我只感觉眼前闪起了白光。醒过来时,陈月平抱着我,”周翎面带红晕地回忆着,“我就那么傻傻地看着他……”

“后来呢?”哥舒信问,心里则想着那道白光。

“后来,陈月平常来看我。他当时在做义工,所以经常出现在春晖。因为有他在,我少吃了很多苦。”

“春晖有人欺负你?”哥舒信问。

“孤儿院里的孩子被欺负难道是新闻?”周翎道,“大约一年后,陈月平对我说他要离开一段时间,过些日子再回来找我,因为他要出去办事。我让他带我走,但他说那时候他还不能照顾我,等他回来的时候,他保证会给我幸福。我当然是不相信的,这世上骗人的家伙太多了。”

“你觉得他说谎了?所以你当时很生气。”

“也没有很生气,只是有点失望。在他离开后,我的确又吃了很多苦。”周翎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没人知道那时候她为陈月平的离去流了多少眼泪。

“春晖福利院里,谁伤害你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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