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着地瓜和土豆,小狄沮丧地想:还不如拘留所的伙食好。凑合着填饱肚子,他玩儿了一会儿手机,看见雨变小了,就打算出去转转,顺便买点肉吃。
街道上冷冷清清的,看不到一个人。
小狄在一家杂货店买了几个鸡爪子,一边啃一边溜达。拐角处有稀稀拉拉的鞭炮声,还有吹唢呐的声音,似乎有人家正在办喜事。小狄决定去混点吃喝。以前,他和山炮、胡子经常干这样的事,不随礼,只吃席。山炮还总结出一条经验:只要脸皮厚,走到哪里都吃肉。
拐个弯,小狄看见一户人家的大门口散落着一些鞭炮碎屑,大门上贴着对联,在雨水的冲刷下,红色的对联慢慢变成了白色,显得有些丧气。院子里搭起了一个简易棚子,两个人正在烧菜,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往外冒热气,香味四溢。
小狄发现客人很少,只有一桌。他想:人少了容易被认出来,这顿饭看样是吃不上了。正想着,一个中年女人走出来,慢吞吞地说:“你怎么才来?进来吧。”说话间,她拉起小狄就往里走。
她似乎认错人了。
小狄将错就错,跟着她进去了。
桌子边已经围坐了几个人,正在喝茶。他们都上了年纪,动作迟缓,面无表情,看上去一点都不喜庆。小狄被安排在了上座,他右手边的座位空着。中年女人给他倒上茶之后,就坐下来不说话了。小狄左看右看,没找到新郎和新娘。
菜很快就上齐了,还算丰盛,有鸡有鱼,量很大。
两个七八岁的小孩出现在大门口,抻长了脖子看热闹。中年女人抓起一把糖果,快步走了出去,弯下腰说了几句话,那两个小孩没拿糖果就跑了。
中年女人回来坐下,还是不说话。
小狄瞥了她一眼,觉得她的面相有点凶。
“新郎和新娘呢?”他问。
同桌的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都不说话。最后,中年女人开口了:“新娘子在化妆,等会儿就过来。”
她没说新郎在哪儿。
小狄想:难道新郎就在这间屋子里?他数了数,屋子里除了他,还有三个男人,年纪都不小了,四五十岁左右,他们胸前都戴着红花,其中一个人穿着西装,另外两个人穿得很随便。小狄认为穿西装的男人就是新郎。他又想:年纪这么大的人结婚,肯定是二婚,所以婚礼不隆重。顺着这个思路他继续想:新娘的年纪肯定也不小了,吃完饭就走,不闹洞房了,没意思。
菜慢慢变凉了,还没人动筷子,似乎在等什么人。
小狄等得有些不耐烦,就先吃上了。
竟然没有人管他。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大门外走进来一个蒙着红盖头的女人,她穿了一身大红的旗袍,松松垮垮的,有点像睡衣,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她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胸前,有点乱。她走得很慢,每迈一步都要斟酌半天。
她肯定就是新娘,小狄想。他发现新娘的身材还不错,该瘦的地方瘦,该大的地方大,看上去应该是一个年轻女人。他扭头看了几眼面容沧桑、气质猥琐的新郎,心里顿时有一种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感觉。
新娘在小狄身边坐下了,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小狄注意到她的指甲很长,上面描着图案,很抽象,看不出是什么。
一个穿马甲的年轻人来了,他耷拉着脸,扛着一个破旧的相机,给他们拍了几张照片,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没拜天地,也没人说点什么,婚礼仪式似乎就这样结束了。
开始吃饭。
新娘始终没有掀起红盖头,也不吃饭,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对面的新郎也不管她,只顾自己吃喝,一边吃一边吧嗒嘴,吃相很不雅。
小狄很快就吃饱了,喝着茶,打量四周。
这间屋子不大,家具都是旧的,长条桌上放着一个大肚子电视机,看样子有年头了,旁边有一台脏兮兮的冰箱,款式很老,只有两扇门,角落里有一个庞然大物,用白布盖着,从轮廓上看像一口棺材。
这不像是在办喜事,像是在办丧事,小狄想。
中年女人给每个人都倒上一大杯酒,然后她举起酒杯,硬硬地说:“干了!”说完,她一仰脖子,把酒都喝了。
小狄估摸着杯子里大约有三两白酒,他有些发怵。他的酒量很小,一瓶啤酒下肚,脸就红了。他左右看了看,发现除了新娘之外其他人都把酒喝了,觉得不喝没面子,就硬着头皮把酒喝完了。
小狄很快就醉了,失去意识的一刹那,他看见新娘子慢慢地掀起了红盖头,露出了红红的嘴唇,像血一样。
小狄醒来的时候,发现他躺在一张软软的床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手电筒,刺眼的白光照着他的眼睛。屋子里没开灯,手电筒后面漆黑一片。小狄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能确定不是胡子奶奶家。过了一会儿,他尝试着坐起来,却发现身体没有一丝力气,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角落里突然有人咳嗽了一声,是个女人。
小狄一惊,艰难地转了转脑袋,想看看是谁藏在那里。可惜,在手电筒强光的刺激下,他什么都看不见。
“你是谁?”他无力地问。
一只苍白的手慢慢地伸了过来,把一杯茶放在了手电筒旁边。那只手上的指甲很长,上面描着图案,很抽象,看不出是什么。是新娘。
“你怎么在这儿?”小狄疑惑地问。此时此刻,新娘应该在洞房里,不该出现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床边。
她没说话。
小狄觉得口渴,却没有力气去端茶杯,只能无助地看着。茶杯是玻璃的,可以看见茶叶直挺挺地悬浮在杯子中间,十分古怪。
沉默令人尴尬。
“你叫什么?”小狄没话找话。
她用鼻子哼了一声。
直到此时,小狄才意识到她似乎不怀好意,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觉得今天晚上凶多吉少了。
“我没打算干别的,只是想蹭顿饭。”他弱弱地解释着。
她躲在黑暗里,似乎是在咬牙切齿。
小狄的身体一阵阵发冷,他努力掩饰着内心的惊恐,故作平静地说:“我出门太急,忘了带红包,明天给你。”
她“嘻嘻”地笑了两声,终于开口了:“你是新郎,不用送红包。”
是小三儿的声音!小狄魂飞魄散。如果仅仅是遇到小三儿,他还不至于吓成这样,让他感到惊悚的是,小三儿竟然说他是新郎!这么说,他和小三儿已经是夫妻了,下一步,她要干什么?
小三儿一直在“嘻嘻”地笑,令人毛骨悚然。
“你笑什么?”小狄壮起胆子问。
“我觉得你不正常。”她边笑边说。
一个疯子竟然说一个正常人不正常,这确实很可笑,可是小狄却笑不出来,怯怯地问:“我怎么不正常了?”
她不回答,笑了两声突然停住了,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十分寂静。小狄努力地瞪大眼睛,想看清楚她到底在干什么,可惜失败了。她一直躲在黑暗中,深藏不露。
“你想干什么?”小狄提心吊胆地问。
她沉默了半天,终于说:“别打扰我,我在生孩子。”
她竟然在生孩子!小狄的脑袋一下就大了。很快,他又觉得不对头,前些天见到她的时候,她的肚子还是扁扁的,这会儿怎么就要生孩子了呢?
“你真的在生孩子?”他又问。
她呻吟了几声,似乎正在承受某种痛苦。
小狄完全傻掉了。
她一直在呻吟,动静越来越大,有几次,她似乎是实在忍不住了,高声叫了出来。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一片死寂。
“你怎么了?”小狄颤颤地问。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有一丝声音比任何声音都恐怖。
她无声无息。
手电筒的光一点点地变暗,它快要死了。
她忽然长出了一口气,似乎刚从某种状态中苏醒过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过之后,她一惊一乍地说:“生出来了!是个儿子!”
她说的话小狄一个字都不信。
“他太瘦了。”她幽幽地说。
小狄感觉到身体里有了一丝力气,试着动了动手指,还不太自如。他想:只要恢复力气,马上就离开这个鬼地方,逃到天涯海角,再也不回来了。
她高一声低一声地吟唱着一首曲子,像是摇篮曲。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说:“你想不想看看你儿子?”
“我儿子?”小狄惊诧无比。
“对,也是我儿子。”
“我只是摸了你几下……”
“你摸完我,我就怀孕了。”她打断了他。她捂着嘴笑了几声,很认真地说:“你真会摸呀。”
小狄觉得她不可理喻,无法交流,就不说话了。
手电筒终于灭了。
“啪嗒”一声,灯亮了。
4.儿子不是人
小狄看见小三儿耷拉着脑袋,静静地站在门后,怀里抱着一个用小毯子包裹着的物体,从形状上看,应该是个小孩儿。
她真的生孩子了?
小狄目瞪口呆。
她慢慢地抬起头,脸色无比苍白,嘴唇咬破了,有血迹渗出。她还穿着那件大红色的旗袍,依旧是松松垮垮的,缺乏生气。她呆站了一会儿,先是往左走了两步,到了墙根儿,差一点碰到脑袋,又掉头往右走,又到了墙根儿。她茫然四顾,终于认清了小狄所在的方向,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她的行为举止和她的思维一样混乱。
“给你儿子。”她把那个物体慢慢地送了过来。
小狄想坐起来,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尝试了几次,没成功。她有些不耐烦了,一只手托着包裹,一只手抓起小狄的衣领,一使劲,把他拉了起来。她的力气奇大,明显超过了正常人。
小狄看了一眼包裹里的物体,差一点吐出来——那是一具小狗的尸体,眼珠子往外鼓着,脖子上血肉模糊,只有一点皮肉连接着脑袋和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死的。他看了一眼小三儿嘴唇上的血迹,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
“你快看儿子呀。”她轻轻地说。
小狄没动。当然了,他想动也动不了。
她一下子生气了,阴沉着脸,眼睛红红的,眼神里满是愤怒,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地响,似乎随时都会扑上去咬断对方的脖子。
小狄的眼睛越瞪越大,身体慢慢地往右边倾斜,终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咣当”一声巨响,他的脑袋磕到了床头柜上,把手电筒碰掉了。他的嘴角毫无规律地抽动着,蹬了几下左腿,终于不动了。
他吓晕了。
以前,他从没演过戏,这一次却演得很逼真,整套动作连贯而流畅,毫无破绽。他死死地闭着眼睛,听见她号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极其悲惨,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喊着:“儿子呀,你爸爸死了呀。”
她哭了很长时间。
小狄一动不动。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身体里的力气恢复得差不多了,随时都能一跃而起,夺门而逃。
又过了半天,她突然止住哭声,“噔噔噔噔”地跑了出去,似乎是去做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肯定不是尿急那么简单。
小狄抓住机会跳下床,冲出屋子,用最快的速度穿过院子,撒腿就跑。脚下是一条简易公路,很窄,没有路灯,也看不到一个行人一辆车。他摸了摸口袋,还好,手机还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现在是凌晨四点。他给山炮打电话,响了半天,终于接通了。
“怎么了?”山炮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睡意。
“她找到我了!”小狄惊魂未定。
“谁?”
“小三儿!”
山炮沉默了几秒钟,问:“你在哪儿?”
“我刚逃出来,在外面,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你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弄清楚在哪里,再给我打电话,我和胡子去找你。”
“知道了。”
小狄挂断电话,继续跑。只要不停地跑,就能离她越来越远,他想。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的力气快要耗尽了,终于看见前面有一辆没熄火的小货车,就爬了上去,蜷缩在车斗里,瑟瑟地抖。
司机从路边的绿化带里钻出来,提好裤子,上了车,开走了。
车斗里全是西瓜,个头挺大。
小狄早就渴了,砸开一个西瓜,大口大口地吃。在一个十字路口,趁司机等红灯的工夫,他跳下车撒丫子跑了。
天色慢慢地变亮了。
小狄这才知道身处何方,就给山炮打了一个电话,山炮说马上就到。打完电话,小狄四下看了看,找了一片绿化带,猫在里面,焦急地等着山炮。不到二十分钟,山炮和胡子骑着摩托车赶过来了。看见他们,小狄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他蹿出绿化带,跳上摩托车,催促山炮赶紧走。
在半路,胡子下车买了一些早点。
时间还很早,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环卫工人在扫地。小狄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小三儿抱着那条死狗跟在后面。他成了惊弓之鸟。
回到出租屋,小狄重重地把门反锁上。
兄弟真好。
出租屋真好。
小狄一边大口吃着肉火烧,喝着豆浆,一边讲述着自己的遭遇。正说着,他的手机响了,是小三儿发来的短信:你在哪儿?儿子病了,你快回来。
这个疯子阴魂不散。
小狄把短信给山炮和胡子看。
山炮低着头说:“都怪我,我不该带你去找她。以前,我真不知道她是疯子,要是知道,肯定不会去招惹她。”
小狄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山炮想了想,说:“我去找她姐姐谈谈,让她劝小三儿放过你。”
小狄说:“她姐姐管不了她。”
胡子说:“反正也没别的办法,试试呗。我也去。”
山炮站起身,对小狄说:“吃完饭,你先睡一会儿吧。有消息我就给你打电话。”
小狄有些担心地问:“小三儿再找来怎么办?”
山炮说:“没事儿,我们很快就回来。”
小狄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山炮和胡子走了。
小狄多了个心眼,没在屋子里睡觉,抱着凉席和毯子上了屋顶,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躺了下来。刚躺下没多久,他又站起身,把梯子抽了上来,这样其他人就上不来了。他打了个哈欠,又躺下了。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热乎乎的。
折腾了一夜,小狄十分困倦,眼皮越来越沉,却不敢睡,害怕小三儿再找到这里。突然,他的眼皮一下弹开了,看见一个用小毯子包裹着的物体慢慢地升了上来,从形状上看,应该是个小孩儿。
他儿子来看他了。
小狄吓得浑身发软,一动不动。
那个物体始终悬浮在屋檐附近,不上,也不下。很快,一群绿头苍蝇闻到了血腥味,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扑了过来,围着它打转,不时俯冲下去啃两口。
小狄一阵干呕。
这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崩溃的边缘,再也承受不起哪怕是一丝的惊吓了。
一只苍白的手慢慢地伸了上来,五指张开,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那只手上的指甲很长,上面描着图案,很抽象,看不出是什么。
她又来了。
下面没有梯子,她是怎么上来的?飘上来的?她怎么会知道他在屋顶上?
小狄已经不认为这个疯子是人了。
下面有动静,似乎是夫妻俩在吵架。那只手和那个包裹“嗖”地一下消失了。很明显,它们只针对小狄,不会惊扰到其他人。
小狄躺在那里纹丝不动,像一具尸体一样。
太阳照常升起,风照常吹,刮得树叶“哗哗”地响。
小狄的双眼微微睁着,似睡非睡。确切地说,他处在清醒与昏迷中间,意识若有若无,只比死人多一口气。
如果能钻到他的脑子里,可以看到里面浮现出这样一组画面:
他和小三儿背靠背躺在床上,中间是那条死狗。月光从窗户钻进来,照到了那条死狗身上。它抽了抽鼻子,猛地坐了起来。也许是因为用力太猛,它的身体虽然坐起来了,但是脑袋还留在床上……
它上幼儿园了,别的小朋友这样唱歌:“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它这样唱:“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它的爪子拿不住铅笔,一生气,把自己的爪子给吃了。
它长大了,找了一个女朋友,是只藏獒,一身黑色的长毛,硬撅撅的,双眼血红,舌头有一尺多长,往外耷拉着……
小狄抖了一下,猛地醒过来。
手机还在响,是山炮打来的电话。
“怎么样了?”小狄接通了。
“见到小三儿了。”山炮的声音有些虚,“她抱着一条死狗回来了,说是带着孩子回娘家。她让胡子抱那条死狗,胡子不敢抱,她就咬了胡子一口,咬掉了一块肉。我和胡子先去借点钱,打狂犬疫苗,今天晚上就不回去了。”
“那我怎么办?”小狄带着哭腔问。
山炮想了想,说:“你在家等着,我让我表姐过去陪你。”他的表姐在农贸市场卖狗肉,体重二百多斤,面相比藏獒还凶。
挂断电话,小狄没下去,留在屋顶等表姐。等到太阳落山,他的手机又响了,他接通了,传出一个女人十分沙哑的声音:“是小狄吗?我是山炮的表姐,刚收摊儿,这就去找你。你吃饭了吗?”
“还没吃。”
“那我在路上给你买点。”
“行,我等你。”
小狄见过山炮表姐几次,知道那个女人胆子很大,不但敢杀狗,还敢杀牛。他估摸着不出一个小时表姐就能赶过来,心情放松了一些,放下梯子下去了。老实说,他对表姐没抱多少希望,也不相信她能击败那个疯子,他只想身边有个伴,壮壮胆子。
有敲门声:“当,当,当。”
“这么快。”小狄一边说一边打开了屋门。
小三儿耷拉着脑袋站在门外。她依旧穿着那身大红的旗袍,怀里抱着那条死狗,已经开始腐烂了,散发出阵阵恶臭。
小狄一下子傻住了。
她慢慢地抬起头,冷冰冰地看着他。
小狄和这个疯子对视了足足有一分钟,这才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怎么来了?”此时此刻,他是多么希望有人出现,哪怕是房东找上门催讨房租也行。可惜,周围偏偏一个人都没有。
小三儿盯着他的眼睛,终于开口了:“儿子想你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十分沙哑,仿佛换了一个人。
小狄的脑袋一下就炸了,刚才给他打电话的女人不是胡子的表姐,是她!可是,她怎么知道胡子表姐要过来?她怎么能模仿胡子表姐的声音?难道她认识胡子表姐?
她做的每件事都令人不可思议。
“你想干什么?”小狄问。
“我想让你回家。”她幽幽地说。
小狄觉得她的柔弱外表下,包藏着一副蛇蝎心肠,吃人不吐骨头。
“我不认识你。”他说。
她没说什么,绕过他走进了屋子,坐到床边,左一下右一下地摇晃着那条死狗,动作令人发冷。擦身而过的时候,小狄感觉到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像魂儿一样。
“我不认识你。”小狄重复了一遍。
她仿佛没听见一样,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像是摇篮曲,又像是恶毒的诅咒。
“我不认识你。”他又重复了一遍。
她还是无动于衷。
面对这样一个油盐不进的疯子,小狄束手无策,他偷偷地给山炮发了一条短信:小三儿又来了,你们快回来。很快,山炮就回信了:等着,我多喊几个人回去把她赶走,她要是不走就弄死她!
小狄看了她一眼,心有些软了,低声说:“你快走。”他知道,山炮认识几个狠人,都坐过牢,砍人不眨眼。
她忽然笑了一下,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车胎爆了。”
这是什么意思?
小狄索性不管她了,走到大门口,蹲下来,等着山炮他们回来。等了老半天,不见人,他又给山炮打电话。
“到哪儿了?”小狄问。
“别提了,出车祸了。”山炮有气无力地说,“我朋友开车,速度很快,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车胎爆了,车翻了,我们都受了伤,幸好没什么大碍。”
小狄顿时吓得魂儿都没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小三儿,心想:这个疯子身上有一股邪恶的力量,能让人惨遭横祸。他死死地盯着她的嘴唇,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不吉利的话,直接把他给说死。
还好,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不发出一点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毫无预兆地站了起来,僵僵地往外走。
“你干什么?”小狄吓了一跳。
她没有停下来,淡淡地说:“我该回去了。”
“你还来找我吗?”小狄试探着问。
她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说:“我在家等你三天。”
这句话饱含深意。
小狄顿时紧张起来,小心翼翼地问:“三天以后你要干什么?”
她叹了口气,轻轻地说:“三天之后,如果还见不到你,我就成寡妇了。”说完,她悄无声息地走了,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和一阵腐烂的臭味。
小狄愣了半天,终于想明白了:他和小三儿已经举行了婚礼;如果他三天之内不回去,他就得死;小三儿理所当然就成了寡妇。
这下要命了。
5.无计可施
下半夜,山炮和胡子回来了。山炮的脑袋上缠着纱布,还有血迹渗出,胡子胳膊上缠着纱布,咧着嘴,走路一瘸一拐,看样子伤得都不轻。
小狄把一天的经历详细地说了一遍。
听完,山炮的脸都白了,颤颤地说:“那个疯女人真邪门儿。听她姐姐说,她成天神出鬼没,只要被她盯上,不管你跑到哪儿,就算是天涯海角,她也能找到你。”
小狄的脸也白了。
山炮又喃喃地说:“她是疯子,有证的疯子,就算是杀了人,也不用坐牢。我早就说过,不要命的怕精神病的,咱们整不过她。”
胡子没说什么,只是坐到了旁边。
小狄知道,他不想离自己太近,怕沾上晦气,受牵连。
没有人说话,气氛异常沉闷。
“我该怎么办?”小狄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山炮低头不语。
胡子吞吞吐吐地说:“要不你就去找她吧。”
“我不想和一个疯子、一条死狗在一起。”小狄眼巴巴地看着山炮,“你帮我想个办法,让我干什么都行,只要能摆脱她。”
山炮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了:“这事儿都怪我,我陪你去,把这事儿给了了。”
“你要干什么?”小狄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山炮有些悲壮地说:“大不了一命换一命,一了百了。”
“你不要命了?”小狄被感动了。
“我犯了错,不能让兄弟承担后果。”
“可是……”
“别说了!”山炮站了起来,“你跟我去一趟,先和她谈谈,实在不行你就回来,我自己留下。事儿后我去自首,你和胡子有空的时候记得去看看我。”
“你真打算弄死她?”胡子问。
山炮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胡子想了想,也站了起来,慢慢地说:“都是兄弟,这事儿算我一个。”
小狄的眼泪一下流出来了。
他们抄起家伙,出发了。
月黑风高,完美的杀人夜,老天爷都在帮他们。一路上,没有人说话,表情严肃,脸上都有一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到了胡子奶奶家门口,山炮停下摩托车,问小狄:“你还记得她家在哪儿吗?”
小狄环顾四周,说:“记不清楚了,咱们找找吧。”
他们舍弃摩托车,徒步寻找。这里的房屋结构都差不多,再加上黑灯瞎火不好辨认,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山炮停下来,说:“你给她打电话,问下她在哪儿。”
小狄就打了一个电话。
身后突然响起了手机铃声,动静挺大,把他们吓了一跳。很快,一扇大门缓缓地打开了,走出一个女人,轻轻地说:“我等你们很久了。”
是小三儿。
这么巧?小狄捕捉到一个恐怖的细节:她说的是等你们很久了,而不是等你很久了,说明她早就知道山炮和胡子会来。小狄心里刚冒出的一点豪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觉得今天晚上凶多吉少了。
“我们找你有事儿。”山炮先开口了。
“请进。”她静静地说。
家里只有她一个人,还有那条死狗,用小毯子包裹着,放在床的正中间。让人感到恐怖的是,小毯子旁边放着一个玻璃奶瓶,里面有一些浅黄色的液体。
她看了一眼那个奶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不下奶,儿子只能喝奶粉。”她又看着小狄说:“明天你出去买些猪蹄和鲫鱼,我要催奶。”
小狄身上的鸡皮疙瘩一下就起来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僵僵地站着。
小三儿见他满脸惊恐,又说:“你不用害怕,不要你花钱,我有钱。”说完,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片递给了他。
小狄接过来,发现是几张报纸,裁剪成长方形、三角形、圆形、正方形、椭圆形,上面用蜡笔写着字:三元、九点九元、十八元、九十九元、一亿元。小狄诧异了。他一直呆愣着,终于不自然地笑了笑,敷衍地说:“你真有钱。”
“都是我自己发行的。”她有几分得意地说。
山炮清了清嗓子,说:“你别缠着我兄弟了。”
“我给你们泡茶。”说完,她笑了笑,转身去了另一间屋子。两间屋子中间用布帘挡着,黑色的布帘。
小狄凑到山炮身边,小声地说:“她不答应怎么办?”
山炮直勾勾地看着角落里用白布盖着的那个物体,喃喃地说:“那应该是一口棺材,个头还挺大,看上去不便宜。”
胡子说:“它马上就要派上用场了。”
小狄觉得他说的这句话很不吉利。
小三儿掀开门帘,出来了,左手提着一个土陶茶壶,右手拿着几个玻璃茶杯,很土气的那种,上面印着花花草草。她倒上茶,笑嘻嘻地说:“你们喝吧。”她的笑容来得很突然,消失得也很快,让人目不暇接。
没有人喝。小狄瞥了一眼茶杯,还是上次那种茶叶,直挺挺地悬浮在杯子中间,十分古怪。
“你别缠着我兄弟了。”山炮又说。
她左顾右盼,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谁是山炮的兄弟,就迷茫地盯着山炮。
山炮指着小狄,说:“他是我兄弟。”
她笑嘻嘻地说:“你真笨,才知道他是你兄弟。”
小狄原本以为谈判是一件很严肃的事,现在他才意识到,他错了,不论你对一个疯子说什么,都是对牛弹琴,对方根本不接招。
胡子明显有些不耐烦了,冲着山炮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你干什么?”她立刻转过身,警觉地问。
小狄吃了一惊——刚才,她背对着胡子,为什么还能察觉到胡子的动作?
她的眼神一下变得冰冷,一步步逼近胡子,生硬地问:“你干什么?”
胡子一步步后退,终于退到了墙角,停住了。
“你干什么!”她歇斯底里地吼着,身体几乎贴到了胡子身上。
“我什么都没干。”胡子说。尽管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是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说明他内心是不安的,甚至是惊恐的。
小三儿的双手似乎有什么动作,不过,由于她背对着小狄和山炮,所以他们不知道她在干什么。胡子面对着她,看见了,脸色顿时就白了,大声地说:“你要干……”话还没说完,他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小三儿转过身,手里什么都没有。她莞尔一笑,说:“手脏了,我去洗一下。”说完,她径直走出屋子,到院子里洗手。
山炮蹿到胡子身边,试了试他的鼻息。
“胡子怎么了?”小狄怯怯地问。
山炮的脸色也变白了,半天没说话。
小狄立刻意识到胡子凶多吉少了,至少也是昏迷。太突然了。她究竟是用什么方法让胡子瞬间丧失意识?诅咒?病毒?巫术?气功?
小三儿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洗漱,动静挺大,似乎要洗到海枯石烂。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提心吊胆的男人,互相看着对方给自己壮胆。小狄觉得口干舌燥,就不停地喝茶。山炮来回踱步,在角落里用白布盖着的那个物体前面,停住了,端详了一阵子,伸手把白布撩开了。
果然是一口棺材,暗红色的,显得极其阴森。棺材上面,放着一块灵牌,山炮看了一眼,吓得打了个冷战,伸手把灵牌倒扣了过来。小狄觉得不对头,过去拿起灵牌看了看,发现灵牌上写着字:小狄之灵位。
“她打算弄死我!”小狄吃惊地说。
山炮看着他,缓缓地说:“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她得逞。”
小狄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底气都没有。
院子里的流水声戛然而止,四周一下子变得十分安静。
山炮急促地说:“来不及细说了!等会儿她进来,我就和她玩命。你什么都不用管,快跑,跑得越远越好,明白了吗?”
“我留下帮你……”
“不用!”
小三儿慢慢地走了进来,“咣当”一声,把门反锁上了。
小狄和山炮都瞪大了眼睛——她的脸色抹了一层厚厚的粉,看上去比纸还白,嘴小小的,嘴唇血红,极为诡异。她一步步地走过来,停在他们面前,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冷不丁地笑了出来。
“快跑!”山炮大吼一声,一跃而起,冲着她扑了过去。
小狄打了个哆嗦,意识忽然丧失,站在原地没动。接下来,事情发生了惊人的变化:面对呼啸而至的山炮,她抬起右手,伸出食指轻轻地点了一下,山炮顿时坠落在地,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他被击落了。
小狄又打了个哆嗦,全身都软了。
她一步步地逼近小狄,翘起兰花指,指着他的鼻子,用一种类似黄梅戏的腔调说:“该你了呀。”
小狄的眼睛越瞪越大,终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里的力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夫君,这是为何?”她戏腔戏调地问。
小狄完全吓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屋门突然被撞开了,她的姐姐和两个穿白大褂的人闯了进来,迅速控制住她,把她带走了。走到门口,她的姐姐停住了,背对着小狄,说:“我不管你们的事儿,我能做的只是把她送到精神病医院,再出什么事儿,我就无能为力了。”说完,她叹了口气,走了。
这件事戏剧性地收场了。
过了半天,小狄终于回过神儿来,踉跄着过去查看山炮和胡子的情况。还好,他们都还活着。小狄呼喊了半天,他们慢慢地苏醒了。
“小三儿呢?”山炮无力地转动着脑袋。
“她姐姐把她带走了,说是送到精神病医院去。”
山炮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长出了一口气。
胡子说:“总算是结束了。”
“你们怎么一下子就昏迷了?”小狄问。
胡子晃了晃脑袋,回忆了一会儿才说:“我感觉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山炮说:“不对,是一下子被冻僵了。”
小狄心里的疙瘩更大了,觉得小三儿身上有一股邪恶的力量,能伤人于无形,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互相搀扶着,离开了。还没到出租屋,小狄的手机又响了,他把它拿出来,再一次看到了那条阴森森的短信:你在哪儿?我肚子疼得厉害。我必须要见你。小狄的手剧烈地抖动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回复了一条短信:你在哪儿?
等了好半天,她回复了:我在你家大门口,你出来。
完了,甩不掉她了。
“停车!”小狄大喊一声。
山炮吓了一跳,猛踩刹车,把摩托车停住了。他回过头看着小狄,问:“怎么了?”
小狄把手机递给了他。
看完短信,山炮蹲到旁边,抱着脑袋一言不发。
小狄站在路边,怔怔地看着返回出租屋的路。那个租来的所谓的家还在远方,由于光线暗淡,显得遥远而不真实。偶尔朝来时的路看一眼,他觉得那是一个无比深邃的土坑,只要掉下去,绝对没有爬上来的可能。
小狄眯起眼睛,隐隐约约看见小三儿正从黑暗里慢慢地走过来,她耷拉着脑袋,还穿着那件大红色的旗袍,松松垮垮的,像睡衣一样。那条死狗趴在她的怀里,眼珠子往外鼓着,散发出一阵阵令人作呕的臭味……
小狄晃了晃脑袋,驱赶走了幻象。
“你没事儿吧?”胡子走了过来。
小狄咧了咧嘴,冲着他笑了笑,比哭还难看。
胡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儿,她就是吓唬你,不用怕。”
“我甩不掉她了。”小狄像一条沙滩上的鱼,嘴巴绝望地一张一合,半天才说,“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我出钱把她的病给治好。”
“可是,你没有那么多钱。”胡子沮丧地说。
“我有肾。”小狄咬牙切齿地说,“要是不够,我还有眼角膜,还有肝,还有手,还有胳膊,还有血,还有心脏,统统拿去换钱!”
胡子吃了一惊:“你要干什么?”
山炮也过来了,说:“你别干傻事儿。”
“我已经决定了。”小狄淡淡地说,“只有把她的病治好,我才能彻底甩掉她,否则,她会一生一世缠着我。”
山炮和胡子都没说话。
小狄看着山炮,说:“你帮我联系一下。”
山炮问:“你真的决定这么做?”
小狄没说话。
山炮沉默了几秒钟,缓缓地吐出两个字:“好吧。”
他们静站了一会儿,回去了。
又过了几天。
山炮躺在床上玩手机。
胡子推门进来,说:“钱拿到了,小狄也回老家了。”
山炮瞥了一眼旁边那张空床,问:“他没起疑心吧?”
“没有。”
“那就好。”
“终于有钱了,可以换手机了。”胡子兴高采烈地说,“明天就开始发售,我现在就去排队。我听说三天前就有人在那儿等着,我怕去晚了就卖没了。”
“行。”
胡子急匆匆地走了。
山炮拨通了一个号码,很快,手机里传出了小三儿的声音:“什么事儿?”她的语气很平静,语调很正常,完全不像是一个疯子。
“怎么才分了这么点钱?”山炮问。
“第一次干这种事儿,置办了一些道具,还请了几个群众演员,最后就剩下这些钱了。”
“我女朋友也想换手机,钱不够。”
“那你就再物色一个下手的目标。”
山炮想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胡子怎么样?”
小三儿沉默了两秒钟,说:“他熟悉咱们的套路,我怕骗不了他。”
“那就换一种他不熟悉的套路。”
小三儿想了想,说:“行,你安排吧。”
山炮挂断电话,看着胡子的床,心想:再过几天,它也空了。
6.尾声
一年以后。
小狄找了一份送快递的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很认真,很敬业。
他已经彻底告别了以前那种荒唐的日子。
除了少一个肾,他一切都很正常。
有一天,他听一个朋友的朋友说起一件事:山炮在监狱里生病了,是尿毒症。还有,在另一所监狱里的小三儿也出问题了,成天肚子疼。
听完之后,小狄只说了四个字:恶有恶报。
此言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