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李得胜其人其事

一连三排副排长李得胜是山东人,出生于鲁西南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父亲原先是黄河边的一名纤夫,在他五岁那年就因为疟疾而去世了。他的母亲是个长得五大三粗的农村妇女,租了当地富户陆大善人的两亩荒地,每年的春耕秋种,都是独自一人完成,虽然家境勉强能够糊口,但是这个坚强的女人却一直认为自己的独生子李得胜能够出人头地,所以即使母子二人连续吃了半年的大葱配野菜拌糠麸,她也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大钱,供自己的儿子去镇上的私塾读书。

但是过多的体力劳动和操持家务的劳累,让这个五大三粗、坚强如铁的女人过早地衰老了。在李得胜年幼的心灵中,自己的母亲就好似一座大山一般,永远不会倒下。但是在他十岁那年过后,他却明显地发现,自己的母亲从事劳动的时候越发显得力不从心,晚上也开始整晚整晚地咳嗽,终于,一年之后,自己的母亲因为吐血,而倒在了那片她忙碌了五六年的田地里,再也没有醒来。年仅十一岁的李得胜不但就此失学,而且成了一名无人管教的孤儿。

但是好在他的私塾先生黄老学究一直很关心他,虽然自己家境也并不怎么宽裕,但是这个前清的秀才却一直让他在自己家中吃饭,并且介绍他去陆大善人家开的茶馆里当小跑堂,勉强能够糊口。

黄老学究已然是知天命的岁数,然而膝下无子,只有一个比李得胜小上一岁的女儿—小翠。老来得女,黄老学究和自己的夫人对这个小女儿倍加呵护,视若掌上明珠,小翠自小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无所不会,十分让人喜爱。而且因为自小没有玩伴,对于李得胜这个小哥哥,也是十分友好,两个小孩子可谓是自小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生活虽然艰难,但是好在还有黄老学究一家时常接济,加上又有小翠这个青梅竹马的玩伴时常陪伴左右,李得胜的童年也并没有因为父母的过早离去而显得悲凉万分,逆境下的生活反倒使得这个半大小子变得成熟、坚强了许多。

在李得胜十六岁那年,黄老学究升任了当地县城主管教育的督学,十五岁的小翠因为成绩优异而被父母送到了济南府的西洋学堂里接受新式教育。李得胜则离开了那个茶馆,开始到运河边上的码头上卖起了劳力,虽然工作十分辛苦,无论风吹日晒都要工作七个时辰以上,但是攥着自己辛苦挣来的血汗钱,他却觉得心里很踏实。他自小就是一个要强的人,他不喜欢那种被人怜悯、施舍的感觉,所以尽管黄老学究答应给他在当地督导衙门找一份跑腿的工作,但是他还是谢绝了。

在小翠离开他所在的小县城的两年时间里,李得胜虽然时时刻刻都在想念着她,却不敢贸然给她写信,因为他知道,在两人之间隔着门户、地位这堵高高的大墙,如果自己不出人头地,根本没有追求小翠的权利。所以他选择将自己的炽热的感情深深地埋藏在了心底。

李得胜白天辛勤劳作,晚上因为思念远方的小翠而辗转反侧。这样矛盾而又度日如年的生活过了差不多两年。一天,正在码头工作的李得胜却惊讶地发现,一艘运河轮渡上下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人居然是前往济南府求学,已经两年没有音信的小翠。此时的小翠已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本当是朝气蓬勃、充满活力的年纪。但是呈现在李得胜眼前的小翠,却头发散乱,面容消瘦,神情萎靡不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她的身后跟着一脸铁青的黄老学究,父女两人站在一起没有说一句话,彼此之间冷漠得好似路人一般。小翠宛如行尸走肉一般,木讷地从轮渡上走上了码头,脚步虚浮,似乎随时都有跌倒的可能。

李得胜看着自己心中的女孩居然变成了如此模样,怎能不为所动?他快步走了上去,轻轻地喊了一声;“小翠—”

那个女孩抬起她那大而无神的双眼,愣愣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健硕而黝黑的男人,忽然脸色之间多了一丝惶恐和不安,似乎在回避着什么,就急急忙忙跑开了。身后的黄老学究看了一眼呆立当场的李得胜,干瘦的脸颊上浮现了一丝尴尬和恼怒的神色,也是二话不说就匆匆离去。只留下百思不得其解的李得胜一人,呆呆地看着远去的父女二人的背影。

一周后,更大的意外发生了。

一天,黄老学究在清晨前往县政府的路上被一群蒙面人袭击,不但抢走了他身上的所有财物,还将他打成重伤,肋骨断了三根,双腿腿骨骨折,只能辞去督学的职务,在家休养。一个政府的官员居然在县城之内遭遇歹人抢劫,还被打成重伤,一时之间谣言四起,有说是黄老学究得罪了某个高官,被所雇打手打伤的,有说是黄老学究贪污公款,钱财外露,而被强盗盯梢的,真是众说纷纭。但是县政府对待此事的调查却显得十分草率和匆忙,只是简单询问了一下黄老学究有无冤家宿仇,是否看清袭击者面容就草草结案,公布的调查结果是,路遇歹人,谋财害命。

但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大约两三天之后,一个传闻就在这个不大的县城之内传播开来,并且闹得满城风雨,街知巷闻。根据某个从济南府读书归来的学子的说法,黄老学究这次被打,是跟自己的女儿小翠有关。小翠自从进入济南府的西洋学堂之后,学习成绩一向不错,还加入了学校中的话剧社,担任女主角,演出了不少中外名篇。而恰巧话剧社之中有一名年龄跟她相仿的帅气的男同学,不但担任男主角,而且还擅长剧本改编和诗词创作。两个年轻人一来二去就发展成了恋人关系,在那名男同学的一番海誓山盟和爱意绵绵的情书攻势之下,不谙人事的小翠居然稀里糊涂地就以身相许了。两个偷尝了禁果的年轻人正好彼此都是青春年少、血气方刚的年纪,几番接触下来,小翠这个十七岁的少女一不小心就怀上了身孕。

怀孕之后,这两个年轻人都吓坏了。那个家境殷实的男生更是害怕这种丑事会败坏自己的名声和家风,在一个星期之后就被家人指派到日本留学去了,只留下独自惊慌失措的小翠一人。害怕有辱父亲声誉的小翠,也不敢和任何人说起此事,更没有采取任何终止妊娠的措施,而是拼命地掩盖自己一天比一天大起来的肚子。肚子里的孩子六个多月的时候,即使小翠用腰带紧紧束住了自己的肚子,但是也掩饰不住了。越来越多的同学发现了她肚子的异样,很快,小翠未婚先孕、跟野男人苟合搞大了肚子等风言风语就传到了学堂老师的耳中。感觉事态重大的学堂立即联系了小翠的父亲黄老学究。黄老学究在收到信的三天之后赶到了济南府,一看到自己女儿那西瓜大小的圆滚滚的肚子,当即气得险些瘫倒在地。

面对脸色铁青的老师和气得几次险些昏厥过去的老父亲,小翠这才哭着承认自己和那名男同学的关系。黄老学究想要跟男生的家长联系,妥善地协商解决此事,让那个犯错的男生为自己的宝贝女儿负责。没想到那名男生的父亲是山东省的某个大员,这种有辱门风的事压根就不承认,而那个男学生也已经远走日本,可以说是死无对证。

但是西洋学堂女学生在校期间怀孕,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却在整个济南府轰动一时,长相清秀曾被选为学生代表的小翠,一时之间也成了知名人物。每每被市井百姓在茶余饭后谈起,甚至被好事之徒歪曲成了生性淫荡、为了嫁入豪门而不知廉耻的女人。

不堪舆论压力、同学的鄙夷和父亲师长的斥责,失望的小翠在一个秋日的早晨选择了悬梁自尽,但是却被及时赶到的老师和父亲救下。随后父女两人抱头痛哭。再随后,服用红花,打胎,流产,痛得死去活来。最后,身体还未完全康复的小翠在同学的鄙夷、市民的指指点点和老师们的惋惜声中退学了,跟随好似大病了一场的黄老学究坐船回到了阔别许久的家乡小县城。

经历了此等人生磨难的小翠在家整日闭门不出,终日以泪洗面。黄老学究则是终日唉声叹气,摔碟砸凳发脾气。或者就是接二连三地给山东省政府写信,反映那个大员教子无方,致使其子引诱良家少女,秽乱闺阁,要让他们负责云云。

黄老学究这驴脾气犯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不但频繁写信向高层反映情况。而且还收集了大量的证言和证据想要去省里告状,要严惩那个大员教子无方以及其子诱奸少女之罪。但是,一个小小的督学教员岂是可以和省里的大员硬碰硬的?终于,一个星期之后,在前往办公地点的途中,他遭遇了一批来历不明的暴徒的袭击,将他打成了重伤,再也没办法前往省里告状了。

随后,又有从济南府回来的“知情人士”开始散播黄家女儿的丑事,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时之间,小翠被骗失身、未婚先孕的丑闻就在这个不大的小县城里成了街知巷闻的风流韵事,好事之徒们甚至纷纷聚拢到黄府门前,就是为一睹所谓的天生就有狐媚之相的小翠,只要有人从大门之中走出来,都会被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一番,搅得黄府上下不得安宁。

卧病在床的黄老学究听闻之后,又羞又气,加上身上的伤势没有得到良好的救治,病情急转直下,居然就此一病不起。等到几日之后,李得胜带上瓜果前往探视的时候,黄老学究已经水米不进,无法开口说话了。看到十八岁的李得胜,黄老学究浑浊的双眼之中流下了一丝浊泪,颤巍巍地伸出了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在床边早已经哭成了泪人的小翠,又指了指表情悲痛的李得胜,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丝毫声音,手指无力地垂下,就此撒手人寰。

料理了黄老学究的后事之后,由于失去了唯一的经济来源,加上为黄老学究治病,操办丧事花费了不少银子,黄家一下子就衰败了下去,加上不堪流言蜚语之扰,小翠和黄夫人两个女流之辈不得不卖掉县城里的宅子,凑了一笔盘缠,回到了乡下的小屋居住。但是厄运并没有离她们而去,因为自己的女儿未婚先孕,毁了清白,又被他人议论指点,加上自己的丈夫申冤不成,离奇被打,含恨而亡。在这一连串的打击之下,黄夫人的神经开始高度紧张,每天都是神神叨叨,一直怀疑有人要暗害她们母女,整天躲在炕上不愿出门,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甚至因为绝望而拿起菜刀要抹脖子,幸好被邻居和小翠劝下。但是这个悲伤的女人还是在丈夫死后的两个月之后彻底疯了。每天,她都会穿着一件破败但干净的小袄在村子里跑来跑去,只要见到人就上前“申冤”,一开口就是自己的女儿如何如何出色,如何如何听话,又是如何被名门阔少甜言蜜语骗昏了头,在校失身。自己的丈夫又是如何遭遇不公,上告无门,离奇被打,含恨而亡。几天时间,这个村子里的百十户人家就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这对母女的悲惨境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