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思平迅速地将双手中驳壳枪的射速调到了“快”上,枪口平举,瞄准,扣动扳机,扫射—动作一气呵成,这一系列复杂的动作,史思平仅用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
时间在陆蕴轩的眼中似乎也逐渐变成了慢镜头,直至完全定格了,那个浑身湿透、衣衫破败、满面烟熏火燎混合着血污的老狐狸史思平,忽然从藏身的水池后头迅捷无比地窜了出来,那个老鬼依然如同传言中的那般佝偻着身子,下巴上的山羊胡子依然凌乱不堪,但是他的眼神已经变得好似秃鹫一般凌厉,令人胆寒。看到这个老家伙突然现身,陆蕴轩立即大声呼喊,让大家围拢上去,不要让他走脱。但那一瞬间,陆蕴轩就着罗汉寺庭院之中四处燃烧的火苗的余光照射,清晰地看到了这个老匪首、大特务脸部的表情,那是一种专注执著、冷酷又近似冷血的表情,是一种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执拗劲。他原先慵懒昏花的双瞳,仿佛一瞬间变成了从天而降,捕食猎物的猛禽的瞳孔,发出了凌厉的、令人不敢逼视的亮光—正在举枪瞄准,招呼大伙射击的陆蕴轩瞬间明白,眼前的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家伙绝对不可等闲视之,他或许是这一战之中自己队伍一行人最大的敌人和障碍!
但是陆蕴轩的吼声还没有停止,他手中的驳壳枪还没来得及瞄准射击。哒哒哒!左右开弓的史思平手中的驳壳枪已经抢先怒吼了起来,伴随着一阵好似燃放鞭炮一般的脆响,三十多发子弹一口气全部被击发了出去。枪响的同时,史思平和陆蕴轩两人眼前一切的景物、人物、子弹、火焰、时间等等,仿佛立刻重新回到了它们各自运行时应有的速度,一切都在瞬息之间摆脱了慢动作的束缚,回归了正常。陆蕴轩清晰地看到,对面史思平双手中的驳壳枪枪口喷吐出了两股火舌,紧接着五名走在前边的端着步枪的“讨伐队”喽啰纷纷仰天栽倒在地。
陆蕴轩清楚地看到,这一连串的射击,三四十发子弹除了少数几发在扫射的时候打空之外,其余的都射进了那五名喽啰的身体里。其中两名走在最前面的喽啰,更是头部中弹,脑浆迸裂,其余三名士兵也是胸口要害中弹,可说是枪枪毙命。
此时孙天勇和赵胜才也已经各自带队,解决掉了与一批负隅顽抗的清风寨死硬分子,结束了各自的交火,看到陆蕴轩这边枪声大作,连忙带队快速地跑了过来,进行驰援。看到那五名“讨伐队”的喽啰在一瞬间被史思平全数撂倒在地,他们也是惊愕万分。好在紧随其后的陆蕴轩身手矫健,及时闪开卧倒,毫发无伤,虽然被干掉了几名“讨伐队”的成员,孙天勇和赵胜才还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此时此刻,一击得手的史思平,也不敢在对方大队人马已经开始包抄上来的情况下,继续与他们纠缠。看到身后稍远处,张蛟和他手下的那些喽啰已经将西南一角的罗汉寺的院墙推倒在地,出现了一个两人多宽的缺口,喽啰们正在保护着张蛟,争先恐后地逃窜。史思平也知道,再战下去只是徒增伤亡而已,他默默地看了一眼呼喝而上的对手,迅速站了起来,将手中已经完全打光了子弹的驳壳枪插回了自己的腰带之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是自言自语一般,叹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老夫的武运就要在今时今日,在这破庙之中终结了吗?”
史思平苦笑了一下,准备转身逃遁。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左脚脚脖子一下子被人死死地扯住了。他低头一看,正是自己的徒弟黑面神,他此时躺倒在地,已经因为大量失血而面色惨白,浑身虚汗直冒。
史思平试图将自己的脚脖子从这个将死之人的手中挣脱,奈何自己使了吃奶的劲也无法摆脱这双好似铁箍一般的大手。逃跑心切的史思平不由得有些恼怒,他厉声呵斥道:“混账东西,还不放手!国军和‘讨伐队’的兔崽子们快扑上来了,你想让为师跟你一起死在这破庙之中吗?”
“等等,师傅,您—等等!”左侧腹部中弹、伤口鲜血直流、早已经气息奄奄的黑面神,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可能是出于求生的本能,突然出其不意地伸手死死地抱住了史思平的左脚脚脖子,一反先前的威风八面、趾高气扬的小人得志嘴脸,眼泪鼻涕一大把,凄惨绝望而又可怜巴巴地恳求道:“师傅,师傅啊!我赵振海从十六岁开始就一直跟着您—鞍前马后地听您调遣,我一直把您当成自己的亲爹那样伺候着,唯命是从,你下达的命令我完成起来绝不含糊!师傅啊,您现在可不能丢下我不管,独自逃生啊!带上我一起逃吧—求求您啦,发发慈悲吧,我留在这儿只有死路一条啊!”
史思平此时被这个大累赘黑面神赵振海死死地抱住了左脚脚脖子,脱身不得,眼看着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虽然自己心里清楚,带上这个左侧腹部中弹、气息奄奄的累赘一起逃跑,绝对不是个明智的选择。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丢下这个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小子,立刻离开这个水池附近,跟张蛟等人一起从罗汉寺西南角的院墙缺口中脱逃。与负责提供给清风寨武器的平野骏一少佐率领的特战小队汇合,凭借着他们手里边那批负责押运给清风寨的五百支三八大盖步枪,五挺歪把子机枪,五个掷弹筒,一万五千发步枪子弹和一万发机枪子弹,两百枚掷弹筒用的香瓜手雷,以及自己手下的这些残兵败将重新整编一下,完全有能力荡平唐氏兄弟掌权的清风寨,解决掉这哥俩,重夺清风寨的控制权,到时候再一招降附近其他山头的大小帮派、山寨,这股力量就绝对不能小觑,足够当地的中国守军和游击队喝一壶的了。
但是眼前这个黑面神赵振海,毕竟是自己花了多年时间培养的心腹干将,跟韩猛一样都是自己最为倚仗的左膀右臂。现在就这样将他放弃,实在是有些可惜,加上这会儿他死死地抱住了自己的脚脖子,再这么纠缠下去,两人非一起完蛋不可。于是史思平微笑了一下,伸手将苦苦哀求的赵振海搀扶了起来,将他的左手架到了自己的肩膀上,架着他跌跌撞撞地快速向罗汉寺西南角跑去。
跌跌撞撞地前行了十多米,史思平将因为鲜血大量流失而有些浑浑噩噩的赵振海,扔在了一堵被六零炮发射的迫击炮炮弹炸塌的土墙后头,一边自顾自地逃命,一边回头出言宽慰道:“黑子,为师的身份特殊,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而且国军和‘讨伐队’的那帮王八盖子已经包抄上来了,我把你带到院墙缺口这里,就不能再带着你走了,不过你只要在那里等一下,最多五分钟,我会派其他弟兄来接你的,为师会确保你的安全!你尽可放心!”说完,丢下昏昏沉沉的赵振海,转身要走,但没想到,因为缺血性休克而昏昏沉沉的赵振海居然不放过他,一伸手紧紧地抓住了史思平长衫的袖子,苦苦哀求道:“求您了,师傅!带上我一起走吧,求您啦!”说这话的时候,这个青年汉子早已经是泪流满面了,看来他确实是想要活下去,不想曝尸荒野。
此时此刻史思平已然是弹尽粮绝,身边连一把顺手的武器都没了,自个儿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还有闲工夫顾及到赵振海这个半残的“累赘”的死活。正因为赵振海的苦苦哀求而无法脱身的史思平,不禁眉头紧锁,老脸之上泛起了一阵瘆人的黑气,显然是为了自个儿顺利脱身而动了杀机。眼前这个赵振海虽然是自己的亲传弟子,这小子从十六岁开始就鞍前马后跟随着自己,对史思平可谓是忠心耿耿,史思平平日里也是对他如师如父,除了将其视为自己身边的一枚重要棋子之外,还多了一丝父兄般的关爱。可是眼下,情势危急,赵振海又中弹负伤,急于脱身的史思平也顾不上什么师徒之谊了。
就在史思平杀心大起,想要徒手将死缠烂打、纠缠不休的赵振海格毙的时候,从远处罗汉寺西南角的院墙边,忽然传来了好几声步枪的射击声。伴随着凌乱的枪声,几个晃动的人影一脚高一脚低地向这边跑来。一个走在最前头的小头目冲着史思平喊道:“军师,快到我们这边来,国军和‘讨伐队’的那帮兔崽子们就要杀过来了!”
见到这一行十数人前来接应自己,史思平和负伤倒地的赵振海都是喜出望外,尤其是对已经彻底绝望的赵振海来说,更好比打了一针强心剂,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他死死地扯住史思平的长衫袖口,激动地恳求道:“师傅,弟兄们来迎接我们了,快看哪!师傅,带上我一起走吧!”
史思平无奈地看了面色惨白、泪流满面的赵振海一眼,稍微一犹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回答道:“好吧,既然弟兄们来接应我们了,你就跟他们先行,为师来掩护你们!”说着上前一拉他的胳膊,想要将他从土墙后头拉起来,但没想到左腹部要害中弹、大量失血的赵振海已经彻底地脱力了,两条腿软得就跟面条一样,压根无法支撑起他身体的重量,摇摇晃晃地勉强站起身来,刚想要迈出步子,就直接再次跌倒在地。
那十几名端着步枪、背着大砍刀的喽啰,跌跌撞撞地冒着陆蕴轩等人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的子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史思平和赵振海身边赶去,这时,史思平立刻命令两名身躯高大健壮的喽啰,一左一右,将气息奄奄的赵振海架了起来。其余两名端着步枪的喽啰一前一后,好似两名贴身保镖一般,护送着重伤的赵振海先行。而史思平则向那名小头目要来了他手中的驳壳枪弹夹,装填到自己的枪里,几个人互相交替掩护射击,趁着天色昏暗,不大的罗汉寺内乱成一锅粥的契机,迅速绕过了西厢房的碎石瓦砾堆,撤向了罗汉寺西南角已经被推倒了一段的院墙边。
等到陆蕴轩、赵胜才、孙天勇等人率队解决掉二十多名负隅顽抗的喽啰,赶到时才史思平和赵振海藏身的土墙边的时候,这里只剩下燃烧的西厢房、满地的碎石瓦砾和瓦砾堆下掩埋的血肉模糊的尸体。
此时此刻在贴身护卫和心腹喽啰掩护之下,先行逃窜的张蛟的日子也不好过。轰隆隆!又一发小型榴弹落在了距离张蛟不足三米的地方,争先恐后聚拢成团,正在从西南角的院墙窟窿里逃窜的喽啰们,当即倒下一片,五名距离爆炸点最近的喽啰当即被弹片杀伤而死,更多的喽啰则被榴弹爆炸产生的弹片和先飞的土坷垃和砾石划伤,捂着受伤的胳膊、胸腹、脑袋哼哼唧唧,痛苦呻吟。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张蛟等人还未从掷弹筒发射的榴弹爆炸的惊恐之中缓过神来,哒哒哒!一连串机枪子弹的橘红色曳光从罗汉寺之中射来,密密麻麻地打在张蛟藏身的树木周围,纷飞的沙石泥土、子弹打在树木和砖石之上,四射的火星压得他根本不敢抬头,更别提举枪还击了。
“大当家的,小心!”一个贴身护卫一把将卧倒在地的张蛟推了出去,那名喽啰喊声还未停歇,砰的一声沉闷的枪响,一发7.9毫米的中正式步枪的子弹准确地击穿了那名喽啰的脑袋,子弹从左眼眼角射入,混合着一缕鲜血和脑浆,又从后脑勺飞出,那名半蹲着的喽啰顺势向后倒去。
随即又是好几发步枪子弹落在了张蛟藏身的大树附近,子弹溅起的泥水和打落的树皮,纷乱地落在了张蛟的身上,张蛟狼狈地从大树后头探出身子,举起驳壳枪,干掉了一名正在向他瞄准的“讨伐队”的喽啰,冲着身边的喽啰们大吼着:“撤退!快撤退!袁亮,你负责率队掩护!”
“大当家的,你自己小心了!”脸上有着一条醒目的刀疤的袁亮大声回应道,“西山寨子的弟兄们保护大当家的冲出去,其余人跟我来!”
身材高大的袁亮端着一杆勃朗宁1903式步枪,当先从院墙窟窿里回过身来,向着身后围追上来的陆蕴轩等人开火射击。
陆蕴轩身边的一名士兵刚刚越过一堆碎石瓦砾,突然前边不远处的西南角院墙的窟窿那里火光一闪,随即一声低沉的枪声传来,那个走在最前边的士兵当即闷哼一声,身形一晃,仰面朝天倒在了碎石瓦砾堆上。
“该死的,王八蛋!”身后的陆蕴轩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战友在自个儿的面前中弹倒下,不禁怒火中烧,罕见地破口大骂起来。
“老赵,给我把那个放冷枪的小崽子干掉!”怒不可遏的陆蕴轩转身一看,看到了满身泥污、又跛了一条腿的赵胜才。陆蕴轩紧盯着沉默寡言的赵胜才的眼睛,满怀希望又不容拒绝地看着他。
“交给我啦!”赵胜才依旧冷静地看着难得动怒的陆蕴轩。陆蕴轩拍了拍他的肩膀,淡定地说道:“我给你掩护,把那小子从藏身的土墙后头引出来,你趁着他从窟窿里现身的机会,给我把他一枪干掉!”说着,陆蕴轩和身边的两名士兵同时一猫腰,好似脱兔一般向外冲了出去,一边冲一边朝着袁亮藏身的院墙后头胡乱地射击。
砰!又是一声低沉的枪声响起,正在冲锋的陆蕴轩身形一晃,侧身倒在了地上,就在射中陆蕴轩的子弹射出枪膛的同时,赵胜才手中的中正式步枪也瞬间开火了,7.9毫米的子弹瞬间飞过了二十米远,穿过了残破的院墙上的一个脸盆大小的窟窿,躲在窟窿后头举枪射击的袁亮瞬间被爆头,殒命当场。
“连长!”“陆连长!”看到正在冲锋的陆蕴轩忽然中弹倒地,在场的众人的心脏都在一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的位置。端着捷克式轻机枪进行火力压制的孙天勇和一击得手的赵胜才也顾不上许多,和手下的士兵们、“讨伐队”的喽啰们一起,争先恐后、焦急万分地向着倒在瓦砾堆边上的陆蕴轩那里冲去。敌人们射来的子弹,此时此刻在他们的眼中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众人七手八脚地围拢了上去,将中弹的陆蕴轩围在正中。随后赶到的几名士兵举起手中的步枪,砰砰砰!对准四周的阴暗角落连开数枪,使得张蛟、史思平手下的喽啰们不敢趁机反扑过来。哒哒哒!眼见自己敬佩的长官陆蕴轩中弹倒地,跟陆蕴轩等人认识只有短短数天的孙天勇也是怒气上涌。他也顾不得机枪子弹存量已经很少,陆蕴轩和黄泽成让他尽量节省子弹的叮嘱,对准黑暗的院墙那里就是几梭子,机枪子弹密密麻麻地打在原本就随时可能倒塌的破败土墙之上,将那一段土墙打得泥土四溅,沙石纷飞。
“连长!连长你怎么样?连长!你醒一醒啊,不要吓我!”赵胜才虽然跛了一条腿,但却是最早几个赶到陆蕴轩身边的人。他慌慌张张地赶到陆蕴轩身边,将自己手中的步枪扔到了一边,将侧身躺倒在地的陆蕴轩给搀扶了起来,惊慌失措地拼命大喊道。
“老赵,你别吼了,我没事。”慢慢转醒的陆蕴轩看着一脸焦虑,面容都有些扭曲的赵胜才,艰难地一笑,“我没事,只是右肩被子弹擦伤了,死不了不说,继续作战都没问题。”说着他一手搭着赵胜才的肩膀慢慢站稳了身子,活动了一下腿脚,示意自己没事,只是右肩之上的军服被子弹划破了,伤到了一些皮肉,有鲜血流出,但那属于皮外伤,简单包扎一下,止住血就成。
“陆连长您倒地的那一下可吓死我们几个了,我们都以为您……”孙天勇看到陆蕴轩没有大碍,顿时如释重负,长长舒了一口气,回过头来咧着大嘴说道。
“我陆某人大战恶战也经历了不少,比今夜情况混乱和危急数十倍的大场面都见识过。大江大浪都闯过来了,还能在这小阴沟里翻船,光荣在这鸟不拉屎的深山破庙里吗?呵呵—”陆蕴轩故作轻松地半开玩笑道,“弟兄们,张蛟那个走狗汉奸就在眼前那堵院墙之外的树林子里头,他跑不了多远啦,我们一鼓作气干掉他,千万不能让他给跑喽!”陆蕴轩招呼道,身边的士兵和“讨伐队”的喽啰们见他安然无恙,顿时士气大振,大伙呼喊着向着张蛟等人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