瘌痢头沈三在陈御的搀扶之下,手忙脚乱、惊慌失措地骑上了那匹棕色烈马的马背,顾不得许多,自己一抖手中的缰绳,双腿用力一夹马肚,烈马吃痛,哀鸣一声立刻飞奔出去。瘌痢头沈三此时此刻只顾着自己逃命,丝毫没有顾忌舍身护卫自己的陈御等人。这些忠心耿耿的铁杆心腹,只能紧握驳壳枪,在瘌痢头沈三的马后一路飞奔,紧紧跟随。瘌痢头沈三纵马飞奔出去还不到一百米,就听左侧的山坡上砰的一声沉闷的枪响远远地传来。瘌痢头沈三的座下马立刻哀鸣一声,马失前蹄倒了下去,猝不及防的瘌痢头沈三立刻被从马鞍之上掀飞了下来,好似一个皮球一般,出于惯性向前滚出了三四米这才停下。而那匹棕色的烈马,更是因为摔倒时自己的重量和奔跑时的惯性都压在了自己的两只前蹄之上,顿时筋断骨折,再也爬不起来了,而且马的左眼边上还有一个比大拇指略粗的弹孔,殷红的马血混合着黄褐色的脑浆汩汩流出,显然是步枪开火命中造成的。
“沈三哥,您没事吧?”远远落在后头的陈御等人听到一声枪响,就看见瘌痢头沈三座下的烈马摔倒在地,马背上的瘌痢头沈三也被直接掀翻在地,生死不明,不禁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加快脚步赶了上去。但是未等这些瘌痢头沈三的铁杆心腹跑到他身边,忽然他们身后的山道上火光一闪,砰砰!只听两声好似爆竹爆炸的声音响起,两个不明的物件升空而起,向这个方向扑来。
“快卧倒,是掷弹筒发射的小型榴弹!”瘌痢头沈三歇斯底里地发出了一声惊呼,刚刚跌跌撞撞站起身来的他不顾自己身上多处骨折,一个鱼跃,跳到了山道边上一条干涸的小溪的河床上,赶紧卧倒在地,双手紧紧地护住脑袋。众护卫闻言也是各自抱头鼠窜,玩命一般地朝河床跑去,轰隆轰隆!两声爆炸传来,一个汽车轮胎大小的火球升腾而起,伴随着呛人的烟雾,瘌痢头沈三座下的那匹已经被击毙的死马,又被两发50毫米口径掷弹筒发射的小型榴弹直接命中,顿时被炸得粉身碎骨,血肉模糊。
不等抱头鼠窜,逃入干涸的小溪河床,侥幸逃过一劫的瘌痢头沈三等人缓过神来,啪啪!又是一阵乱枪从身后的山道之上和左侧的山坡之上打来,瘌痢头沈三身边的几名举枪还击的护卫当即摔倒在地,每人的胸前和脑袋上都多出了好几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鲜血汩汩流出,好似一朵朵怒放的妖异之花。
断了一条胳膊的护卫队长陈御右手持枪,依然不放弃地还击着,试图为身后的瘌痢头沈三杀出一条血路。但是他们几个刚走出去了几米,走在前头的陈御就听到身后传来一片惨呼声,他猛然回头一看,只见瘌痢头沈三和其他几名护卫都已然中枪倒地,唯一侥幸逃过一劫的,就是当先开道的自己。右腿腿部中弹的瘌痢头沈三艰难地推开了一名压在他身上的死去的护卫的尸体,艰难地想从周围的死人堆里站起身来,但是尝试了两次都失败了,他看到前头的陈御还是完好无损,立刻用哀求的口吻向陈御喊道:“陈御,快过来拉兄弟一把!”
原本想要独自逃命的陈御看到重伤倒地、满面血污、苦苦哀求的瘌痢头沈三,稍微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一咬牙,冒着零星射来的子弹,转身跑了回去。瘌痢头沈三毕竟是自己的结义大哥,对自己有恩,而且最关键的是,瘌痢头沈三曾经答应过,只要带他找到大寨主张蛟和史思平,就每人奖励十块大洋。他如果一死,这承诺就成了泡影了,那弟兄们之前流的血不都白费了吗?
陈御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了回去,伸手将浑身带伤、灰头土脸的瘌痢头沈三从死人堆里拉了起来,让他伸手架住自己的肩膀,两人一瘸一拐地向前逃窜。瘌痢头沈三不住地感激道:“陈御,好兄弟,果然讲义气!哥哥我没看错你,等找到了大当家的和军师,哥哥我一定保举你当上巡山大寨主的位子。”瘌痢头沈三在这里封官许愿的时候,却似乎忘记了自己现在也仅仅是一个巡山的小头目而已。
两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又逃出去十多米,就在此时,自己面前原本黑漆漆的山道之上,忽然出现了一大群人,他们个个都是持枪在手,迎面缓缓地围拢上来。在其中几名“讨伐队”喽啰手中的燃烧的火把的火光照耀下,瘌痢头沈三清楚地认出了为首的几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清风寨三当家兼东山巡山大寨主唐耀祖的心腹,“讨伐队”的副队长憨娃子。另一个是位眼神坚毅的青年军官,他剃着寸头,戴着军帽,脸上和身上的军服上满是发黑变干的血污,唯一让人难以忘记的,是那双坚毅果敢的眼睛射出的锐利目光……
夜幕笼罩了整个山冈,在山风的吹拂下,摇曳生姿的火把火光映衬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身上,投射出道道或明或暗的影子。远处的枪声已经渐渐平息了下来,战斗仿佛已经变得遥远,憨娃子和陆蕴轩站在被数十支步枪团团包围、伤痕累累的瘌痢头沈三和陈御两人跟前,静静地和这两个人对视着。
被这几十号人围在正中,又跛了一条腿,手中的驳壳枪也已经打完了最后一发子弹的瘌痢头沈三,知道自己已经逃不掉了,他索性不慌不忙松开了陈御的肩膀,就地坐下,抬头环视了一遍众人,轻蔑地冷笑道:“我是瘌痢头沈三,是清风寨的元老头目,大当家的亲自指定的‘黑衣手枪队’队长,你们这些家伙不但协助山寨的叛徒唐氏兄弟夺了大当家的权,还要向我们这些劳苦功高的山寨元老们开枪吗?”
瘌痢头沈三现在敢于用这样轻蔑的口气跟憨娃子等人谈话,倒也不是不怕死,他如此猖狂作态,正是因为知道自己摇尾乞怜的话,必死无疑,所以抱着孤注一掷、拼死一搏的劲头,想以自己在清风寨上多年积攒起来的带头大哥的气势,压住憨娃子和陆蕴轩等人的气焰,令他们手下的小喽啰们没人敢动手,最好逼得憨娃子等人带自己去见唐氏兄弟,这样自己还可以当面求情,谋求一线生机。在他心中,他是不相信唐氏兄弟敢就这么轻易地除掉自己这个山寨昔日的元老和功勋头目的。
“讨伐队”的喽啰们听了瘌痢头沈三这番桀骜不驯、轻蔑不屑的话语,也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将他就地击毙、斩草除根,还是将其押往清风寨听候唐氏兄弟的处置。只能先行将满面血污、狼狈不堪的瘌痢头沈三和断了一条胳膊的陈御两人围堵起来,看着有恃无恐地坐在地上不住冷笑的瘌痢头沈三,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讨伐队”的副队长、唐耀祖的心腹憨娃子的身上,看他如何下令处置这两条丧家之犬。
“要死的还是要活的?韩兄弟你给个话吧!”李得胜端着一杆步枪,枪口直接瞄准了瘌痢头沈三的胸膛,有些不耐烦地询问身边的憨娃子道。但是憨娃子却依旧紧锁眉头,沉默不语,没有立即应答。
盘腿坐在地上放手一搏,颇有些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无赖劲的瘌痢头沈三,看到憨娃子紧锁眉头、沉默不语的样子,胆气更壮。虽然身边的陈御频频对他使眼色,但是他依旧浑然不觉,忍不住猖狂地仰天大笑,轻蔑地对着憨娃子等人嘲讽道:“憨娃子你小子果然有种,竟然敢串通唐氏兄弟这两个贼子,对我这个清风寨的重要头目动手,你们就不怕大当家的和军师知道这个情况之后,杀回山去,将你们五马分尸吗?”
李得胜看到瘌痢头沈三现在已经陷入山穷水尽的地步,居然还敢有恃无恐地出言恐吓自己这一行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脚踹翻了牛逼烘烘的瘌痢头沈三,用手中步枪的枪口顶着他的脑袋,厉声喝道:“瘌痢头沈三,你他娘的牛逼个啥?你今儿个落到了我们的手里,就别想要见到明天早晨的太阳了!”
瘌痢头沈三虽然被步枪的枪口顶住了脑袋,但是依然不为所动,面对着凶神恶煞的李得胜,他轻蔑地哼了一声,不紧不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揉了揉负伤的右肩,斜眼看着怒目而视的李得胜,冷冷地呵斥道:“操你妈的,你他娘的一个臭当兵的,拿着条烧火棍子,还敢对爷爷我呼喝,先问问你的那个长官怎么说!”
“要不是我们清风寨内斗,唐氏兄弟那两个叛徒用我们清风寨的人马协助你们,就凭你们这几个蝼蚁,这两条破枪,早就被我们‘黑衣手枪队’打成齑粉了!现在你们逃出升天了,开始在我们面前得瑟了,除开‘讨伐队’的这一百多号人,就你们一二十人,在这赣北的地界上还能干啥?”瘌痢头沈三不屑地说道,扭过头去,对着李得胜的脚下啐了一口。
“我他娘的毙了你!”李得胜何曾受过如此的侮辱,刹那之间热血上涌,恨不能将眼前这个让自己的队伍陷入重围的山贼头子浑身打满血窟窿,但是他刚一抬枪,就被一旁的憨娃子和陆蕴轩拉了下去。
“沈三哥!”憨娃子将暴怒的李得胜拉了回去,缓缓地走上前来,没有丝毫作假地说道:“你确实是清风寨的元老,为山寨的发展和壮大立下了汗马功劳。记得我刚上山那会儿,你是教导新进弟兄们的小头目,我跟一群新上山的弟兄们一起,跟着你每日进行操练,你教会了我们骑马和打枪,我们都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在清风寨上混出个样子来,跟你一样成为清风寨上的重要头目,能够带领弟兄们过上衣食不愁的好日子。而作为小头目的三哥你,作战也十分勇敢,记得七八年前我们跟庆云寨的王金龙抢地盘,你一个人骑着马,手持驳壳枪,纵马越过了庆云寨设立的一人多高的松木围栏,冒着庆云寨土匪们的子弹,打开了庆云寨紧闭的寨门,唐三爷带领的‘讨伐队’的弟兄们才能一拥而入,全歼庆云寨的人马。那时候的你,作战勇敢,极重义气,是我心中学习的榜样。我当时的目标,就是超越你,成为清风寨几个巡山寨主之外最重要的二线头目。”憨娃子说着不禁真情流露,心中涌动出了一股难以言明的酸涩情绪,他知道,这是残留在自己脑海中最真实的记忆。
憨娃子讲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头望着高高的黑色天穹,再也说不下去了,一双虎目里却似乎有什么久违的晶莹剔透的东西在缓缓地转动。漆黑的夜空之中,由于连日的阴雨,云层很厚,星星一颗也无,明月也只是偶尔从云缝之中露一小脸。在场众人听闻之后,心里都很不是滋味,瘌痢头沈三听完之后也是沉默了一下,突然苦涩地冷笑道:“呵呵,憨娃子,你的这番话确实很感人。但是—你自己回头看看,你带着的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手持武器,现在把我围困在这里,恨不能除之而后快?这就是你对老大哥和自己的榜样的做法吗?”
憨娃子面对瘌痢头沈三恼羞成怒的质问,依旧心平气和地不为所动,他不紧不慢地说道:“世事无常,人的想法没有一成不变的。自从你倒向了新上任的大寨主张蛟,成为他的心腹势力‘黑衣手枪队’的队长之后,你整个人就变了,再也不是那个雄姿英发的‘快枪沈三’了。你不会再为了保护山寨的利益而去跟其他山头的势力拼命,你也不会为了保护其他的兄弟而甘愿牺牲自己。你变了—你不但迷上了酗酒,赌博,玩女人,还染上了抽大烟的恶习,彻底变成了残暴荒淫的张氏兄弟的走狗!”
这时在远处的山冈上,负责警戒瞭望的喽啰忽然举起手中的一大捧枝繁叶茂的树枝,冲着这边拼命地舞动。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说明那个方向有来路不明的人马正在逼近,很有可能就是被许大辉哄骗,兜了一个大圈子的张蛟和史思平一行人。李得胜有些焦急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陆蕴轩,但是陆蕴轩和憨娃子都是不为所动。
瘌痢头沈三听了憨娃子这一番痛心疾首的话语之后,忍不住惨笑了两声,高声说道:“你不要单单只说我一个人的不是,现在的那些咱清风寨上的大小头目,包括你的主子唐氏兄弟,有几个不私吞山寨财物,不吃喝嫖赌抽的?我只不过跟大当家的一起平日里玩玩女人、抽抽大烟消磨一下时光罢了,可能我脾气比较冲,得罪了唐三爷,又谈得上什么罪大恶极,你们要这样对付我?”
“你说得没错,清风寨上确实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但是我们清风寨虽然是一帮山贼草寇,却也有自己的道义规矩。我们的钱财、军火大多都是抢来的,但是我们却不会为难独自经商的过路客商,也不会骚扰附近的农家村庄,更不会做那强抢民女、奸淫掳掠的下三滥勾当。你要知道俗语有云—人在做,天在看!像你这样无恶不作的大恶人,迟早都是要遭天谴的!”憨娃子语气坚定地说道。
瘌痢头沈三闻言之后,身子一颤,眼神之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紧张畏惧的神色,他一咬牙,狠狠地说道:“那大不了我按照清风寨的规矩,自断一手作为惩罚,放弃一切的权力和头领称号,拔香下山做个普通人,生死各安天命!不过就算是我违反了山寨之上的规矩,要惩治我的话,我好歹也是山寨之上的重要头目,必须由大当家的在众兄弟面前亲自治我的罪,无论现在的山寨之主是张蛟也好,唐三爷也罢,你又凭什么要审判我?”这时一旁沉默不语的陆蕴轩淡淡一笑,上前插话道:“凭的就是一句天理公道!在这世上,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一定的代价!韩兄弟别跟他多费唇舌了,我们准备撤往罗汉寺要紧!”
瘌痢头沈三和受伤的陈御听闻此言,脸上都是不由自主地好一阵发白:难道憨娃子真的不想把自己交给唐耀祖和唐辉祖哥俩处置,而要在这荒郊野外动手,将自己这两人除掉?
陆蕴轩继续义正词严地说道:“你不但充当张氏兄弟的打手,为祸乡里,欺压附近村镇的百姓和商旅,还与小鬼子安插在清风寨上的内奸军师史思平勾结,妄图拉拢以张氏兄弟为首的清风寨人马投靠日本人,充当侵略者的鹰犬爪牙,出卖家国的利益。并且和日军间谍史思平、韩猛以及汪道远一起发动兵变,妄图除掉以反对投靠小鬼子、忠肝义胆的李老二和王大耳朵为首的抗日派。你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伤天害理,令人发指?我看不用我和韩头领一一列举了吧?你这么一个出卖国家的汉奸走狗,出卖结义弟兄的叛徒败类,妄图借助日本人的力量作威作福的山贼草寇,难道还想让我们这些人网开一面,放你一马吗?沈三,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你不要痴人说梦,痴心妄想了!就算我们今天想饶了你,百姓们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瘌痢头沈三闻听此言,一下子好似去了骨的鲜鱼,整个人的精气神全都涣散消失了。他的一双好似秃鹫一般的眼眸子,直勾勾地望着陆蕴轩和憨娃子等人,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就在憨娃子想要举手命令手下将其击毙的时候,他突然快速后退,大吼一声:“你—你要做什么?你要杀我!好,好,好得很!不需你们动手,我自个儿来!”
瘌痢头沈三的吼声在黑暗的山冈上回响着,远近的山谷里传来阵阵回声。瘌痢头沈三忽然从自己的小腿肚子上抽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周围憨娃子的手下们立刻高度紧张,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步枪,憨娃子连忙挥手制止,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开了。在憨娃子的身后,很快传来了匕首割破喉管,鲜血喷涌而出和人体倒地的闷响。随后在陆蕴轩的授意之下,又传来了驳壳枪两声短促的射击声,啪啪!瘌痢头沈三的心腹护卫陈御的声音也随着枪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