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谁是徐婉初?

夏书荞在交管队接受完询问和处理,离开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的上班时间,她请了假,因为车子被扣,便打车去了医院。

伤者齐学海其实只是轻微的擦伤,但一直赖在医院,声称不见到肇事人就绝不走。

交警隐晦的提了几句,在他们看来这种情况多半是为了获得更多的赔偿。按责任划分进行处罚,然后合理赔偿也就算了,但夏书荞却不得不去见他。

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四周,她推开病房门,看见齐学海摇起床板靠着在玩手机,听到动静回头,见是她来,眼睛登时亮了亮,里面尽是不怀好意的目光。

“呦,夏小姐?”他把从交警那里听来的,用一种极度讽刺的口吻说出来,“留学归来的青年专家,父母在国外做生意的千金小姐?”

夏书荞冷着脸,没说话。

齐学海坐起来,拍手道:“啧啧,山鸡变凤凰,真是了不起。我说你那时候怎么就铁了心要离开,原来是攀了高枝啊。”

夏书荞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医药费我已经付了,你要是没事就赶紧出院。我很忙,没功夫陪你耗。”

她转身要走,齐学海大怒,掀被下床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几千块医疗费就想打发我?你把我当乞丐啊!”

夏书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你行啊,有本事能混成这样,”齐学海咬牙切齿,“当初就该任你这个白眼狼在外头自生自灭,也不至于被你害成残疾。老子找你好几年了,你今天别想走!”

他越说越怒,扬起手,一个巴掌就要打下来。

夏书荞伸手挡住,用了个巧劲儿挣脱桎梏,手肘用力击在齐学海颈侧,另一只手立刻缠上将人摔翻在地。

齐学海懵了一秒,然后疼的直叫唤。

她冷笑一声,原本柔弱无害的脸上露出一种陌生冷漠的表情,“你还以为我是以前那个任你欺负的可怜虫吗?”

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的男人,她眼底的恨意像是潮水,隐隐有决堤之势。

“我也宁愿你当初把我扔在外面自生自灭。”

“贱人,你这个贱人!”齐学海气得大骂。

夏书荞从包里拿出一个装了钱信封扔到他面前,“你的腿是你咎由自取,从今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夏书荞转身大步走远了,进电梯间的时候,空调风直吹而下,她忽然觉得冷,像极了那一年的冬季。

——

1994年寒冬,大雪连下了一个星期。

9岁的夏书荞蹒跚着回到了京江市,而那个时候她还不姓夏,她的名字叫徐婉初。

徐婉初不知道自己走在哪里,只是穿梭在胡同间,她想要出去,去找回家的路。

穿喇叭裤甩着齐肩发的小年轻在胡同里乱窜,扯着嗓子嘶吼着唱歌,古里古怪的歌词。

有人撞倒了她,轻飘飘的,像是一片纸,她一下子就坐在了地上。那群人癫狂的蹦蹦跳跳,有少年跳到她面前,眼睛里全是狂热的光,“嘿,小姑娘,知道摇滚不?”

徐婉初吓了一跳,爬起来就跑,那群人在后头哈哈大笑。

她就穿了一件毛衣,枣红色的,已经脏的面目全非,散发着恶臭。风从毛线缝隙间直往里灌,皮肤冻得发紫,就连脸上也长满了冻疮。

但徐婉初不觉得冷,只是很饿,胃不停地抽搐搅动,消化着上午从垃圾桶里扒出来的那块发了硬的馒头。

傍晚,巷子里的手艺人开始收摊。头发花白的老鞋匠,也收拾了谋生的家伙,一推老花眼镜,慢悠悠往家走。自行车铃铃的从边儿过,是隔壁的邻居,成天儿的打铃,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多了辆自行车。

大雪停了一天,气温却不见回升,刮起了西北风,把摊子上撑着的大伞吹得簌簌直响。

那时候还没人讲雾霾,空气跟水洗过似的,清冽透彻。想到家里那口热乎乎的饭,老鞋匠走得更快了。

拐弯处他忽然瞥见一个纸盒子,窸窸窣窣的响,还道是哪里的野狗野猫,掀开来一瞧才发现是个大活人。八、九岁的小姑娘,浑身冻得青青紫紫,耷拉着脑袋,要不是还冻得发抖,乍一看还真以为她死了。

老鞋匠想起自家小孙儿,不免起了善心,跑回家揉了团白米饭,用纸袋子一包,塞给了她。

“老胡同里都一帮穷光蛋,你得去外头,能要到饭。”

徐婉初狼吞虎咽,连他什么时候走得都不知道。所有人都把她当乞丐,但她不是,却又比乞丐还不如。

她其实早就熬的感觉不到饿了,只是本能让她不停地咬食、吞咽,直到被人扑倒在地。

流浪汉没有名字,脑子不清楚,是个傻子。污垢在他脸上结了块,看不出年纪,他要抢徐婉初手里白饭团,她不肯,把自己蜷成一团还在不停的吃,拼命的往喉咙里咽。

流浪汉抡起拳头打她,又把脏兮兮的手指挖进她嘴里去掏。

徐婉初开始干呕,不停的反抗,下了死劲儿去咬他的手,“嘎嘣”一声硬是磕掉了一颗牙。血跟自来水似的从嘴巴里流出来,淌了流浪汉一手,他反手给了徐婉初一个巴掌。拿着只剩一半的饭团走了。

偶尔有人往来,看见满嘴是血的小姑娘都躲得远远地。当然,也会有几个心善的,在她脚跟儿前丢下一两枚硬币。

徐婉初趴在地上,手脚并用的爬着,把散在地上的饭一粒一粒的捡起来塞进嘴巴,忍着恶心,尽数吞进了肚子。

天黑得很快,徐婉初爬起来继续走,不知拐了几个弯,看见墙根儿下流浪汉裹着军大衣睡得正香,嘴角上还有颗白白的饭粒。

徐婉初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然后跑过去拉开军大衣缩了进去。

第二天清晨,有早起的人发现,常年在胡同里晃荡的流浪汉发了疯在打一个小姑娘。

有人跑出去喊警察,有人大着胆子过去看。

小姑娘躺在地上,嘴里鼻子里都是血,伸手推推,一动不动的,像是死了。

流浪汉在一边裹着自己的军大衣,重复着:“我的,我的……”

大家吓坏了,尖叫着跑开。

等警察冲进胡同,地上哪还有什么小姑娘,倒是一位大妈受惊过度掉在地上的油条豆浆不见了踪影。

——

从医院离开,夏书荞回家囫囵睡了一觉,她做了很多梦,好的坏的,直到最后梦境停留在两年前……

一身冷汗的从梦中醒来,夏书荞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卫生间。洗了个澡出来,路到客厅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似有所感的走到门口,然后拉开了防盗门。

黑黢黢的走廊里有忽明忽暗的微光,有人坐在楼道台阶上。

夏书荞把门开的更大,光从室内倾泻出来,照亮了男人的面容。

“赵砚钦,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想,到底是该叫你夏书荞还是……徐婉初?”

“……”

——

一个小时前。

仲越走出电梯,盯着对面的防盗门看了很久,目光幽深。然后,他走进了楼道,在台阶上坐下,默默的抽起了烟。

回家前他去了趟交管队,现在还记得那个交警说的每一个字——

“夏法医的事情处理过了,下午就走了。一开始还真不知道她是你们分局的,我还以为她姓徐呢。”

“为什么?”

“那个伤者说撞人的是他外甥女,叫徐婉初。结果我们一查呀,名儿都对不上,我看那人估计精神方面有点儿那啥。”

“那个人说她是……徐婉初?”

“没错,说的真像那么回事儿,真信了他的邪,白白害我们查错了方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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