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打算拿起来细看。不料下面还有一团揉碎了的纸,打开来一看,勉强能看清一些内容,其中就有“赵砚钦”三个字。
似乎,是一份鉴定单。
夏书荞心头一颤,目光紧紧地盯着那团纸。然后,她的脸上出现了极为复杂的表情,像是疑惑,像是震惊,又似乎是惊喜。
——
天台。
静默窒息的气氛在两个男人间蔓延。但没过多久,两人却是齐齐笑起来,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都只是错觉。
文桥靖撇着嘴吐槽,“你脾气真臭!”
仲越抽出一支香烟,一边道:“彼此彼此。”
打火机放在地上,文桥靖拿起来点了火,“喏。”
摇曳的火光映在男人脸上,明灭不定,“干吗,赔礼道歉?”
“喂!你别蹬鼻子上脸啊!”
仲越似笑非笑,拽住他往回收的手,叼着香烟凑上去,“劳驾了。”
文桥靖翻了个白眼,“给我一根。”
“你不是不抽?”
“我乐意。”他拿过烟盒也点了一支烟,打火机却没收,反反复复地打火。“叮”的一声,微小的火苗闪烁,一松手,盖子合上,那微弱的光便灭了,然后再重复。
“心情不好?”仲越抽走打火机,说道,“案子不都破了。”
文桥靖找了个最舒适的坐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转了个话题轻声道:“其实你说得也没错,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正义。要不然,梁晖怎么会选择这样的方式去报仇。”
仲越一时没闹明白他的意思,不敢随意接话,只是幽幽地吐出层层烟圈。
文桥靖不在乎他的反应,像是在自语,“十年前,我就像梁晖一样,如果……”他有些自嘲地笑,“如果那个人渣没有被抓,也许我也会……”
仲越微微愣神,终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你妹妹……”
文桥靖撇开头,望着远处的灯火,“她叫雪歆。”
——
夏书荞在刑侦队没找到文桥靖,照着他的习惯来天台碰碰运气。刚走完最后一节台阶,就听见文桥靖的声音从铁门缝隙里传出来。
“她叫雪歆。”
夏书荞推门的手一顿,僵在半空。
“我爸也是警察,英烈。”天台上,文桥靖抽着烟,语气有些淡,但那平静的调子里又似乎压抑着汹涌的情绪,“我十几岁就带着雪歆独自生活了,她是我最重要的亲人。她聪明漂亮,喜欢留长头发,穿素色的裙子,安安静静的,和书荞……很像。”
仲越下意识皱了皱眉。
“她在町家田小区给别人上补习课,地方挺偏,要是回来晚了我都会去接她。后来我去邻市参加比赛,才三天,可偏偏就在那几天里出了事……”文桥靖嗓子都哑了。
那些记忆虽然很遥远,但却已经成为他永远的创痕,烙印在每一寸骨血里。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雪歆那一身的红痕,也忘不了她在抑郁症的折磨下,一刀刀划下的伤口,通通化为锋利的刀子捅在心窝子上,残忍地搅动。
“只是巧合,跟你没关系。”仲越干巴巴安慰了一句,沉浸在回忆里的文桥靖没有注意到男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愧疚和痛色。
文雪歆会出事,跟文桥靖没有任何关系,可他却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起码他自己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当时文桥靖代表学校出去比赛,把妹妹交给他照顾,出事那天晚上,他被一些事绊住了脚,就让文雪歆在学生家里多待一会儿等他过去。可谁料到那户人家当晚有事要出门,文雪歆反倒比平时早些下课。
后来,他无数次地想,如果那时候自己能早一点儿,也许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如果说这种感情是愧疚,那么之后发生的一切就是他一生不能释怀的选择。
文雪歆的那起案子是交由分局侦查的,那时候文桥靖和他都还是学生,关于具体的细节根本插不上手。只是过了几天,负责案子的那位警官说人抓到了。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有过前科,没费多少功夫就被逮住了。
若事情真是那样,那么很多年后的仲越也就不会信念摇摆,任由信仰的根基裂痕深深了。
没有人知道,其实早在很久以前,那个被外界赞为“国内第一刑警”的刑侦队队长,对自己的信仰失望了,甚至以受伤为由迟迟不肯归队。直到,王涧容亲自登门,请他调查梁永峰被害一事。
仲越记得那是2007年,京江市下暴雪,王涧容的小舅子徐浩从外地回来被困在了高速上。正巧他去执行任务,顺手把人捞回来送到了服务站。
等他出去一趟,回来就听见徐浩在跟王涧容打电话。
“姐夫,你就放心吧,露不了馅儿,当初那事有人顶包,仲警官又没见过我,怎么着都不可能会怀疑我呀。”徐浩捧着杯热水坐在墙根儿,“你要真不放心,等会儿人回来,我跟他尽量少说话总行了吧?那女人都死那么些年了,谁还惦记啊,姐夫你就是瞎操心。”
仲越默默退到门外,风雪扑面,他却觉得心更冷。
这事儿之后,他彻底把文雪歆的案子暗中查了一遍,终于不得不承认,那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负责的警察破案心切抓错了人,等发现真正的凶手是王涧容的小舅子后却也不打算揭露事实,索性将一个无辜的人送进了监狱。而王涧容明知道这件事可能和徐浩有关,最后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将错就错了。
难怪,王涧容会亲自到学校带走他们,难怪不论他们惹什么麻烦,他都是纵容维护。
原来,是心中有愧啊。
他从没和文桥靖提起过这件事,他不敢保证得知真相的男人会做出什么事来,也不曾质问过王涧容,没意思。
只是从那之后,他处心积虑地找徐浩的错处,最终以经济犯罪将人送进了监狱。算是替文雪歆讨了公道,尽管它迟到了很多年。
再之后几年,徐浩刑满释放却被牵扯进了当时惊动全市的“制裁者”杀人案,最后死于“制裁者”之手。
也许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而他,终究是对曾经热爱过的职业产生了厌倦,想要退下一线。如果没有两年前那起爆炸,可能他现在早就和夏书荞结婚,然后在大学里任教,或者干起了文职。
——
仲越复杂的心情,文桥靖全然不知,他红着眼低声骂,“那时候我想,去他妈的,大不了做不成警察,只要那个畜生能付出代价。”
一个女孩的一生,也不过短短的数年监禁,太轻了……他是想过用更极端的方式报仇的。
“可我没有像梁晖那么做,我也不能,不能将我的信仰踩在脚底。”
文桥靖扭头,目光落在仲越脸上,“赵砚钦,你很聪明,破案很有一手,但你不适合干刑侦,你根本就不相信正义。
“所以,我很好奇,你为什么非要凑上来。执行任务那么些年,后头还受重伤,你也算是领了勋章的英雄。上头原本要把你调去警校做教官的,但是你推了,非要回局里,宁愿在档案科做无聊的文职。
“赵砚钦,你真拿别人当傻子吗?你这种争强好胜的人,能甘心坐一辈子办公室?”
他说怎么文桥靖脑子拎不清要跟他谈个心,原来都在这儿等着呢。偏偏仲越今儿本来就心烦意乱,现在又被来了这么一出,一面又是对文雪歆心怀愧疚,好几种情绪交杂着,整个人情绪都不对了。
他也不压着脾气,厌烦地笑了,“你唧唧歪歪的还有完没完?真当你们刑侦队有宝贝,值得我惦记啊。我他娘的爱去哪儿就去哪儿,管得着嘛。”
文桥靖盯着他看了几秒,半晌后吐出一句:“操!”没好气地扔了烟屁股,“行了,管你有什么阴谋,档案科的小警察,老子还怕你不成。”
说完,抬起胳膊撞了他一下,“咱们一码归一码,这次李勇胜的案子,谢啦。”
仲越哼了下,没吱声。
文桥靖也不是无缘无故找茬,这案子本就戳他心窝子,而之前怀疑赵砚钦身份的猜想破灭,未免存着些失望的恼怒。但现在两人你来我往怼了半天,那点子消极的情绪早就没了。
他一嘴的烟味,熏得自己都受不了,伸手在面前挥了两下,“咱俩其实没什么深仇大恨,以后我也不找你茬。说到底你都是仲越的弟弟,那也算我半个弟弟了,叫声哥,以后勉为其难罩着你。”
仲越无语,站起来拍拍屁股,“文警官,这有病呢,就得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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