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两个秘密

李远开着车子,不顾小区内40公里的限速标志,沿着狭窄的小路疾驰而去。开到大门口,刚好吴博拎着糖炒栗子从外面回来,可是李远只想着猛踩油门逃到一个安静的地方,甚至差点撞在大门上,全然不知他这疯狂的一幕被吴博看在眼里。吴博拎着糖炒栗子,一只手还保持着打招呼的姿势停在空中。没想到手还没举起来,李远的车子就像风一样飞驰出去,消失不见了。

偌大的洛北城,漫长的夜晚,又只剩下李远一个人。他觉得好累,第一次有想要找个人依靠的感觉。他想到了文子,他想回家。

少了文子的家,落了满地灰尘,空气中也夹杂着些许腐败的味道。也许是心理作用,连桌椅板凳也褪了一层颜色,红得不那么通透了。就像鲜血被晾干了一样,殷红却裹着一层黑色。家已经不像家了,李远努力寻找着任何一个能让他感到踏实的角落。终于,他在文子经常写字、上网的小桌子前面坐下。小桌子上,还摆着文子为他买的书和文子上网时用的电脑。他打开电脑,好在家里还有电。随着电脑屏幕亮起了启动画面,一束柔和的光打在李远脸上,他感到文子的气息扑面而来。

漫无目的地点着屏幕上的文件夹,把它们一个一个打开,又把它们关上,但是李远的眼睛里依然黯淡无光。一种愤恨的情绪在他心里蔓延开,可是他不知道该恨谁。他发现自己太无知了,无知得可怜。一个尘封了二十年的秘密,就像一个贮藏了二十年的柜子,猛地被人一脚踢开。里面的灰尘刹那间漫布四周,呛得人鼻子发紧,眼睛发酸。等他被灰尘迷得泪流满面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都是孤单的。养父把他养在身边,也许是对制造了父子之间的误会而愧疚,但是更合理的说辞是控制住李远,让父亲抱憾终身,以此报复父亲的夺爱之恨;而父亲呢,看起来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可是他也同样是受害者。父亲人性上的弱点,激发了母亲性格上的缺陷,制造了一出荒诞的悲剧。他也知道父亲想要补救,可是补救这回事本来就要建立在伤害之上。就像被李远搅乱的土豆丝,土豆丝上面挖出的洞,即使用新的土豆丝填上去,也显得和周围的土豆丝格格不入。而周围被放置得长了的土豆丝,渐渐失去油光,变成了暗淡的土黄色。至于母亲,他只想到了一件事:怪不得那天,父亲说一切的根源都在母亲身上。

抹掉脸上的眼泪李远才发现,原来连文子也无法掩盖他被欺骗的事实。回想过去这几十年,这个悲剧为自己蒙上了一层如此黑暗的阴影。这个黑影捂住了李远的嘴,让他高中三年都几乎没和任何人说过话;也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他不敢信任任何人。等他远离了和父亲拥有一样肤色的人群,而逃离到国外上大学时,他却早已对不看、不听、不说习以为常。变成了一个只会武装头脑的白痴。

还有文子,在李远眼中文子是他真正对不起的人。如果父母的遭遇能归咎为因果报应,那么文子就是被他无故害死的。想到文子死时的惨状,死前的绝望,痛彻心扉的感受揪住李远的心脏,用力撕扯着。强烈的自责感伴随着思念像拳头一样砸在李远心上。他挥舞着拳头,把桌子上的键盘捶得破破烂烂,一甩手把鼠标弹到墙上。他抱着自己的头,强忍着痛苦的欲望,憋住眼泪不让它们流出来。

“原来我和他一样……”

李远刚刚发现,原来他就是当年的父亲。父亲对工作的狂热毁了母亲和自己,他何尝不是苦求于揭开真相,而伤害了文子。李远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把事情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他一直纠结于自己为什么想不通,却从来没想过,为了什么他一定要想通,比如为了家庭。

“生气?”韩月使劲嚼着嘴里剩下的栗子,说:“没有吧,我看到远哥的时候他好好的啊……嗯……也就是有点低落。可能是想苏苏了?嘿嘿……嗯!肯定没生气,他还跟爸聊天来着。”

搂着韩月的吴博,像哄孩子一样唱着摇篮曲。韩月闭着眼睛,嘴里咀嚼着美味的栗子。吴博连哄带骗地,把装着糖炒栗子的袋子从韩月怀里拿出来,像是想分散韩月的注意力似的说道:“没事就好,上次爸难过了好多天呢。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了,他们都聊什么了?”说着,他轻轻地抚摸了韩月的额头。

最后一口栗子咽下去,韩月贪婪地舔着自己的嘴唇,一脸幸福地看着吴博,说:“我哪知道啊,我都睡着了。不过,我迷迷糊糊地好像听见谁说什么谁很生气,还有什么秘密被发现了什么的。到底怎么啦?怎么感觉你们都有事情瞒着我!”韩月粉红的小嘴又嘟起来了,被罩在粉红色的羽绒被下面的韩月,活像一只粉红色的小猪。

“没什么。”吴博笑笑地低下头,在韩月的小嘴上亲了一口,说,“睡吧!”一边唱着,吴博一边回想着李远和父亲的争吵,他眉宇之间的褶痕越来越深,心里的难过再也按捺不住了。

“怎样才能让他学会爱呢?”

窗外的天空蒙了一层浅浅的乌云,阴得李远分辨不出时间,所以起得晚了一些。昨天晚上,他就靠在电脑桌旁边随意睡了一觉,现在浑身酸疼,身子下面的键盘在李远胳膊上印出一条深深的红印,皮肉都和塑料制的键盘粘在一起。李远慢慢屈起身子,身上的每一个关节都吱吱作响。他撑着椅子,挣扎着站起来。

李远前后摆动身子,转动脖子,调整着肌肉的位置。一转头,他发现文子的电脑还没有关上,屏幕上面出现了一篇密密麻麻的字。李远捡起键盘,放在桌子上。当准备关掉电脑时,他发现一个网页被打开了。他想,也许是昨天对电脑发泄时无意打开的吧!

这些文字好像是一篇小说。对了,文子之前好像提过她在看小说,而且还是李远建议她这么做的。文子正看到书中女主角因丈夫出轨而伤心欲绝的部分。不过让李远停止关机动作的,并不是这篇文章,而是收藏夹里仅有的两个网页——一个被标注为小说;另一个则写着邮箱。

李远和文子刚刚认识的时候,因为案件的关系也曾经使用邮箱通信过。正是因为邮箱,他们才有机会了解彼此。李远把鼠标挪到邮箱的位置上,这里面有太多关于过去的回忆,他想看却又不敢看。犹豫的李远还没想清楚到底要不要看看他们过去的对话,手指就不自觉按了下去。随着一道清白光线闪出,邮箱的网页弹开了。

让李远吃惊的是,文子的收件箱里面有上百封邮件,只有少数是他与文子的通联信件。剩下的都是一个陌生地址传来的邮件。李远又点开文子的发件箱,里面除了发给过去同事的结婚照,所有邮件都是发给李远的。文子没给那个陌生邮箱回过一封信。

在好奇心的唆使下,李远点开了那个陌生地址发来的邮件。但是手指只动了三次,他就觉得头痛欲裂。因为,每一封邮件,都只有短短一句话:

“我想温暖你”

“我愿意陪伴你”

“我会照顾你”

……

“轰”的一声,整个电脑桌被李远掀翻在地。失去理智的他栽在地上,和没有生命的电脑扭打在一起。粉碎的显示器,像一个粉碎的梦,那些碎片划得他遍体鳞伤。李远无力地走进杂物间,拎起一把锤子,一下,一下,重重地砸在散了一地的电脑零件上。

怪不得李远一直孤单,原来身边的一切都是假的。文子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是却在用一种最狠的方式报复自己。这散落一地的零件,就是文子对自己无声的控诉。文子在说:是你让我失去幸福!是你把我逼上绝路!是你让我选择背叛!

背叛,对于李远来说,这是世界上最让人伤心的词语。因为只有曾经拥有,再彻底被抛弃,才能叫作背叛。因为拥有过,所以他珍惜;因为被抛弃,所以他愤怒。可是这一切来得让他措手不及,他只能可怜他的无助,任由空气中的粉尘嘲笑他的无知。

像经过一场战争一样,屋子里遍地是金属和塑料的尸体。它们有块状的,有细线的,还有薄薄一片的,但是现在它们都已经面目全非。好像不把它们彻底毁灭,就无法堵住它们嘲笑的嘴巴。拖着滴着鲜血的手,李远靠在墙上。他被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但是他不允许自己倒下。即使只能靠着冰冷的墙壁,他也不愿意弯曲他的双腿。看着满地碎片,他突然发现,毁灭是让他真正获得快乐的唯一途径。就像毁灭了电脑一样,只有将令他痛苦的都毁灭,他才能像现在这样冷静,才能像个局外人一样思考。

又一次,李远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至亲的人,而且这次似乎失去得更彻底。这种感觉让他很痛,可是痛的次数多了,他也开始习惯了。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抵抗什么。他想要的真相,让他伤痕累累。他以前不懂得珍惜,而现在想要珍惜的,也许从来没有属于过他。虽然文子的邮箱里面没有文子的回信记录,但是这三封邮件很明显是在和文子对话。也就是说除了他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事物真正属于他。

“我不要再感受其他,只要自保!”

一边收拾凌乱的房间,李远一边在想着:自己还在挣扎什么呢?反正他一直只拥有自己,那就干脆放纵自己吧!他在脑子里搜寻一切让他坚持下去的理由。突然,吴爸爸的一句话揪住了李远的神经。吴爸爸说,母亲出事的那天,他听到了汽车加速的声音,等他出门的时候,那辆车早就不见了。吴爸爸说他当时已经穿好了鞋,可是出门的时候还是晚了。但是这不合理啊,那辆车怎么走得那么快?谁会在撞了人之后,想都不想马上离开?除非,是那辆车早就停在那,就等着母亲出现,然后直接撞上去!

对了,还有3号!那个看起来很虚弱的老人,一定掌握着李远不知道的信息。

“他一定是装的!”

此时,白发老人脆弱的表情和深陷的眼窝,在李远眼中不过是精彩的装饰。他深信他的判断,既然他是装出来的,那么只要让他感受真正的痛苦,他一定会说出真相!要放纵自己,李远已经彻底脱离了人性的轨道。无论会伤害到谁,无论伤害得有多深,只要这个人不是他自己,似乎都变得与他无关。反正他已经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了,就像从来没有人对他负责一样。

这个想法的出现,终于把游走在悬崖边的李远拽了回来。他很亢奋,因为他知道他又有了新的追求。但是他不知道,没有掉入悬崖,也同样可以撞上峭壁。

莫名自信的李远,大脑飞速地运转着。他相信一定有迹可循,没有人会无缘无故谋杀别人,尤其还进行了这么精密的谋划。也就是说,这个撞死母亲的人,一定是和母亲认识的!他可能是母亲过去的情夫;可能是院子里某个嫉妒母亲的女人;也有可能是某个情夫的爱人。其实他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远又有事情做了。他不用再每天都被担惊受怕的情绪占满,他找到了新的乐趣。而这个乐趣,可以从审讯3号开始。

李远是学心理学出身的,可是他很少关注自己的心理,否则他一定会知道,逃避已经把他变成了疯子。其实,对他来说找不找到凶手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要说服自己逃离他应该负责的一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李远变得不那么正直。懦弱的本性让他迫切地想要抹杀犯下的罪行,他丑恶的嘴脸此时已经展露无遗。他想,既然人人都有犯错的时候,为什么别人不需要为此承担后果,而他却要承受这么大的压力?如果真的有因果报应,那就等自己如父母一般,让命运来惩罚他吧!李远就像丢失了罗盘的游轮,一旦偏离航线,就只会渐行渐远。而此时的他,已经分不清方向,又无法停在原地。只能随着风浪往远处漂去,身边的每个旋涡,都可能把他卷入万丈深渊,他只能步步为营,为活下去寻找一切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