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的病房里,李远办公室的斜下方,白发老人贴在墙壁上,“砰!嗒嗒、嗒嗒”喃喃地模仿着楼上传来的声音……
康复中心后身的石壁上,李远坐在那儿。一整夜,他听着巨浪拍打石壁的声音。如果当初他不执拗地把真相揭开,就不会发生这么多无法控制的事。但是相对的,他的一生也会生活在心底的不幸里。他曾幻想过无数次真相的样子,却没有一种想象像今天这样。这个现实对于他来说有些残酷。相比之下,他开始怀念那些在幻境里的生活。无论那些幻境是自己给自己的,还是别人给自己的。至少它们不会像现实这样抽得李远皮开肉绽。
也许唯一能符合理想生活的,就是理想。现实永远会阻挠理想的顺利进行。只有活在虚假世界里的人,才能一帆风顺地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想想康复中心里的病人,人们认为他们痛不欲生,以为他们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更不懂得什么是美好。但是他们究竟是谁或者不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在他们眼中,他们可以是任何人,甚至是上帝。他们不需要具有俗人坚持的任何原则,只需要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无论他们想要什么,都可以从想象力中获取。可能我们这些俗人所拥有的一切,在他们眼中都是他们恩赐给我们的。如果真的把人按照冯友兰先生的方式划分为四种境界的话,从狭隘的角度讲,他们已经生活在天地境界了。虽然是狭隘的想法,但是仍然让李远很羡慕。
比起他们在幻想的世界里一步登天,李远这个凡人努力地活着,却无法达到他们所享受的“快乐”的一半。李远突然发现,精神病患者和正常人生活在截然相反的两个世界:正常人的成就感是给别人看的,痛苦都是自己受着;而精神病患者的痛苦是给我们看的,他们自己却享受着极大的满足感。李远越想越感到身为正常人有多可悲。至少精神病患者会得到别人的宽容,会得到别人的理解,甚至杀了人也可以无罪释放。
又是杀人,这个过去只会出现在电影或小说里的字眼,最近却频频出现在李远的生活里。它的出现打断了李远的思考,把他从刚刚构建好的心灵世界里拽了出来。这种被唤醒的感觉似乎比杀人更让人痛苦。他突然想到,精神病患者之所以很难被治愈,本身也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想面对脱离了理想后的现实。可是他们必须被强迫着恢复正常,因为那些正常的人觉得这样对他们是好的。尽管理论上,他们是否快乐只由自己说了算。
天微微亮了。海上的风本来就比城市里的要清凉些,到了早上风就更凉了。李远露在外面的皮肤被风吹得汗毛都竖了。随着海平线上光线的逼近,海鸟也聒噪起来。倒显得海浪声不那么震耳了。虽然这些景象不是头一次看到,但是李远还是第一次在海边坐一整个晚上。
好在这次有大海陪伴,不像上次那么煎熬,李远平静了许多。上次他是躺在冷清的沙发上,贴着冰冷的茶几,而这次眼前的和心底都活泼多了。难怪自然主义可以在各个领域占据自己的位置。他现在这样,大概就是个自然主义者了。
李远计算着时间,已经过了季姐上班的时间,怎么电话还没有响。季姐从不迟到,每次都是从李远的办公室开始打扫。按理说这时候电话早该响了。打从第一件事就没按李远的计划运行,他倒也不担心。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出奇地平静。面对远方平静的大海,他有种心安的感觉,好像有谁会站出来帮他解决一切一样。但是这毕竟只是他的感觉,现实才不会理你有什么感觉。李远知道,他还是得回到办公室,去了解发生了什么事,然后解决掉。
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说明的确有人来过了。像平常一样,李远推开门。房间里也确实有一个人,不过并不是冰冷发硬的苏凌,而是拿着拖把的季姐。又一件脱离了他的理想的事,心口像被打了一下,他的脑袋一瞬间变得空白。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不到半分钟,他赶紧调整自己的状态。难道昨天晚上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是不是他早就坐在海边,根本没有在办公室见过苏凌。李远有些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了,他现在的生活太过于刺激。
“李院长,你吓我一跳。”季姐没注意有人进来,突然面前杵着一个大活人吓得她哇哇大叫。她一边摸着自己的胸口,一边说:“李院长,怎么不进来啊?站在门口快吓死我了。”
分不清哪个是现实,哪个是虚幻,李远索性不去多想。至少他能肯定现在是现实,所以先把眼前的解决掉:“刚拖完的地,我进去不就又踩脏了。”
听了这话,季姐笑得很开心,她擦擦头上的汗说:“地不就是让人踩的嘛!来,快进去,你要是怕我累着你就坐那儿别动。”
季姐是李远在康复中心里最亲的人。开朗的季姐很有感染力,李远也跟着笑了。他大跨步迈进办公室坐下,然后笑笑地对季姐说:“原地不动可有点困难,说不定一会儿会有什么事。”
季姐虽然没什么学历,又生活在社会底层,但是为人大方得很,也不像市井小民那样矫情。她拄着拖把杆说:“地拖得再亮也不能当镜子使,它生出来就是让人踩的。你说路边那小姑娘,画得跟花儿似的,最后还不是得嫁个男人,生个孩子。嘿嘿,我没文化,这比方打得不好。”
口无遮拦是个缺点,但是季姐却总能说出些书里不会写的小道理。李远倒是觉得季姐这个比喻很恰当。每个物件的存在都有自己的意义,虽然现在都讲究与时俱进,但是也得挑挑怎么个进法。社会越来越多元化,有些事物免不了要本末倒置。是该让它继续发展,还是应该让它倒回来,这谁都说不准。更何况有些事根本倒不回去了。就像李远自己,本来是个救人的医生,现在却成了害人的凶手。他觉得自己就像路边那些大姑娘,打扮得漂亮本来是为了被人欣赏,嫁个好人。结果越是被人夸赞就越得意忘形,最后把本质都给忘了。想想自己和她们还真是挺像的,原本辛辛苦苦地奋斗是为了救人,结果却慢慢地忘了这个最大的初衷,还以为自己只是为了救那一个人,弄得最后丢了原则。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李远有太多牵挂,而且他也抵不过本能的力量,不然他一定马上去自首。其实如果没有这些牵挂和本能,他也不会这么糊涂,犯下这么多大错。
季姐干活比她人还爽快,不一会儿的工夫地面、桌子、沙发就都被擦得干干净净。她上下忙乎的样子让李远彻底忘了苏凌的事,开始悠哉地欣赏起季姐打扫的样子:“既然你说地砖生来就是被人踩的,为什么还擦得这么干净?”
“呵呵,”季姐抖了抖手里的抹布,“让走在上面的人高兴也是它的使命之一。”说完,季姐把书柜里的书和资料全部拎出来轻轻拍了拍,然后又把它们放回原位。
原本因为沈铎带走了一大摞资料,所以书柜里空出了一个位置。但是季姐嫌上面光秃秃的不好看,就特意把书柜里的摆设换了个位置。这也是李远喜欢季姐的原因之一。她很清楚她的职责归根结底是让管辖区域看着舒服,而不是简单地打扫卫生。而且她从来不怕麻烦。比如这个书柜,无论是柜子本身还是里面的书,都是很难清扫干净的。之前的保洁员都不会打开柜子扫里面的死角,直到不得不清理一次了才会彻底扫一次。而季姐就不会这样做,对于打扫她有一套自己的理论:天天轻松地小扫除,就不用费劲地大扫除了。
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柜里,季姐关上了书柜的门。她突然笑了起来,转过身对李远说:“李院长,我每天打扫这么多人的房间,也就你能跟我说说话。”
这话虽然不能算是恭维,但是李远听着很温暖。他笑呵呵地看着这个像妈妈一样的女人,说:“那是他们都太忙了,还是我太闲了?”
季姐哈哈大笑起来,李远也跟着一起笑着。季姐把抹布绑在水桶拎手上,然后撸撸自己的头发,说:“他们才不愿意搭理我呢!要不怎么说你能当院长呢,有本事的人跟别人就是不一样。”季姐边说着,边把拖把放进水桶里拎起来,准备去打扫下一个办公室。
李远并不在意别人眼里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但是季姐的眼光似乎很奇特,所以他忍不住问了一句:“跟你聊天就是有本事啦?那没本事的人都什么样?”
变得一本正经的季姐放下水桶,说:“你是有本事的人,他们是会挣钱的人。有本事的人除了会挣钱以外还会别的,会挣钱的也就能比我们多挣俩钱。”看李远没有反应,季姐以为自己说得不够明白,赶紧又解释了一遍,“有本事的人,他……他尊老爱幼,他知道对别人好,而且他还能挣钱。但是有的人也会挣钱,可他不尊老爱幼,不对别人好,那他就是本事不够大,或者干脆就没本事……哎呀,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季姐越说越觉得乱,干脆一挥手把话题随便结束了。
季姐的意思,李远大概听得明白。如果她会用“素质”这个词来形容,那就会表达得更明确了。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反正无论是有本事的还是会挣钱的,肯定都比我强。行了,我得走了,要不来人之前干不完了。”季姐不知道李远在体会自己所说的话,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赶紧打了个圆场,匆匆地离开了李远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李远一个人了。他一夜没睡,现在疲惫得很,却也睡不着。他瘫在椅子上,想着如果季姐看见自己对待别人的态度,恐怕就不会对他有这么高的评价了吧。网上曾有个轰动一时的实验,主人把不在家时宠物的表现偷拍下来,然后上传到网络上互相交流。实验的结果很让人惊喜,几乎所有的宠物都表现出另一种自我。连宠物都可以有两面性,人在不同环境下做出不同的反应又有什么不可以。
到了会诊的时间,心怀鬼胎的李远沿着楼梯往1号病房走去。一早上都风平浪静的,难道真的是他因为压力太大而产生幻觉了?可是这幻觉也未免太真实了。如果真的是幻觉,那他是先到石壁上再产生幻觉的,还是先产生幻觉再到石壁上的?无论如何,等到他走完最后几阶楼梯就会有答案了。如果晚上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苏凌一定不在。如果苏凌不在,沈铎就一定会追问,接下来就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
还没到病房,李远已经开始后悔了。沈铎正靠在门框上,一半身子在屋里,一半在外面。看这架势就知道,苏凌一定没有来。其实李远内心深处很清楚,苏凌不可能出现。但是对于他不想面对的事,即使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他也忍不住要抱着侥幸心理希望那是幻觉,或者全世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件事,就像上一次那样。不过李远还是得自欺欺人下去,他板着一张比沈铎还难看的脸,下意识往墙边靠了靠。
突然,一只粗糙的手抓住他的手肘:“找不到了……你找不到了!”
是住在3号病房的白发老人,那个富翁。
一层细珠从毛孔里渗出来,李远拖着胳膊颤颤巍巍地说:“什么……什么找不到了?”
“嘘,不告诉别人……不说……不说……”
白发老人大有深意的眼神,让李远的眼睛都蒙了一层雾气。他直勾勾地盯着老人,唇色惨白:“不告诉别人什么?你都知道什么?”
李远配合靠过来的白发老人,把耳朵凑过去。随着白发老人的一字一句,李远的眼睛由白变红,全身的肌肉逐渐变得比骨头还硬——“藏不住的,她死了,就更藏不住了。”
僵硬的李远被护士拉开,白发老人也被护士们带回病房。李远的经脉还没开始畅通,他的肺仍剧烈地颤动着。
“院长,怎么了?”一名护士拍了拍李远的肩,把他从神游状态唤了回来。
走廊里的空气刹那间变得冰冷。脱离了惊恐的状态,血液的流速瞬间变慢,皮肤上的汗腺也恢复了对冷热的感知。李远把手放在脖子的动脉上,试图尽快恢复体温。他的手刚挪到脖子上,一大把汗水就沾湿了他的手。一边按摩着动脉,他一边歪着脑袋望向1号病房。沈铎还在门口,可是他似乎比李远更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