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常

不大不小的暗格里,放着一个里面装着海豚的水晶球,还有一沓子信件,和一部手机。

手机是文子结婚前用的,水晶球是李远送给文子的生日礼物。看来这个暗格是文子用来放置旧东西的。但是旧东西为什么要放得这么隐蔽?李远把手机和水晶球抱出来放在一边,拿起那一沓子信,一封一封地端详着。所有信件的寄信人处都写着一个的名字——李逸清。

李逸清,这个名字李远再熟悉不过了。同样熟悉的,还有这些字的字迹。从懂事开始,李远就记得这些字,他是看着这些字长大的,直到七岁的那一年。李逸清,这个名字取自许有壬的“清有竹、静无尘”和李白的“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是父亲用了十几年的笔名,久而久之,它也变成了父亲的真名。

把信件按照时间的顺序排列好,第一封信的日期在两年前,到最后一封一共是二十一封。

父亲和文子只有过一面之缘果然是骗他的,对于这点李远一点也不意外。从父亲流着泪说“可惜”,他就知道父亲和文子一定有联络,只是没想到是用这么古老的方式。

李远半爬半跪地把房门敞开,让更多新鲜空气进入房间。没有窗户的储藏室里,空气本来就稀薄,再加上拖把和旧文件,让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霉味。

等到新鲜空气流进来,他的胸口也不那么闷了。他摆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坐在墙角,打开第一封信。父亲的字迹还像当年一样劲骨丰肌。随着时间的推移,父亲的字还多了几分沧桑的韵味。

一封一封地翻过,李远发现这些信不是作家写给书迷的,也不是男人写给女人的,而是一位父亲写给儿媳的。其中,有这样几段:

第一封

谢谢你愿意听我讲述事情的始末。至于你建议我告诉小远的真相,我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放弃,也希望你能替我保守秘密,我不想增加他的痛苦。最后由衷地感谢你愿意接纳我,还有你对小远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照顾。

第九封

我理解你的感受,也希望你能体谅小远。你守着秘密很不容易,但是请你体谅,如果小远知道真相,他会比现在更痛苦。我也很担心他现在的状态,可是忙碌起来对你们来说也是好事。

第十三封

千万别有这种想法,小远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你可以试着和他商量。我们分开太久了,只有靠你了!回答你上次的问题,即使现在我的选择还和当年一样。我不后悔!我这一生,都可以为他赴汤蹈火。只要小远高兴,我死亦何妨!

第十七封

小时候就这样,只要他认定就会一头栽下去。就像他当年认定了我是罪人一样。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让他深信不疑,所以他把我当成坏人。之后无论什么原因,只要我骂他,打他,他就恨我,哪怕我是为了教育他不要那么孤僻冷漠。不要放弃他!

第十八封

这段时间我有一个想法,你的心理活动有没有找个人沟通一下?比如说心理医生。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应该调节一下。这些日子你写的东西越来越少了,是不是有些难以启齿的事情?小远需要你,不要因为他的忙碌把自己变得冷漠了。夫妻之间要以沟通维持感情。

第二十一封

好吧,我们不要探讨夫妻之道了。也许我没有资格教你,但是正因为我的婚姻是失败的,我才知道真正的夫妻该是怎样。我可以答应你不再通信。但是我还是建议你好好跟小远聊聊,他是个优秀的心理医生,他一定能帮你,如果说不出口,你一定要去医院!

看完二十一封信,李远已经泪流满面。信件有长有短,可是每一个字都足以颠覆李远的人生。他死死地把这信抱在胸前,哭得伤心欲绝。

在最后一封信里,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李远再熟悉不过的专业术语,其中有几个最醒目的大字写着:解离症。“解离症”就是“人格分裂症”。老人在信中提到,他一年之前就发现文子有抑郁症的症状。李远也记得,大概一年前文子开始吃什么药,可是吃了小半年就不吃了。那时候李远问过文子,她说是维生素。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百忧解之类的吧。亏李远还是医生,而且是专攻心理治疗的医生,竟然连百忧解都没看出来。

颤颤巍巍地打开旧手机,李远要证实一件事。如果真如他所想,那么他不只要向一个人赎罪,也要还一个人清白。他拨通自己的手机号码,上面显示出一串熟悉的数字——神秘女人的电话。

怪不得他一直觉得那个声音很熟悉,原来那个人就是和自己朝夕相处的老婆。苏凌是清白的。

靠在墙壁上的李远,目光无法离开那串数字。他曾安慰自己:至少文子没受太多痛楚。原来文子一直陷在痛苦里,以他最常见的方式。那些深陷囹圄的人的痛苦,他一直以冷漠的方式体会着。当他最亲密的人也陷入困顿时,他竟浑然不知,用同样的冷漠来对待。只有当他无力挽回时,他才知道冷漠才是将她推入深渊的罪魁祸首。

电话自动挂断了,他依然盯着手机屏幕。突然,他的余光瞄一个人,那个人坐在墙角,似乎在看着他。他渐渐抬起头,看清了墙角的老人。他泪流满脸,依然一脸慈爱。也不知道老人已经在这里看了他多久,是一小时,还是一晚上。此时的老人,不再像恶魔了,他张开双手,等着阔别已久的拥抱。

“是你吗?”

颤抖的李远本想冲过去抱住父亲,可是他习惯了对抗,又一次用怀疑面对父亲。而且他心底还有一个疑虑:撞死母亲的凶手是谁。

老人的眼皮渐渐下垂,脸上的皮肤也变得透明。李远差一点就接纳了父亲,可是他的冷漠早已根深蒂固。

被冷漠缠住的李远犹豫不决,他眼看着老人的颜色越来越淡,却始终没放下偏执。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是吴博打来的:“哥,其实叔叔没有作案时间,当时他正在和出版社的人通电话。我爸不告诉你,是怕你……”

老人已经消失不见。

“知道了。”以最快的速度挂了电话,李远疯了一样撞开房门。他要见到父亲,就算他已经被埋在深山里,他也要把他挖出来。

车子在山路上飞驰,窗外下着大雨,李远的眼眶中也下着小雨。他从不怀疑父亲对他的爱,他相信那种爱不会亚于母亲,只是他不懂得爱别人。因为习惯了拒绝,所以每当需要接受的时候,他都会找个理由继续拒绝。而现在,他最大的疑虑解开了。最重要的是,从信中的只言片语他找到了过去的回忆。原本他的记忆里,只有父亲打过母亲,甚至逼母亲下跪。直到在凯伦酒店门口时,他才记起那是母亲带他捉奸时发生的。他一直坚信这就是事实。但是现在,这张一直错乱的记忆拼图,终于被他拼凑完整了。

那天,父亲说要出去采风,几天之后才会回来。打扮得很漂亮的母亲,早早地就要出门。李远不敢一个人在家,他哀求母亲带他走,最终母亲妥协了。带着年幼的李远,他们到了一个很漂亮的地方。大大的门,金碧辉煌的大厅,装有全身镜的电梯;鲜红的地毯,淡黄色的墙壁,无数个深色的房门。母亲带着李远敲响了其中一扇门。房门刚打开一条缝,他们还没来得及进去,父亲就出现了。深色的房门“咣”一声关上,父亲揪着母亲的衣领,痛哭流涕地大喊。年幼的李远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但是他记得母亲花容失色的样子。她一直抓着李远往父亲怀里推。最后母亲急了,也冲着父亲大喊了几句,父亲就没命地往母亲身上甩巴掌。李远拉着父亲,边哭边求父亲放开母亲。但是李远的父亲还是不停地打,直到母亲跪下他还不肯停手。而那个房间里的人一直没有出来过,李远也没看到那个人的脸。

一个炸弹炸开,连着几颗炸弹也爆炸了,被唤醒的不止这一件事。李远隐约记着,有一次也是父亲不在家,漂亮的母亲带着李远出门,她把李远扔在饭馆里,和一个叔叔在马路对面的公园里聊天。那天李远也看到了父亲。他站在饭店的门口,眼圈通红,回家以后他和母亲大吵一架,好几天没有回家,直到李远生了一场很重的病,他才回来。

原来,每当父亲不在家时,母亲就会变得很漂亮,到一个神秘的地方去。李远终于想明白了,他之所以会牢记不回家的父亲,是因为他喜欢打扮漂亮的母亲。原来连接记忆链的,是漂亮的母亲——父亲不在家,母亲会变得漂亮,然后出走,再被父亲打。

李远把眼泪从眼眶里挤出来,免得挡住视线。原来父亲一直隐居,是怕李远接受不了现实。他宁愿让李远恨着,也不愿让儿子的精神支柱垮塌。父亲猜对了,事情的真相是他无法承担的。他感激父亲的隐居,同时也怨他让自己恨了这么久,恨他让自己失去了一个好爸爸。他也开始怪吴爸爸,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不然不会说“你有一个好父亲”。

在山路上疾驰的车,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拍打在窗子上,几乎让人看不清外面的景色。等李远终于到了那个令他恐惧又想念的地方,窗外大雨如注。他顾不上那么多,像只疯狗一样扒开挡在路边的灌木丛,徒手挖开压在老人身上的泥土……

scorpions的歌还唱着,李远已经冷静多了,他把水嗒嗒的土重新填满,和上次一样。父亲的身体满是蛆虫,他差点忘了那都是拜他所赐。当摸到那只冰冷的手时,才想起他根本没有资格再看父亲一眼,他也不敢这么做。

“我不能惹上麻烦!我要完成使命!”

有人说:“当愚者的错误被揭开时,要么他会恼羞成怒,要么他会选择逃避。”李远不是愚者,但是他渴望自由地活着,所以他变成愚者,选择了逃避。看来承认错误也需要冲动来助力。时间过去太久了,他失去了当初的勇气。也可能还不够久,不足以让他从愚昧中走出来。无论如何,他决定用掩饰遗忘过失。

“还是回家吧!”他自言自语地,幻想着以后要编造的谎言。现在,他必须回家睡个好觉,才有精神和康复中心的妖魔鬼怪斗法。他已经无故消失了一天,不能让这个窟窿越捅越大。好在文子刚刚离世,他喝多酒也在情理之中。本来就是这个原因他才没起来,想必也说得过去。手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又有一片树叶划伤了他的手指。

夜茫酒吧里,范达和沈铎又在这里聚头了。“干杯!”俩人碰了下杯,把里面的酒一饮而尽。最近他俩可是越来越聊得来,在医院还装得水火不容,下了班就像亲兄弟一样。所以说,人要是有了同样的目标,管他有没有相同的信仰,相同的肤色,相同的处事方法,都能一拍即合。但是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等到他们真的把这个山丘攻下了,会不会还像现在这么和谐就不好说了。到时候应该又是各自拉帮结伙,攻守同盟,互相挟制,誓把对方斩草除根了吧。

哗啦哗啦地晃着杯子里的冰,沈铎木然地看着酒保扔起一堆酒瓶,一整晚他都有些心神不宁。范达看在眼里,却也不敢多问。他怕引起沈铎的不满,会把这么好的合作伙伴失去了。但是不问呢,他又不放心。谁知道沈铎心里在算计什么。经过这么多天的了解,范达发现沈铎比想象中还要单纯。单纯的人最好控制,你想让他高兴他就高兴,想让他发火他就发火,就算想让他当炮灰,也能不露痕迹让他自己钻进炮眼里。但是单纯的人突然沉默就不好办了,你不知道他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有可能是变得成熟了,也有可能是醒了,不再受控制了,或者跑去受另一个人的控制了。

沈铎不像李远能和范达心灵相通。范达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最终他还是决定解开疑惑:“咳!想什么呢?咱俩可在一条船上,有什么事可别瞒着我。”范达似笑非笑地看着沈铎。这着棋走得很险,万一沈铎被激怒了,他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啪!”沈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气愤地说:“昨天,我跟孙子似的忙前忙后,苏凌看都不看我一眼。而且,李远那个浑蛋还看我笑话。”

范达松了口气,都怪自己把问题想复杂了,他说:“哈哈,我的傻兄弟。你急什么?等你有了钱有了地位,还怕她不跟你?”突然,他想到什么,马上追问,“等等,李远嘲笑你了吗?我一直跟着他,他没什么特别啊。”

吃掉一个融化到一半的冰块,沈铎瞪着眼睛说:“晚上跳舞的时候,我看苏凌跳得挺开心的,而且她也没回避我的眼睛,就想凑上去找个机会一起跳个舞,结果我刚走到一半,李远就蹿了出来。他故意挡在我和苏凌之间,然后苏凌就再没看我一眼。李远那浑蛋还假装没看到我。贼王八出身的真不是东西。”说着沈铎又嚼了两块冰。

沈铎说的这些范达确实没注意到。昨天晚上范达也喝开了,混在人群里自在得很。对于这件事,范达认为沈铎想太多了。沈铎看李远看得太不理智,总觉得李远故意针对他。范达就客观多了,李远虽然重用沈铎,但是从来没有把沈铎放在眼里,所以不会费一点心思对付他。沈铎虽然想得简单,但是这些事却给了范达一点灵感。

“兄弟,你没发现咱们李大院长最近很反常吗?”范达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以为你没发现呢,比以前更冷酷无情,生怕被人看出来什么似的。还有都开始不上班了,今天一天没来吧,以前就是个拼命三郎。我本来琢磨着他是不是伤心过度了。但是一想不对啊,伤心过度他总怕什么?”沈铎虽然没有范达有心计,但是眼神并不差,甚至在某些方面,他的观察力比苏凌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