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月依然天真地以为苏凌和她有着相同的感受,她那善意的自以为是从小就存在。就像她不爱吃辣的,她就认为天下的人都不爱吃辣的。而对于疯狂往碗里倒辣椒粉的人,她则解释为辣椒粉是胡萝卜粉染色成的。
“你要是想拥有,为什么不考心理医师资格证?这样以后你就能跟远哥双宿双栖啦!”韩月很想帮助苏凌,从以前不停地提供李远的信息,到后来胡乱地出谋划策都能看得出来。虽然她的思维很简单,出的主意也从来没被采纳过,但是看得出她很珍惜和苏凌的友情。
感激地拍拍韩月的脑袋,苏凌得意地笑了笑:“两个心理医师,最后通常会因为治疗方式不同而渐行渐远,你看沈铎和李远就知道了。可能还会因为某个病患吵架,最后分道扬镳。但是心理咨询师就不一样了。我为他提供资料和理论依据,他把我的理念实际操作起来,这才叫举案齐眉。”
韩月无法消化苏凌的解释,她不懂苏凌的策略。她只知道如果喜欢一个人,只要裙子穿短一点,说话再嗲一点,什么矛盾啊,分歧啊,自然迎刃而解。对此苏凌也不再做解释了。反正韩月听不懂,她只要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有人倾听就好。
河岸的另一边,范达依旧笑眯眯地围着李远团团转。扇扇子,搬煤炭,架炉子,扎帐篷,只要是他能看到的,没有不主动承担的。但是点炉子这件事却把他难住了。他们没有带竹签或者点煤器,唯一的卫生纸又不能用来烧火。豆大的汗珠混着灰尘,顺着范达肥硕的脸一滴又一滴流下来,形成了一条煤灰色的印记。他已经想尽办法,就差把衣服脱了烧掉,可是倔强的煤球就是不起一点火星,连点烟儿都没冒。
李远冷冷地看着,该是重要东西登场的时候了。他拿出一大袋子麻布碎片递给范达,说:“把这个点燃塞在炭眼里。”
范达已经累得头昏脑涨,拿着麻布片如获至宝,他手脚麻利地把麻布片一把一把塞进炭眼里,一袋子的碎片转眼就空了。
可是麻布片只烧到贴近煤炭的时候,就熄灭了。范达恶狠狠地骂了句娘,拿起地上的石头准备把煤炭砸碎。这时候沈铎说话了:“你大学毕业证是买的吧?你知道你拿着的那玩意是什么吗?”虽然沈铎和范达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但是在李远面前,他们都很收敛。而且范达扭着个大屁股,蹲蹲起起确实显得太笨重了。
范达此时已经像憋了3天找不到厕所的书生,明明急得火冒三丈,却还要在领导面前装得若无其事。沈铎突然顶出来一句,给了范达一个发泄的机会,更为他提供了一个舒适宽敞的台阶。“你聪明你来!”范达说着直起腰,把手里的打火机和炭往地上一扔。
沈铎吊儿郎当地捡起打火机和炭,顺手把炭扔回炉子里。又捡起一根木棍,把每个炭芯里的麻布片都打松了些,然后把打火机凑上去。不到十五分钟,火炉里的火苗就蹿出半尺来高。沈铎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烧得旺旺的火炉后面,略带挑衅地对范达笑笑。范达只当没看到,转身去车里帮吴爸爸和吴博穿肉串去了。
沈铎突然帮忙点炉子,李远心里有点紧张。他是特意让范达在极不耐烦的情况下做这件事的。因为愤怒,是蒙蔽人双眼最好的工具。就像最近流行起的一句话:控制好情绪,是有能力的表现。
其实李远本打算由自己来完成点炉子的工作。但是当他看到范达那张虚伪的脸和殷勤的行为时,他意识到如果他执意点炉子,范达一定会识破到这顿饭不对劲儿。那倒不如顺水推舟,反正没人准备点煤的用具,他想做的事早晚能做到。
火又烧了一会,范达才端着一大盘肉串走过来。李远清晰地看到范达下颌上下起伏,嘴唇上还有没来得及擦干的涎水。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也是这时候才离开岸边,回到靠近树林的帐篷旁。他们大部分都在25岁左右,还都处于喜欢玩闹的年纪。医院第一次举行这么盛大的活动,谁都不想浪费一秒钟时间。所以借着这次机会,他们该互相攀比的互相攀比,该联络感情的联络感情,该倾诉好感的倾诉好感,该大吐苦水的大吐苦水。总之,除了李远怀着心事,范达忙着应承之外,连沈铎都玩得很尽兴。至于苏凌,因为韩月怀着孩子不能到烟味太重的地方,所以她只能陪着韩月在远处的沙滩椅上享受美食了,这样就忙坏了吴博和沈铎。一开始吴博还装模作样跑了几次腿,到了第十次他就开始不耐烦了。因为韩月实在是太矫情了,一会嫌烤得不熟,一会又嫌烤得煳了。来来回回折腾吴博十几次,其实吃到嘴里的也就两串肉。不过这倒是给了沈铎机会,吴博也美其名曰帮朋友解围,很自然地把接近苏凌的机会让给了沈铎。
火烧云下的河边,一大群人又唱又跳,喝了两箱啤酒,吃了十斤肉。等到炉子里的炭碎得都快成了渣子,李远才终于轻松下来。他给自己烤了几串香肠,要不是开了车不能喝酒,他今天也一定来个不醉不归。一切都干净了,借着兴奋劲,李远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然后发布了他人生中第一个人道主义通知:“今天大家都累了,我看这样,明天大家放半天假,让值班的同志们再辛苦半天。”
这消息一出来,所有的人都高举酒瓶子大喊:“院长万岁!”然后噼里啪啦把酒瓶砸碎一地。
范达对李远突如其来的慷慨显得有些不适应,他忧郁着小脸,担心地说:“那加班的那些人……”
“给他们加半个月工资。”
夕阳西下,音乐缓缓响起。一群人东倒西歪,迎着日暮跳着不知道是什么的舞。有几个男孩使劲贴着一个女孩用力地舞动着。李远看着也心情大好。大部分人醉酒后都会洋相百出,能同时看到这么多人出洋相,也算是壮观了。
穿过人群,李远突然看到一个人在向他们招手。那个人逆光站在河岸边上,身体佝偻着,像是上了岁数的样子。他看起来很面熟,李远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又觉得那个人好像是背对着他们,在对湖面招手。突然,一种不安全感向李远袭来。他冲出去想看得更清楚一点,但是当他走到人群中间时,他就再也迈不动一步了。
又是他阴魂不散的“父亲”,或者说阴魂不散的是他的心魔。他的“父亲”站在波光粼粼的湖水前面,身体正面朝着他们的方向不停地挥着手,在对他挥手。但是它的脸上却没有五官,它的头是面向湖面的,它的身体和头翻转了180度。李远紧闭上眼睛,用力按了几下太阳穴,然后慢慢睁开眼睛。岸边什么都没有。
李远不知道为什么总会出现这些幻觉,至少在他看来这些是幻觉。也许是因为他身为医生却亲手伤害了一条生命,也可能是因为对父亲的愧疚,又或者是两种原因都有。无论如何,恐怕他永远摆脱不了恐惧的滋味会随时袭来的折磨了。
这样的场景,让李远没心思再假装若无其事。可是这群都快忘了自己是谁的少男少女们,让他无法停止这次活动。又看了一眼炉子,里面已经添加了新的炭火,他最大的威胁彻底消失了,让他稍微安心一点。
一整夜,他都看似合群地和大家唱着跳着。甚至有几个瞬间他都以为能把一切都忘了,可是他终究活在现实里,不得已还是会想到“父亲”。他突然想,也许这些潜在的危机就像埋在院子里的炸弹,你不去看它,它就是不存在的。直到凌晨时分,人群散去了,这枚炸弹才轰地出现在李远的大脑里。
逢场作戏般胡闹了一夜,李远身心俱疲。但是在大家回去休息的时候,他却不得不去做另一件事:开着那辆只载过父亲一次的车子,到4s店收拾掉最后的残局。
李远把车钥匙递给4s店的伙计,说:“昨天车里装了生肉,可能有的地方还有干掉的血。麻烦你们仔细清洗一下。哦,还有方向盘,没有纸我随手擦擦就开车了,可能也会有些印在方向盘上面。”
昨天晚上那个人影来得太突然,李远猝不及防。他来不及回忆当时有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反常。不过这些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李远最该处理的东西已经处理掉了。那些染血的衣物随着麻布片已经被烧为灰烬。而现在,洗车店的伙计们正在彻底地清洗车子后备箱和方向盘的油污和血渍。这个4s店是市里最好的,李远在这里还享有钻石vip的高级服务,相信车子里的任何死角都不会被高压水枪和清洁液放过。这也是李远决定放半天假的原因。
坐在4s店的咖啡厅里,李远端着一杯摩卡。咖啡在嘴边晃了半天,也没能沾上他的嘴唇。他有些担心,担心什么他也说不出来。似乎进行得太顺利,反而让他更不安。这次无论是事情还是人,都有点太听话了,几乎一切都是按照他的安排进行着。不对,李远觉得有某种可怕的力量在积蓄着,不知道哪一天就会爆发出来。
当伙计送来车钥匙时,车子已经被开到李远面前,时间也过了半个多小时。但是这杯摩卡李远始终没有喝过一口。漂在牛奶上面的奶油出现龟裂的细痕,有的地方甚至结成小块。李远皱着眉头把咖啡放在桌子上,接过车钥匙离开了4s店。
苏凌早早地就在窗口发呆,看到李远的车子开进大门,她马上泡了一杯速溶咖啡。世界上的一切都在进步着,连咖啡都能分秒送到嘴里。什么都变得方便了,但是也变得不那么纯粹,不那么地道。衣服的式样变得五花八门,却也多了化纤的污染;即食的食物也出现在大街小巷,却不像看起来那么光鲜亮丽;房子变成了高楼大厦,却失去了远亲不如近邻的浓浓情感;无论出多远的门都有现代工具代步,却让人忘了行路的风景。但是人们还是渴望着越来越方便的生活,因为时间在现代社会变得极为宝贵。
就像这杯速溶的摩卡咖啡,摩卡本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咖啡,现在却以最现代的方式被人们品尝着。其实咖啡最古老的饮用方式大概要耗4个小时:从摘果、曝晒、碾碎、清洗,沥干再到磨成粉末煮成咖啡,中间还要加一步调整浓稠度的环节。如果没有现代科技的进步,恐怕咖啡这种饮品,会像很多因为费时而消失的文化一样,消失在世界历史中,成为一种传说。
李远用手背试了咖啡的温度,比平时要热一些。但是却不见苏凌的人影。李远本以为苏凌会借这个机会死命黏上来,他错看了苏凌对他的感情。苏凌并不像他想的那样是为了争一口气,而是真的关心他,体谅着他的感受。这让李远有一瞬间的感动。确实,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苏凌。
严格来说,文子的死和苏凌制造的误会脱不了干系,但是李远不怨苏凌,因为归根结底是他造成的。如果他当初能果断地拒绝苏凌,不把她留在身边让她误以为还有机会。又如果李远能给文子足够的安全感,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也许该重新审视和苏凌的关系了。”
托着腮的李远正想着,电话突然响了。办公室的电话是内线电话,通常只有李远打出,很少有人打入。但是一旦响了,就说明某个病人出事了,而且不是小事,需要李远亲自到场。果然,范达说1号突然开始大喊大叫,肌肉紧绷得连镇定剂的针头都无法插入。李远挂了电话马上往1号的病房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