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人

这样的韩月其实很可爱,可是李远偏要揪着这件事不放。这是他唯一能够嘲笑吴博的机会。在吴家人面前,他必须是自卑的。因为他现在所拥有的,都来自吴家的施舍。

“那算什么,其实那姑娘和我还有联系。我正在帮她找些书看看,那可是个深闺寂寞的姑娘哦……”

吴博小心地注视着李远的表情,期待着李远能热烈回应。但是李远正在数过去的第10辆路虎……

洗手间里。文子调着水的温度,咖啡要用热水才能洗净。韩月则站在文子身后,探着头盯着大厅的方向。她还在担心她的芝士蛋糕。

“真讨厌,洗不洗得掉啊?”确认了蛋糕平安无事之后,韩月才把注意力转到身上的污渍上。她娇嗔着扯着衣服,委屈地嘟囔着。

“这有洗手液,时间不长应该洗得掉。”洗衣服对文子来说是小事。她的父母在她6岁时就离世了,所以她必须学会独立,别说洗衣服,做衣服她都能手到擒来。

长在蜜罐子里的韩月,并不懂得文子经历过的艰辛。她拖着衣角犹犹豫豫,几次要把衣服送进水流里,又几次缩了回来。

“这衣服不能水洗的,真麻烦!”嘟着小嘴的韩月急得直跺脚。她在犹豫究竟一块即将干掉的污渍,和标签上注明的不能水洗,哪个对衣服的伤害更大。顺便,她还想着那块芝士蛋糕。

试过水温,文子拽开韩月的手,直接把衣角送到水里。她口气生硬地说:“你要是不洗,那这件衣服就彻底不用要了。你难道不知道,干洗店里也是用水洗衣服的吗?”

韩月嘟着的嘴,变成了撇着的嘴。她没有装可爱,而是真的生气了。文子说话的方式太强势,让她很不满。

对于自己的急躁,文子也有所察觉。她赶紧转换态度。当负面情绪出现时,嫌疑人往往会有所保留,这是文子上学期间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她再次提醒自己,她面对的不是犯人。“要鼓励,要诱引”,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对自己说。

“你这衣服挺好看的,是吴博给你买的吗?”文子一边把湿漉漉的衣服拉平,一边“诱引”韩月。夸奖受讯人,最能放松她的警惕,从而得到信任。对文子而言,套话比做家务更容易。果然,韩月马上就笑开了。

“他哪有这眼光啊,我自己挑的,他就花了点钱。”

韩月的骄傲溢于言表,文子决定乘胜追击。

“吴博对你真好,不像李远对我,最近他总是很忙。”

“他和我以前的男朋友比最多算个中等生。哎!远哥最近很忙吗?哦,对了,听说他的什么治疗有效果了?”

“嗯,而且电话也多了,还总到外面去。”

文子故意把主题说得很模糊。

“不是打错的电话吗?没听说远哥外出啊……”

韩月上钩了,文子决定趁热打铁。

“你肯定听吴博说的吧?呵呵,他还像以前一样,那么八卦。”

文子故意露出得意的神情,她要激起韩月的嫉妒心。而且她差一点就成功了。

“才不是呢,他最讨厌别人乱嚼舌根了,是……其实也没什么,没谁告诉我,我猜的。”

韩月差一点就说出来了,连她自己都吓一跳。同时,她加深了对文子的抗拒。这个女人太可怕了。为什么文子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聊天呢?比起嫉妒的情绪,这种聊天模式更让韩月厌恶。她决定不管这身衣服了,她要赶快离开这里,免得发生更让自己恶心的事。

看着一脸冷漠的韩月,文子有些意外。她乖乖地跟在韩月身后,一起离开了洗手间。本来她以为,韩月的警觉性没那么高。现在看来,韩月一定和某个人达成了保密协议。而这个人,应该就是苏凌。那么,那个神秘的女人就是苏凌?

“真服了你了,不然我陪你去!”吴博不知道韩月她们已经在身后,还在针对那个神秘人喋喋不休。

韩月鼓着腮帮子,一脚踢在吴博的椅子上。一边抱着prada的包挡住衣服,一边愤愤地说:“你们要去找谁啊?”

“没什么,跟哥聊清姨呢。”突然出现的两个人丝毫没扰乱吴博的阵脚。他冲着李远眨眨眼,十分镇定地给韩月让出位子。

吴博口中的清姨就是1号。从前,她也有一个很清澈的名字——苏清。她也是吴家的邻居,其实比和李家还更亲近些。甚至,吴博曾以为有一天会叫苏清妈妈,当然他也是愿意的。

一听和1号有关,韩月的情绪马上被转移。她大口吃着芝士蛋糕,用粘满奶油的嘴对李远说:“对了,远哥你刚才说什么进展?我都没听到。”

一旁的文子哭笑不得。韩月竟然这么笨,连吴博这么明显的欺骗也配合着。文子很清楚吴博随意找了个话题,他们刚刚所聊的绝对不是1号!如此拙劣的骗局,韩月竟然没有一点儿怀疑,反而对自己那么警惕。文子很失望。过去她对韩月的期望太高,其实是自己不会交朋友。

“都是没有什么价值的进展。”李远依然瞪着窗外,他很会控制情绪。数着第14辆路虎,他从容了许多。

“哥,清姨……是不是不会好了?”

一句话,让李远忘了他数到哪儿了。又一辆车子疾闪而过,他只好重新再数。但是,无论他再怎么安抚自己,也捂不住不停蹦出的:

“车……不要……救命……”

是昨天催眠时,1号突然叫出来的。

19年前的一次车祸,让他失去母亲,几乎也失去父亲。那个凶手只有1号见过。李远一定要试试,哪怕只是知道他是谁。因为他总觉得,这个人他认识。

之后的一个多小时,文子真的变成了一只蚊子。她和李远各怀心事,互相视对方为空气。吴博和韩月恩爱如旧,吵得隔壁的客人频频侧目。因为受不了这样的尴尬,文子也挣扎过几次。她努力尝试加入吴博和韩月的话题,但是都被韩月打断了,而且是生硬地打断了。对于韩月的小女人脾气文子倒无所谓。让她彻底沉默的,是李远的漠然。她只顾着自己的失落,浑然不知李远正在天人交战。一方面,他想克服焦躁的情绪;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去想让他焦躁的事。他完全没有发觉文子的转变。

没多大一会儿,这顿“一半是火焰,一半是冰川”的午饭就结束了。

刚刚在饭店里吴博还滔滔不绝,这会儿在车里他反倒沉默了。有些事他很想告诉李远,但是他不敢说。他了解李远的执着,也不愿意打扰他。可是文子的反常让他很担心。上一次见面时,文子还时不时插上一句,而今天竟然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看出了文子的尝试,但是却被韩月生生打断。从前,文子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而现在,她总是心事重重。其实吴博早就注意到,文子和韩月从洗手间回来后气氛就开始怪怪的。所以他才转移话题,甚至不惜绕到危险的话题上。客观地讲,无论是洗衣服、做饭还是做家务文子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如果能娶她做老婆,那后半辈子就等于直接进了天堂。无论多脏的衣服,只要经过文子的手都会焕然一新,但是现在韩月的衣服还是脏的。

吴博决定问清她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宝贝,衣服没洗干净吗?”在对韩月说话的时候,吴博总是轻轻的。好像声音一旦太大就会吓坏了韩月一样。

“没有,”韩月又嘟起小嘴,心疼地扯着衣服,又开始了无止境地抱怨,“别提了,那个文蕴也太讨厌了,以前骄傲得跟什么似的,我都没跟她计较。今天看她气色不太好,本来还想介绍一个spa会所给她呢。结果她像审犯人一样跟我说话,什么又是电话又是不回家的。不就想问我远哥和苏苏之间那点事嘛!对了,你知道吗?她还用上激将法了,好像她多了解你一样。怎么我身为老婆的,还不如她了解自己的老公吗?她要是像个正常人一样问我,我可能还发发善心透露一些。她搞得这么复杂,我偏不说!气死她!气死她!”

其实韩月还真不如文子了解吴博。吴博笑呵呵地安慰着韩月,一只手按在韩月的大腿上,免得她太生气顺着车窗跳出去。

韩月能顺利嫁到吴家,最大的原因就是她够笨,既好哄也好骗。但是这样的人也都藏不住秘密。吴博只问了一句,她就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前半段的内容还有用,后半部分就纯属发泄了。吴博安静地开着车子,安静地听着韩月的发泄。他迷离地看着前方,拉着韩月的手时不时露出点笑容。

“真像一副棺材。”坐在副驾驶上的文子,心里恨恨地嘀咕着。无论是车里的造型,还是车里的气氛,都让她觉得自己待在棺材里。只不过她乘坐的“棺材”能自由运动。因为它有一个方向盘,把着它的是李远。文子突然意识到,他们的婚姻就像这辆“棺材”。决定往哪个方向去的永远是李远。但是无论去哪儿,他们都一直待在“棺材”里。虽然这副“棺材”还在前进,可是谁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被埋到土里,彻底死亡呢?

“你听了我的建议吗?”李远轻描淡写地说。

“什么?”文子被吓了一跳。

在回答时先问一句“什么”,已经成为文子的习惯了。她的丈夫和别人不一样,他很谨慎,从来不会把自己的情绪表达出来。无论是愤怒还是喜悦,他都摆着一张漠然的脸。所以,文子需要些时间揣摩丈夫说话的用意。

“我是问,你是不是听了我的话,找些事情来做!”李远略微提高了声调。

“哦,我在看书。是连载的,好多天没有更新了。”文子松了一口气。她怕李远提到洗手间的事。他肯定知道了。

“是吗?……”李远想不出还能问些什么。聊天突然终结,这似乎让他们更不愉快。

“话题就这么中断了?”

文子不明白李远的用意是什么。可能只是觉得同处在一个空间,却不说一句话很奇怪吧。

“也许真的应该修缮一下和文子的关系了!”

在心里默默打算的李远突然发现,红酒、牛排、鲜花、烛光已经从他们的生活里消失了。7年的婚姻无论它痒不痒,都已经变得枯燥乏味。而婚姻一旦乏味,人也会变得乏味。

文子正愣着,李远却突然开口道:“我陪你去超市买点牛肉吧,家里有红酒和蜡烛吗?”

“嗯?晚上有客人吗?”

这些东西已经与文子的世界无关。虽然她仍然期待着,可是她不敢把这些和自己联想在一起,失望的次数够多了。

“今天晚上只有咱们俩,没有电脑,也没有病例。”李远的嘴角在上扬。其实,他也期待着和文子的烛光晚餐。如果不是肩负使命,他一定是个浪漫的爱人。

文子心跳的声音,快要盖住嗡嗡震动的引擎声了。她呆呆地坐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难道要说:“是和哪个女人吃惯了烛光晚餐,想教教我真正的情人该怎么生活吗?”还是应该说:“你终于发现你对不起我了?想要补偿我了?”在文子的世界里,她只能想到这两句话。可是如果她真的问了,那么她接下来也只能说:“没关系的,只要我还是这个家里的一员,都没有关系。”这个结果,连她自己都会觉得可悲。

早就习惯了做主的李远,不等文子的回答直接把车往超市的方向开。但是车子没在超市停下,而是加速冲了过去。车子突然前进的惯性,让文子的背紧紧贴在座椅上。

“不在这儿买牛肉吗?”文子还以为李远要到专卖店买进口牛排。

可是李远再次令她失望。他摇摇头说:“今天太累了,等你生日那天吧。平白无故吃烛光晚餐也有点奇怪。”说着,李远摸了摸皱成一团的眉头。

“哦,也好。”

文子暗暗嘲笑自己。令人失望是李远的看家本领,她竟然给忘记了。不过,她还是想再期待一次,距离她的生日不远了。

李远扳动着后视镜,再次确认里面的人。没错,是苏凌和沈铎。就是因为他们,李远才让文子失望。文子太敏感,他怕苏凌的咄咄逼人会让文子更痛苦,所以他不能让文子和她有任何联系,反正这两个人已经影响了他的食欲,为了不连睡眠也影响了,还是直接离开的好。

文子也同样没了食欲。她用力贴紧座椅,不顾酸疼的脖子,执着地维持着别扭的姿势望向右边的窗外。

沈铎故意换了站着的位置,苏凌才没看到李远的车。他尽量靠近苏凌,和苏凌一起走进超市。进入大门之前,他似笑非笑地瞄了一眼李远远去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