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火机被放在桌子上。那是一个银色的,镶着巨大翅膀的zippo打火机。它在简单的白色桌子上显得格格不入。桌子上还有一个黑色的烟灰缸,和白色的桌子一样简单。烟灰缸上面,夹着一支燃烧着的香烟,拖着长长的烟灰。
这支香烟的主人,正贪婪地吸食着另一支刚刚点燃的香烟。显然那支香烟更受到青睐,它被卡在鲜红的嘴唇上。
是一个戴着黑色帽子的窈窕女人,她把烟灰弹在地上。
房间里的空气不流通,满地烟头,漫天青烟。但是依然遮不住女人的魅力。她背对着门口,坐在白色桌子前,身上穿着深黑的镂空晚礼服,头上戴着黑色遮纱帽,手上有两条红宝石手链。她光着脚。
房间很小,显然装不下她的大气和高贵。但是她走不出去,她要打一通电话。
“上次很愉快,明天老地方,我等你。”
在院子里,李远就感觉到手机的震动了。他是心理医生,而且是杰出的心理医生。他的第六感告诉他:这通电话要在院子里解决。所以,虽然距离医院大门只有一步,他还是没有迈出去。他在院子里挂断了电话。
“这应该是臆想症的症状。”
李远看着通话时间,上面写着00:02。这通电话只维持了两秒钟。加上之前接到的电话,一共是1分13秒。只需要1分13秒,他就断定这个女人是臆想症的重症患者。
通常罹患臆想症的病人,都会尽可能地虚构出能满足自己的场景。它可以是一个电话,可以是一个人,可以是一场婚礼。但是这个女人,她有一个定向的幻想对象——李远。
要产生有定向对象的幻想,有一个很重要的条件,就是熟悉度。至少也要接触过。可是李远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只是从一个月以前,他就开始接到这个女人的电话。到现在,已经有几十通了。也就是说,他只听过她的声音,而且这个声音很熟悉。
康复中心的正门口,李远站在那儿,努力寻找破解电话的线索。是过去的病人?从前的同学?电信公司的营业小姐?都不是。他不记得认识过这样一个人,虽然这个声音确实很熟悉。
“如果是文子……”
文子是李远的妻子。他们相识在七年前,并且很快结婚了。李远笑着甩甩头,他知道不可能是文子。曾经,他也期待文子能多展现出一些女人的魅力,比如通过声音、动作、眼神来魅惑他,但是文子学不会这些。她只有温柔,睿智,这样就足够了。有文子,李远不想要别的。
李远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面是空的。没有再莫名其妙出现那张写着“凯伦酒店2109”的卡片,也就是电话里提到的老地方。
凯伦酒店,李远从来没去过。2109号房间,李远在收到四张卡片以后才记住。他记得:自己有文子,不需要别的。
“凯伦酒店2109……”
嘀咕着记忆里的卡片,李远更确定她不是文子。文子不会花这种冤枉钱。
那么,熟悉他的人……会是苏凌?还是沈铎?
“都去死吧!”
想到那两个人,李远的脑子更乱了。
沈铎是两年前才来医院的,一个年轻气盛,甚至有点年少轻狂的小伙子。全康复中心的人都知道,他不服李远。他对李远的不满,就是因为苏凌。至于苏凌,只要提到这个名字,李远就头皮发麻。
又甩了甩头发,李远把手机塞进裤袋里,从容地迈出一步进入康复中心的大厅。他要世界保持安静,才能解开困扰了自己19年的真相。
走廊里,一阵有力的脚步声走来。仅从声音,苏凌就知道是李远来了。她雀跃地拿出化妆包,用粉扑在脸上拍拍打打。其实只要李远一来,她的脸自然就红了。
苏凌耽误了一会儿。等她站在走廊里的时候,只能看到一块白色的衣角钻进洗手间里。她知道那是李远,就快步跟了上去。
苏凌笑着站在门口,洗手间的门半开着。那是一扇通体惨白的木质门,和其他医院一样。李远对着洗手池,冰冷的水流穿过他的手指。
门被轻轻地推开。诡异的笑容在苏凌娇媚的脸上绽得更明显了。这张笑脸,有一分暧昧,一分距离,一分笃定。
“远,你这样很浪费水哦。”苏凌娇嗔的声音瞬间划破了短暂的安静。
如梦惊醒的李远透过镜子看着那张诡异的脸。良久,他才恢复往常的模样,冷酷地转过身去。
“最近事情太多了。”他冰冷地说。
对于苏凌,除了无视她的存在,李远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是不了解苏凌的暗示,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而且李远的心思都在1号身上,容不下别人。
曾经李远也想过让苏凌离开康复中心。但是苏凌确实有超于常人的敏锐。她总是能观察到别人无法察觉的事情。因此,苏凌不但没有离开,还成了他最得力的病例分析师。
李远用力关紧水龙头,苏凌马上递上一张干净的面巾纸。这时李远才发现,他们只有10厘米的距离。这样的距离让李远莫名地紧张。他面无表情地接过面巾纸,胡乱地擦着手。苏凌纤细的手借机攀上李远的肩。
“有些事情既然找不到答案,那就让它过去吧。也许找到了反而更痛苦呢?”红色的指甲油随着苏凌的手,在李远的背上摩挲着。
李远矫健地一闪,背上的手顺势滑下来。“1号状态不错,准备催眠。”
又拧拧水龙头,李远刻意无视苏凌的失落,继续说:“还有,以后不要涂指甲油,你的职业不允许。它有可能刺激到某些病人。”说完,李远绕过苏凌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偷偷用余光瞄了苏凌一眼。
“从7年前那场讲座开始,你我就拴在了一起,远,我早晚会让你明白的!”苏凌捏紧手中剩下的纸。
电脑发出冷调的光,打在雪白的墙壁上,办公室的窗帘关着。李远坐在木质的椅子上,直勾勾地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面显示的是一份病例,他每天都要看好几次。冷冷的光太刺眼了,他闭上了眼睛,靠在木椅上。
“扣扣。”
深褐色的门被打开,一个身材细长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