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一般,茅无极额头上沁出了一滴冷汗,从眉间一直滑落到他的鼻头,再滴落到地上。
当他猛地一回头时,胸口却是重重的挨了一击,他仿佛听到肋骨被折断的声音,整个身子都飞了起来,撞在冰冷的洞壁上,沉闷的声响回荡了整个山洞。
茅无极半坐在地上,一脸的不可置信,胸口上仿佛压着千斤巨石一般疼痛,忽然,他感到喉头一阵腥甜,竟忍不住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阿狸走到茅无极跟前,虚弱的喘着气,这幻魅之术已耗去了她大半的真气,然而倔强的她却仍是尽力维持着那一份优雅与翩跹。
“道长,一切都结束了,你的偏见会跟着你一起进入棺材!”
阿狸说完,身后九条毛茸茸的,纯白似雪的尾巴忽然齐刷刷地向茅无极游了过去,紧紧地将他给缠绕了起来。
“狸儿……别伤害道长……”阿狸身后这时传来一阵虚弱的男音。
阿狸一愕,回头看去,却见汪有龄正扶着床沿,双眼半睁半闭地看着自己,忽然,他发颤的手臂一松,竟从青石床上滚落了下来。
阿狸收回了狐尾,赶紧跑了过去。没了狐尾的束缚,茅无极立刻感到周围的空气清润了不少,使劲喘气呼吸着。
“相公……相公你怎么样了……”
阿狸泪眼蒙胧的呼唤着,然而汪有龄却没有任何回应,看来只是他弥留之际的回光返照罢了。
“相公……别怕……你一定会醒过来的……”
一滴晶莹的泪水滴落在汪有龄的嘴唇上,阿狸掰开他的嘴唇,同时将自己两片柔软的秀唇贴了上去,两嘴相对,依旧是阿狸主动,一如他和她洞房花烛夜里的情景,只不过一个是人间极乐,一个却是生离死别。
阿狸的小腹和胸口次第起伏着,喉咙一咽一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一般,不多时,她的嘴角缝里再次溅出光泽,四周也变得流光溢彩了起来。
“这件事因我而起,就让我来结束它吧。”茅无极这样告诉自己。
几抹惨淡的乌云在天际划过,皎月也倏忽变得黯然失色,苍天大地顿时都陷落在一片凄惨惨的阴霾之中。
洞心内,一道寒光凛凛的紫芒如同蛟龙出海,毫不留情的朝着阿狸疾飞而去。
阿狸如同被一枚巨大的铁钉给钉住了一般,身子贴在洞壁上,脚却不能着地。她愕然地望着小腹上那半截桃木剑,看到自己的鲜血顺着桃木剑柄如瀑布般的流出。由于劲道过大,桃木剑已经深深的嵌进了洞壁之中,阿狸不能上,也不能下,就像是墙壁上的挂画一般无奈。
重伤之下的茅无极由于强行催动了真气,胸口一阵剧痛,又是呕出了一大口血,眼中金星直冒。
这桃木剑上加持了茅山的镇妖决,威力巨大,阿狸的自愈功能也完全失去了效用,只能任凭生命之血一点一滴的从腹中流出。
茅无极惨淡一笑:“汪兄,大仇已报,你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安息了……”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茅无极也感到毛骨悚然。
只见阿狸竟吃力地向后反推住洞壁,将身子一点一点的往前蹭,想要将身子从桃木剑上拔出来。由于小腹被桃木剑贯穿,伤口深可见肉,每向外挪动一寸,阿狸的皮肉都会被剑锋划开一分,疼痛刺骨,火辣钻心,好几次都让她差点晕了过去。
“嗷!”阿狸忽然大啸一声,整个身子从三尺来高的洞壁上跌下,只听一阵骨裂筋断之声,阿狸重重地砸在青苔遍布的青石床上,随后又滚落到地下。
“相公……相公……”
阿狸的头被磕破了,鲜血直流,她却仿佛丝毫没有觉察似的,只是双手努力地支撑着地面,将早已僵麻的身子一点一寸地拖向汪有龄。沿途都是她的血迹,整个洞心中顿时溢满了浓浓的血腥味儿。
茅无极此时想做些什么,可无奈伤势过重,每挣扎一下都是疼痛钻心,眼睛发黑,只能强振着精神不让自己昏过去。
终于,阿狸艰难地爬到了汪有龄身边,她紧紧地握住汪有龄枯槁的双手,因失血过多而惨白不堪的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丝笑容。
“相公,你知道么,是你教会狸儿生命的宝贵,是你让狸儿知道……原来自己是这样的重要……”
“也是你让狸儿知道……在乎一个人……原来……是这样幸福的事情……”
此刻的阿狸已经是涕泗交流,声音也是越来越虚弱,只听她柔声道:“相公,你在下面一定也很孤独吧,狸儿……下来陪你好不好?”
茅无极见这狐妖阿狸竟然如此情深意重,心中的疑团足足缠绕了上百圈,当他开口想要问些什么时,却发现阿狸已经一动不动了。她的双手紧紧地攥住汪有龄,眼神中仍是一片温柔,只是早已失去了生命的色彩……
就在这时,汪有龄的尸身忽然开始迅速的腐败,不多时竟化为了一堆白森森的枯骨!
这种现象在道术界中称为“过尸”,意指阳寿本已耗尽的濒死之人,通过药物或异法强行维持其生命不熄,一旦药物或异法作用消失后,尸体便会脱离自然规律,加速腐败,名义上虽是新死,实则是可能已经是死去多年了。汪有龄的尸体腐败到这样的程度,在空气潮湿的南方,至少是需要半年有余。茅山一脉数百年前也曾有先驱悟出过这“过尸”之术,但强扭生死,颠倒循环,终究有违天道,因此这位先驱晚年自毁根基,这门异术也就逐渐失传了。
茅无极望着那堆枯骨,又回想着阿狸之前的一举一动,顷刻间仿佛明白了些什么,嘴中喃喃道:“难道说……是我错怪了她……”
想到此处,茅无极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什么样的感觉都有。这时阿狸的尸身也开始发生了奇妙的变化,茅无极先是闻到一股奇怪的暗香,随后阿狸的尸身竟开始隐隐放光,不多时,她整个身上都被镀上了一层乳白色的光泽,仿佛披上了一件白色的纱衣一般。那股光泽越来越强烈,晃得茅无极睁不开眼,随后,她满是光芒的尸身竟化作无数个白色的小晶体,纷纷扬扬地飘满了整个洞心。
这些小晶体通体透明,像是夏夜的萤火虫一般,照得整个洞心亮堂堂的,俨如白昼。就在这时,茅无极惊奇地发现每个晶体中竟然都有着一些活动的影像,有阿狸的,有汪有龄的,而且他还看到了自己,一切都显得如此历历在目,简直就像是刚发生的一般。茅无极恍然大悟,原来这些都是阿狸的记忆晶体,她所有经历过的事情,所有的喜怒哀乐,爱恨纠葛,全都在这些小晶体里面。
茅无极一边催动着心法疗伤,一边观看着这些晶莹剔透的记忆,渐渐的,阿狸和汪有龄之间那段令人唏嘘的情感历程也被还原了出来……
这还得从汪有龄四十年前的一次奇妙的经历说起。
那时的汪有龄刚刚四五岁年纪,长得虎头虎脑,聪慧可爱,十分受家里人的疼爱。汪父在村子里是一位颇有些名望的郎中,汪有龄从小便受到言传身教,两年下来,已经是会识别百余种草药了,连汪父也是称赞不已。由于家中清贫,供不起他上私塾,平常遇上天气好的时候,他便拉着自家耕牛去附近的山上吃吃新鲜的野草,听听鸟语,闻闻花香,日子过得也算悠哉游哉。
这天,汪有龄像往常一样在山中放牛,这时走来一个衣着奇怪,脸上涂着各式油彩的怪人,这可引起了小汪这山里娃的强烈兴趣,然而,最让汪有龄好奇的并非这个怪人的装束,而是他手中木笼子里的那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汪有龄见这小狐狸十分娇俏可爱,便冲着它微微一笑,然而,这白狐却十分有灵性,竟一直望着汪有龄,那眼神仿佛在哀求汪有龄去救救它,甚至还流下了眼泪。
汪有龄虽然年纪不大,但从小就十分有爱心,哪怕是遇到一只小小的虫蚁也不忍心踩死,他这时便跑了过去,央求那个身材高大的怪人将白狐送给他。这没好处没报酬的事,那怪人哪里肯,汪有龄见白狐楚楚可怜,便咬了咬牙,打算用自家耕牛做交换,在其他人看来,这本来是一桩极划算的买卖,哪知那怪人竟对耕牛也提不起任何兴趣,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便离开了,留下一脸落寞的汪有龄委屈地站在原地。
怪人离开后,汪有龄脑子里全是那白狐可怜巴巴的眼神,和瑟瑟发抖的身躯。他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不能让可怜的白狐就这样被那怪人给抓走了!
到了晚上,黑衣怪人点燃了篝火,开始炖着山雀汤,眼看着柴禾不够了,他便准备起身去拾些柴禾。这本来是救白狐绝佳的机会,然而那怪人却十分警觉,哪怕是离开一小会儿也将装着白狐的木笼子提在手中。
一计不成,一直藏在附近灌木丛里的汪有龄心中不禁焦急万分。这时他注意到不远处的樟树下开着一簇姹紫嫣红的曼陀罗花,于是乎小眼珠子一转,立时计上心头。
眼见着怪人走远后,汪有龄采下几株曼陀罗花,用石头碾成粉末,随后蹑手蹑脚地走到汤锅前,将曼陀罗花粉给尽数倒了进去,接着又用汤勺使劲搅匀,直到看不出任何痕迹为止。他自小跟着爹识别草药,知道这曼陀罗花是制作蒙汗药的主要材料,碾成粉末后无色无味,能麻痹人的神经,足以让人在一段时间内陷入昏迷状态。
那怪人回来后,眼见山雀汤已经炖好,香气萦绕不绝,不禁一阵垂涎欲滴,当下也不多想,竟将满满的一锅汤都给喝了下去。果不其然,还没过多久,那怪人便开始感觉头晕脑涨的,随后眼睛一闭,瘫倒在了地上。
小汪有龄见计谋得逞,高兴得一跃三尺高,忙跑过去将木笼子打开,放出了白狐。当他将白狐抱在怀中的那一刹那,白狐仿佛知道感激似的,亲昵的在他怀中蹭来蹭去。望着如此美丽可爱的白狐,他本想带回家去据为己有,但最终却没有这样做。以前在他调皮捣蛋时,爹也会经常将他关进小黑屋里,他想他能了解那种笼中鸟儿的痛苦。小白狐和白狐妈妈分别这么久,一定很想它妈妈了,他不能这样自私,大自然才是真正属于它的家。
小白狐最终还是走了,临走之前一步三回头,仿佛想要记住恩人的模样。汪有龄因为回家太晚,也被他爹暴揍了一顿,虽然受了些皮肉之苦,但当他想起白狐那柔情似水的眼神时,心里却还是乐滋滋的,他终于做了一件让自己这辈子想来都不后悔的事情。
然而,令小汪有龄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他所救的白狐却并不是普通的狐狸,那个衣着奇特的怪人也并非一个简单的粗大汉。那个鬼鬼祟祟的怪人其实是一个心怀不轨的南疆巫祝,他知道白狐乃是千年狐妖,有着上千年的道行,便用秘传巫术将其控制,打算带回南疆,再取出其体内的千年真元内丹据为己用。然而,没想到费了一番周折,最后却让一个小屁孩给破坏了,巫祝心中十分恼怒,对汪有龄立下了最恶毒的诅咒,夺走他三十年的阳寿。虽然巫祝本可以在百里之外将他咒杀,但他没有这样做,他要让汪有龄一辈子痛苦下去,慢慢折磨他,直到他死去。
三十而立,本是男儿大展身手的好时机,然而汪有龄的身体机能却在一天天的衰退,面容也在一天天的老去,别人是越来越精神,他却是越活越萎靡。到了四十来岁的时候,汪有龄的老龄化趋势更加严重,满脸的皱纹,外表看上去已经像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了,如此大好的青春时光,他几乎都没有享受到,因为手脚不便,他每天只能呆在小黑屋中迟钝的望着天空,孤独地等死,这样的日子,简直比死还难受。几年之后,就在汪有龄脏器衰竭,行将就木之时,他做梦也不会想到的事发生了,他小时候救的那只白狐居然回来报恩了。
白狐便是阿狸。为了寻找医治汪有龄的办法,阿狸只得暂时用妖力为汪有龄续命,汪有龄每存活一天,都要耗去阿狸几年的修行。但阿狸对此无怨无悔。当她自己还是一只小白狐的时候,他愿意为了素未谋面的自己舍身相救,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深深的了解到,原来自己也是这样重要的存在。
情之为物,一往而深。哪怕,在她用尽种种办法,最终也无法挽回汪有龄的生命后,她也愿意用自己的千年真元内丹来换回他三十年的阳寿,让他能够继续生活下去,完整他未尽的理想。这是她欠他的,是她的债。只要看着他平安,快乐,比什么都重要。这是用千年修行,也换不回来的幸福……
至此,茅无极终于明白,之前看到的阿狸和汪有龄嘴对嘴的情景,原来是阿狸为了救他,要将自己的真元内丹输入到汪有龄的体内。要知道,真元内丹乃是妖类的根基之所在,没有了它,阿狸的千年修行也便不复存在,而她的躯壳也将会被摒弃在六道轮回之外,永世不得超生。纵然是这样严厉的结果,她依然无怨无悔,足以见得她的情之深,爱之切。
寻遍了每一个记忆晶体,茅无极几乎都没有发现阿狸有发自内心真正的笑过,她的眼神为何如此忧伤?茅无极发觉自己对这只妖开始有些捉摸不透了。
山中岁月容易过,世上繁华已千年。或许,千年久居深山的孤独,让她那颗纯真之心早已麻木不堪,直到汪有龄的出现,才真正点燃了她那潮湿阴冷的内心世界,让她开始了解到,原来这世上,竟还有一个人肯怜惜她,肯在乎她,让她重新鼓起对生活的勇气与信心。多少帝王费尽周折想要寻求长生不老,孰不知真正的长生却是最悲惨的诅咒,看到一批批和自己亲近的人次第逝去,而自己只能在黑暗中独自忍受寂寞与痛苦,这是多大的嘲讽与惩罚呵!
“世有无情人,却有深情妖。”茅无极长叹一声,想自己为了人间正道奋斗了几十年,除魔卫道,斩妖辟邪,有哪一次不是毅然决然,有哪一次不是威风八面,但唯独这一次,为何会如此优柔寡断,难道是自己真的做错了么?
妖窟魔穴内,竟是妖非妖,魔非魔。一直在世人看来十恶不赦,一心想除之而后快的狐妖,竟都懂得人间真爱,知恩图报,而那些穷奢极欲,勾心斗角,为了利益甚至不惜骨肉相残的人类究竟情何以堪?
谁才是魔?谁才是妖?是这些外表狰狞的妖物们,还是那些丑陋不堪的世俗人心……
茅无极感觉自己长久以来建立的三观开始剧烈动摇了,他面目呆滞,脑海中一片空白。
这时,阿狸的记忆晶体开始彼此拼合在一起,组成一条长长的光带,悠悠地朝着洞外飞去。自此,阿狸已经失去了八条命,她第九次生命也即将要诞生了。或许,它会永远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再也不要回来,从此像个普通人一样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她。因为今生,她已不欠任何人了。
一滴晶莹的物事从茅无极眼中滑落下来,茅无极将它捧在手心,不禁呆住了。修道者本应抛却七情六欲,这是他自懂事以来,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眼泪,也是他第一次品尝到流泪的感觉。这样令人心痛的眼泪,不知她又曾流过了多少次?
水本无忧,因风皱面,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在茅无极看来,如果说是这辈子他最对不起的人,媚儿是一个,你阿狸也是一个。他这辈子过得实在是太糊涂了,一个是让人家错等了自己十年,一个却因自己的偏执而枉死了八次。
“希望你今后一切安好……”望着光带离去的方向,茅无极祝福道。
乌云含悲,烈风声噎,竹林也变得多情了起来,沙沙作响的竹叶,仿佛正在诉说着一个悲伤而遥远的故事,只是那故事里的人儿,此刻又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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