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到那早已尘封已久的名字,茅无极的心湖中仿佛掉下了一颗小石子,虽然不大,但也足以泛起阵阵涟漪。
茅无极长叹一声,说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当初少年心性,以为人世间的情情爱爱只要轻易拿起,也可以轻易放下,结果却是拖泥带水,让自己越陷越深。如今想来,不过是菩萨畏因,众生畏果罢了。”
两人闲谈了一阵,这时看到巧云走上了楼梯,神色扭捏,在天台的门口左右徘徊着不肯过来。茅无极感到心中好笑,知道这小丫头心里肯定藏着什么事,当下便挥手招呼她过来。
巧云低着头,小声问道:“师父,我想找春兰师姐……你可不可以不要听?”
茅无极和煦一笑:“难怪看你表情神神秘秘的,原来是想支开师父啊。有什么事情是我听不得的?”
春兰见巧云一张俏脸憋得通红,便凑过来笑着打了个圆场:“我说茅兄啊,我们女儿家的话题,无非是一些针线女红之类的琐事,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听的?好巧云,别理你师父,随我过来。”
两个女人走到了天台的另一头,茅无极则伫立在原地,无辜地耸了耸肩。
“好巧云,你别师姐师姐的叫我,我都快比你大上一轮了,嘿嘿,你就叫我兰姨吧!”
“嗯,这敢情好,兰姨听起来要亲昵多了呢!”巧云见春兰也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不好接近,当下也放下了心来。
春兰回头看了一眼茅无极,和蔼一笑:“可不是么?对了,巧云啊,你有什么事情找兰姨呢,现在你师父没在了,你就直接说吧。”
巧云捏着衣角,小声道:“……兰姨,我是想向你打听下云中子的消息,自从他三年前来茅山游玩了一趟后,我便再也没见过他了。”
春兰笑道:“我还当是什么神神秘秘的事情呢,原来是我家那老表弟啊!”春兰抓着巧云的手,让她呆到自己身边,随后继续说道:“他可是纯粹的天涯浪子一个,放浪形骸,云游四海,一年也难得回一次家,不过我去年见到他时,他倒是少了以前那股子书卷味儿,变得成熟稳重了不少。也对,都二十来岁的人了,哪还能总一副少年心性呢?”
巧云沉默良久,脸上憋得通红,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一句话:“那他……他有没有提到过我?”
春兰回忆了一阵,说道:“这倒是没有。你知道这隔代如隔山的,他哪能与我聊到一块儿去。”
春兰看出了巧云满脸的失望,都是女人,她的那点儿心思春兰又岂能不知不觉?只见春兰拍了拍巧云的肩膀,温言道:“巧云,你对我表弟的心意,兰姨看得出来,那小子不仅面如冠玉,更是天赋异禀,是百年难遇的道术奇才,哪家姑娘见了心里不小鹿乱撞呢?不过啊,有句话兰姨不知当讲不当讲。”
巧云眨巴着双眼,追问道:“兰姨,都聊到这分上了,还有什么是不当讲的?您但说无妨。”
春兰点了点头,说道:“我那表弟醉心钻研道术,又喜欢四处云游,对咱们女儿家来说,太过漂泊不定了,所以兰姨感觉他并不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哪怕真在一起了,也难免落得个‘常年不见郎,独守空闺房’的凄冷境地。我说的意思,你都明白吗?”
“兰姨,我不怕!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哪怕是一分一刻,哪怕明天就要分离,巧云也是心甘情愿!”巧云毅然决然道。虽说这花季面庞上还有着不少青涩的印记,但更多的则是不容置喙的坚定。
“你和我娘一样,都是痴情种,唉,既然你已经下定了决心,兰姨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这感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不是你主动就是他主动,总需要有人去捅破那层窗纸,如果你下次有机会见到云中子的话,就勇敢地对他说出来!”
巧云有些担心地问道:“兰姨,我真的可以吗?如果我说了,他拒绝我了怎么办,以后再见面的话会有多尴尬呀!”
春兰笑了笑,宽慰道:“连你自己都不给自己勇气,还希望谁能给你勇气呢?”
巧云想了想,旋即冒出了一句话:“谢谢兰姨,巧云明白了!”巧云的回答显得如释重负,脸上也渐渐挂起了笑容。
待巧云走远后,茅无极走过来,笑着问道:“你们两个方才神神秘秘,有说有笑的,不会是在说我的坏话吧?”
春兰被调起了兴致,也是打趣道:“茅兄一身正气,行事光明磊落,能有什么坏话好说的?巧云她呀,是十月里的芥菜,女儿家的心!”
茅无极摇了摇头,问道:“她怕是又在想云中子了吧?”
“原来你都知道?”春兰颇有些惊愕道。
茅无极道:“严师如慈父,哪有父亲不了解自己女儿的?虽说巧云不像发儿,桓儿那样由我从小看着长大,但自从她上山至今,也有四五年了。这感情方面的事她虽然从未对我提起,但多多少少能看出点端倪来。”
春兰感叹道:“看到她,我就像是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茅无极揶揄道:“哦?难道春兰也曾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情事?”
春兰见自己说漏了嘴,慌忙转过脸去,不让茅无极看到自己面红心跳的样子,口中解释道:“你想哪儿去了,我是说看到她身上的那一股子执着的劲头,想到了从前的自己……”
茅无极也并没有多想,接着又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云中子天生便是三花聚顶的异像,古往今来,能有三花聚顶者,都是天赋异禀,在朝必为将相,在野亦为人杰。就拿我们道家一脉来说,天师道的祖师爷张道陵便是其中一位。云中子有此奇像,能为人之不所能,自具仙骨,只需假以时日,必然能超凡入圣,位列仙班。你舅舅能有这样的义子,也是他前世修来的福分了!”
春兰听罢也是点头表示首肯。茅无极这样说是有原因的,春兰的舅舅赵顺纲虽说是富甲一方,但年逾花甲,一直膝下无子,担心着没人延续族第香火,后来在一次出游时马匹受惊,眼看着马车就要坠下山谷,多亏了一个弱冠少年神勇相救,这个少年便是云中子。顺纲与云中子一见如故,见他独自一人流落在外,十分可怜,便收养他为义子,也好为他直隶赵家光耀门楣。
此时夜已深沉,两人却是仍无倦意。春兰继续说道:“说到这天赋异禀啊,我倒也是听说过两位,凑巧的是,这两位都在湘西。”
“哦,哪两位?说来听听。”茅无极也是湘西人氏,听到自己的故乡,也不禁来了兴趣。
“这第一位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春兰冲着茅无极神秘一笑。
茅无极一愣,知道他是说的自己,慌忙摆手道:“春兰姑娘谬赞了,论天分,茅某绝对比不上令弟,能有如今的成就,只不过是笨鸟先飞,后天勤奋罢了。那么,不知道你口中的第二位是哪位高人?”
“他叫紫月。元末人氏。”
茅无极感觉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细想了一阵,恍然道:“我倒是在一位朋友口中听说过此人,听说他不仅是当朝国师,更是权倾一方的善亲王的心腹幕僚。”
“没错,只可惜当时朝政昏暗,奸佞当道,善亲王在一天夜里离奇暴毙,却被怪罪栽赃到紫月的头上,因此他被削去了官职,而且被判定秋后处斩。到了秋后,就在刽子手准备将他枭首游街时,他竟在电光火石之间悟出了土遁之术,在刽子手即将手起刀落时,当着众人的面土遁逃脱,一时间举国震动,传为异话。”春兰娓娓说道。
“土遁之术!”茅无极又是惊讶又是钦佩,“能自行悟出这门早已失传的法术,紫月的道行还真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境界!”
春兰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紫月一路逃回了故乡湘西,已是心性大变,成魔成狂,朝廷的军队捉他不住,便广发英雄帖,召集了十大道术高手前去将他捉拿问罪,听说他们与紫月一直大战了两天两夜,才最终将他击杀。”
茅无极也是惜才之人,不禁感叹道:“如此难得一见的旷世奇才,只可惜生不逢时,不然肯定会有一番大作为的。”
这天夜里,两人一直侃侃而谈,仿佛回到了从前的金色华年,忘记了时间,不知不觉已经是到了天明。
邵氏三姐妹一共在黑水镇呆了两天,这两天里,不仅仅是茅无极和春兰心情大好,巧云和冬梅也是知音相见,玩得十分开心。阿桓和阿发也没闲着,拉着秋荷向她请教御女之术,秋荷自己是女人,而且是女人中的女人,当然知道哪些事情是能讨女孩子欢心的,哪些是会惹她们生气的,当下也是不吝赐教,与两个大男孩闹作一团。
相见时难别亦难,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虽说心中恋恋不舍,但邵氏三姐妹自知有要务在身,在第三天一大早便要告辞了。临走时,茅无极师徒将她们送到了城关门口,此刻巧云和冬梅的眼眶都是红红的,春兰接过茅无极手中的包裹,刚走出几步,看到周围一片黑压压的山峰,像想起什么事情似的,又折返了回来。
茅无极问道:“春兰,可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春兰将茅无极拉到一边,神情凝重道:“茅兄,有一件事情我忘记告诉你了。我们来黑水镇时,为了尽可能地缩短脚程,走的是东北面的小路绕行。在镇子东北面二十里开外的地方,有一处马家村,我们本想在那里找户人家讨几碗水喝,但是整个村子竟然冷冷清清,空无一人,你说奇怪不奇怪?”
茅无极猜测道:“这附近山多路窄,听说常有山贼出没,会不会是村民不胜其扰,将整个村子迁往别处了?”
春兰摇了摇头,回道:“我看不太像,每家每户我们都查看过,家具,炊具,钱财首饰都还在,就算是迁徙,这些东西也总得带走吧?更奇怪的是,村子里四处都可以看到风干的血渍,但却又找不到一具尸体。”
见茅无极陷入了沉思,春兰知道这一时半刻也讨论不出个什么结果,便笑道:“我是怕这事情会不会与茅兄推算出来的灾劫有关,但也许是我多虑了,或许真如茅兄所说是举村迁徙了也说不定。”说罢,春兰抬头看了看天色,又道:“茅兄,天色不早了,我们得启程赶路了,如果脚程快,天黑应该可以到磨山县。这两日我们姐妹多有叨扰,他日你们师徒若是去直隶游玩,我们再尽地主之谊。”
“好说好说。”茅无极温和笑道。
邵氏三姐妹已是渐行渐远,茅无极仍旧伫立在原地,望着她们的背影若有所思。这时阿桓凑过来揶揄道:“喂,师父,人都走远了,还恋恋不舍的呐?”
茅无极叹了口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中指弯成钩状使劲敲了一下阿桓的脑袋,佯怒道:“你个臭小子!倒拿起师父寻开心了!”
茅无极这一敲脑门的功夫在阿发这实验品的训练下,早已是驾轻就熟炉火纯青,阿桓只感到脑袋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忙拔腿就跑,巧云则是和阿发两人笑作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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