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哥一伙人在襄王府中颗粒无收,心中好生懊恼,但也正是这次的遭遇让他心中雪亮,这挖坟盗墓的行当,要是惊扰了厉鬼孤魂,还真不是这些寻常枪炮所能对付得了的,必须得找个懂点法术的人同行方能成事。襄王府一役,圈哥对茅无极的道法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也更加坚定了要将其收入自己阵营中的想法。有了此等高人相佐,天下墓葬还不任由他圈哥出入,墓室中的奇珍异宝还不任由他圈哥搜刮?
待茅无极回到黑水镇后,圈哥便以感谢茅无极师徒斩妖除魔,为他死去的兄弟们报了仇为借口,在镇上最大的酒楼“四季春”宴请茅无极师徒四人。茅无极知道这根江湖老油条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起初是坚决不肯去的,后来经不起圈哥的软磨硬泡,实在也是推诿不过了,只能前去赴约。三个徒弟听到这消息自然也是十分欢喜的,虽然心里头对这圈哥并没什么好感,但这有好酒好菜的地方,怎么能少得了他们?
“四季春”乃是前清的一个县官老陈所开,当官三四年,油水搜刮了不少,革命党当道后,便退隐到这黑水镇中,做起了酒楼生意。四季春内外共三层,雕梁画栋,汪镇长题词的金字大招牌在和煦阳光之下熠熠生辉,不愧为镇上第一大酒楼。老陈深谙门道,招了一大群漂亮的姑娘陪酒陪吃,惹得富家公子哥们三天两头往这里跑,生意是一天比一天红火,除了第三层被圈哥给包下之外,下面两层早已是挤满了富家官宦子弟。看到这些猜拳打闹,斗酒拼狠的喧闹场景,阿发和阿桓兴致盎然,一个劲儿地盯着那些漂亮姑娘看,冷不防会有某个醉意熏熏的公子哥儿会对巧云抛出一个轻佻的眼神,巧云却是红通着脸不敢看他,惹得一片哈哈大笑。茅无极清修多年,对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自然十分不喜,只想早些吃完了离开。
晚宴十分丰富,菜色琳琅满目,大盘鸡、夫妻肺片、狮子头……还有许多茅无极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山珍野味,满满地摆了一桌子,看来这圈哥还真有些家底,出手竟然如此阔绰。
阿发和阿桓已经许久没开荤了,生怕委屈了自己的肚子,一人手中抓着一个鸡腿,津津有味地撕啃了起来,全然不顾其他人惊诧的目光。阿发吃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像是噎住了一般,表情难受,不住地拍打着胸脯,将阿桓递给他的水一股脑地全喝了下去,食道通畅了,心情也大好,满足地打了个响嗝,惹得巧云咯咯直笑。
圈哥凑过来揶揄道:“道长,你这两个徒弟胃口可比功夫要好啊。”
茅无极十分尴尬,拍了两个狼吞虎咽的徒弟一人一脑瓜子,训斥道:“师父平时怎么教你们的?吃要有吃相,坐要有坐相,多向你们师妹学学!”
巧云听后十分得意,不住地冲着两位师哥扮鬼脸。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不胜酒力的茅无极已是有些微醉了,脸上红扑扑的,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
巧云扯了扯阿发的衣角,小声道:“这酒还真是个好东西,你看看师父喝醉了倒像是年轻了十岁!”说罢两人又笑作一团。
圈哥端着酒杯,斜瞄了一眼茅无极,见时机差不多了,便开口说道:“不知茅道长日后有何打算?我看这小小的黑水镇应该留你不长吧?”
茅无极淡淡道:“我师徒四人此番前来主要是为了捉拿一只千年妖狐,这狐狸精狡猾多变,十分危险,如不尽快出去只怕后患无穷啊!”随即叹了口气,又说道:“只可惜这些时日却没有半分妖狐的消息,实在让人着急。”
圈哥鼻子里全是铜臭味,对这天杀的千年妖狐提不起半分兴趣,见已打开了话匣子,又问道:“茅道长可知这黑水镇西面有一个名为‘妖师冢’的元代墓冢?”
茅无极摇了摇头,回道:“贫道虽对黑水镇早有耳闻,此番却是第一次来,不曾听说过。”
圈哥抿了一口女儿红,循序渐进道:“这墓冢的主人原是湘西一带的炼丹方士,名叫紫月。因为丹药灵验,名气越来越大,后来被元朝当时手握兵马重权的善亲王招进府中成为御用炼丹师。死后葬在这里,听说他死之前还发生了很多可怕的事情。”
见茅无极不说话,圈哥又说道:“我查了些史料,这紫月跟着善亲王,得了不少封赏,最名贵的当属‘血如意’了。”
“血如意?”巧云眨巴着双眼,被他提起了兴趣。
圈哥点了点头:“嗯。据说这血如意本来只是块上好的玉料,虽然名贵,却也算不上稀罕物事,善亲王赏给紫月后,他每日便以自己的精血喂养,久而久之,这如意竟染上了血色!”
茅无极皱了皱眉,心中沉吟道:“玉属阴,血属阳,以血喂养,就算成功,也是阴阳相冲的至邪之物,这紫月也是道家一脉,难道不明白个中道理?还是,他根本就是刻意为之……”
一说到这“血如意”,圈哥眼中立刻现出神采:“这紫月平时生活极为节俭,死后血如意也不知所踪,几百年来有不少人寻找却都是没有结果。我怀疑这血如意应该就在他的墓冢里,成了他的陪葬品!”
阿桓听这圈哥兜了一大圈,已是摸清了他葫芦里卖的药,鄙夷道:“你是想将那血如意据为己有吧?”
圈哥笑嘻嘻道:“阿桓兄弟,也不能这么说,我是感觉这些稀罕宝贝埋在土里陪着那些枯骨残骸未免有些暴殄天物了……”说着又看了看茅无极,说道:“茅道长,我看我们不如结伴而行,一起去妖师冢里找出这血如意,我这边有很多东家等得都流口水了,准能卖个好价钱,到时候我们来个五五分账,不是皆大欢喜么……”
圈哥还没说完,茅无极便打断道:“你别说了,这盗死人墓,损阴德之事我们茅山清修之人是决计不会干的,我劝你也尽早收手,以免他日遭到报应时后悔莫及。”
圈哥眼中满是失望,却仍不肯放弃:“茅道长这么说就太不够意思了,这乱世年代,男盗女娼早已是常事,官府也管不过来,你们就算杀一千只妖魔鬼怪又能挣到几个钱?不如趁此机会捞一票荣华富贵,一辈子享用不尽啊!”说完,他贼眼一转:“要不这样,你六成,我四成,这条件够优厚了吧?”
茅无极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圈哥一咬牙道:“难不成你想三七分成?没想到你比我还贪心啊!也罢……”
阿桓插嘴道:“你别再说了,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我师父是肯定不会同意的!”
“那二八如何?一九!”
茅无极像是受到了某种极大的侮辱一般,忽然猛地一拍桌子,把圈哥吓了一大跳,抛下一句话:“阿发、阿桓、巧云,我们走!”便转身走下了木阶梯。
巧云临走时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说道:“别成天整这些歪门邪道了,襄王府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你还不死心啊?”
圈哥满脸尴尬,一口闷酒狠狠地灌进了肚子里。
回去的路上,茅无极因为千年妖狐的事一筹莫展,一路上也不愿意多说话。平日里爱打闹嘻哈的阿发阿桓两兄弟也变得本分了许多,不敢大声喧哗,生怕触了霉头被师父责骂。巧云一路把玩着阿发送给自己的小香包,像只快乐的小鸟,着实让阿发心花怒放了一把。
师徒四人远远地看见客栈门口熙熙攘攘地围着一大圈人,交头接耳地不知道在谈论些什么。
走得近了,才发现是一架四抬大轿子横在了中间,客栈掌柜王老板正抱着五岁的女儿小兰跪在一个满头花白,颇有些仙风道骨的须发老者脚边,一个劲地哀求着。
“我师父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还赖在这不走是不是?”老者旁边的一个僮仆打扮的青衫少年不耐烦地说道。
“叶先生,您菩萨心肠,求您一定救救小女啊!您今儿要是不答应我,我就一直跪在这里不起来!”王掌柜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
“你这人……还耍混!”青衫少年大怒,踢了王掌柜一脚,王掌柜“哎哟”一声仰倒在地,旋即又立马爬起来磕头。
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娇俏无比的银铃般的声音:“喂!你们也太无情了吧,看看人家头都磕破了,还这样盛气凌人的!”
白发老者和青衫少年同时一回头,却发现是个妙龄可爱的俏丽少女,身边两个虎头虎脑的壮小伙也都是一脸愤愤不平状。正是巧云和两个师哥们。
巧云见王掌柜落得这般可怜境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忙跑过去打算扶起他:“王掌柜,好端端的干吗给他们下跪啊,快起来!”
王掌柜的却是不领情,挣脱了巧云,眼泪汪汪地说道:“巧云姑娘,你别管我,没有他我女儿小兰就活不成了!”
巧云三人这时才注意到他怀中的小兰,只见她正急促地呼吸着,脸色红得发紫,乍看之下十分骇人。巧云也不禁“呀”地一声叫了出来。
“小兰……这是怎么了?”巧云抚摸着小兰的额头,只觉得烫得吓人,慌忙缩回了手。
“她是受了很严重的风寒,寒气入体而无法排出所致。”老者淡淡地说道。
“你是大夫吗?那为什么不救救这个可怜的孩子呢?”巧云气愤道。
“你是哪来的野丫头?来这里多管闲事,你知道我师父是谁吗?”青衫少年毫不客气地说道。
“哼,我倒要看看你这不近人情的师父到底是谁呢!”阿桓交叉着双臂,盯着白发老者冷冷说道。
“好了,小石头,不要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天色不早了,我们快些赶路吧!”老者说罢便要猫腰钻进大轿内。
阿发这时冲了过来,拦在轿子前,正色道:“等等,今天不把话说清楚都不许走!”
老者冷冷道:“老夫的确是大夫没错,不过前日已经发过誓,三年内都不再行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这老头子……”阿发还准备说些什么,却见茅无极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茅无极冲阿发使了个颜色,示意他退下。自己却拱手恭恭敬敬地做了一揖:“老先生,我那几个不肖之徒刚才多有得罪,还望老先生见谅。在下茅无极,是这王掌柜客栈中的房客,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先生乃是行医之人,本应该是悬壶济世,而今老先生执意不予相救,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白发老者见他语态恭敬,气宇轩昂,浑身皆透出大家风范,不禁一愕:“你是茅无极?我听过你的名号!”
“见笑了。”
老者冷声道:“鄙人叶问天。虽然救这小女孩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过我叶某有誓言在先,三年内不再行医救人,此刻又怎能自毁纲常!”
茅无极一听“叶问天”三个字,喜不自禁:“老先生……老先生原来是人称妙手回春赛华佗的叶问天叶老先生,失敬失敬!”
巧云三人一听这“赛华佗”的名号,也是大吃一惊,这赛华佗曾是前清宫中的御医,精于药理,各种疑难杂症只要到了他的手里便如同砍瓜切菜般手到擒来,只是听闻赛华佗脾气古怪,向来自负,十分难打交道,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叶问天苦笑一声,说道:“赛华佗?哈哈哈……我一生钻研医术,这次竟然连汪镇长的病也治不好,你说我还赛什么华佗?还凭什么给人诊疗治病?不如告老还乡,安享晚年落得清静!”
茅无极心如明镜,知道这老头子自负得紧,想来是此次是因为没治好别人的病而负气立下“三年不再行医”的誓言罢了。
青衫少年补充道:“汪镇长高价悬赏齐人能士,凡能治好他的病者,奖三万两银票。不过我师父倒不是因为他的银票才来的!我师父人称赛华佗,醉心医道,遇到这样的古怪病症自然感兴趣,没想到这次连他老人家也没办法,真是奇了怪了……”
在场的镇民们这时开始纷纷地交头接耳起来,镇长生怪病的消息早被七大姑八大嫂给传开了几条街,只不过没想到连神医也治不好,看来汪镇长这次是凶多吉少了。
“叶老先生,汪镇长到底生了什么病?”茅无极心中一紧,关切道。汪镇长为人和善,也算得上是茅无极的老友了。
叶问天摇了摇头道:“很奇怪,老夫从医一生,却从来没见过如此怪病,看得出病灶,却查不出病因!汪镇长就像是一袋水一般,每天流失掉一部分水分,日渐消瘦下去,什么药都试过了,就是不见起色,而这水袋也总有流干的一天……”
“前些天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成这样了呢?”茅无极若有所思,喃喃道。
“好了,多说无益,好夫今夜还得赶回省城,就此别过!”
“神医,神医别走啊!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王掌柜的见叶问天要走,跑过去使劲地抱住他的脚不放。
“叶老先生,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茅无极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小兰,拱手道。
“有什么事快说吧!”叶问天不耐烦地一甩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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