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花室里的温度忽然骤降三分,一阵冰凉的寒风吹得三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如同落入中空的冰窖子里一样。
“撞了哪门子邪了,忽然变得这么冷。”阿发使劲吸溜了一把快要流出的鼻水,奇怪道。
花室里忽然传来几声低低的女子哼唱,似左似右,摸不清传来的方向,但这声音外柔中细,却是十分好听。凄婉的音调里嘈嘈切切,没有咬字,却已经深深地揪住了几人的心。
就在几人愣神之时,阿发忽然指着背后叫出了声,神色惊恐无比。
茅无极和巧云一个机灵,猛一回头,只见一个衣如薄纱面如月的清丽少女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几人身后,她仿佛并没有看到茅无极师徒的存在,此刻正双目凝视前方,不紧不徐地朝着花房另一端走去。
少女没有穿鞋,一双赛雪欺霜的娇小玉足踏在地上没有半分声响,优雅的步履与这个浮躁而混乱的时代显得格格不入。仔细看去,少女竟是面如凝脂,仿若初绽的玉兰一抹白,又似新剥的荔枝一抹嫩。虽说是一惊为天人的绝美人儿,柳叶眉下那对莲花双眸里又有数不尽的忧伤神情。
阿发历来的审美观算是被彻底颠覆了,看得是垂涎欲滴,心中不禁寻思:这可比我梦里那大小老婆要漂亮上千万倍!
少女身上有一股十分奇异的幽香,盈盈冉冉,如同沉寂了百年的绝色佳酿,阿发情不自禁地跟在她身后一个劲地嗅来嗅去,神色陶醉,如同醉了酒一般,却被茅无极拧住耳朵给使劲拽了回来。
花房里侧有一扇半遮半掩的雕花木门,少女将门开了半扇,却不踏进去,只是伫立在原地,远远地看着茅无极一行人。
“咦,奇怪,之前我们将花房里里外外找了个遍,怎的就没发现有这样的一扇门?”巧云十分不解,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好不容易遇见个仙女一般的大美女,阿发却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半恳求半急切地对茅无极说道:“师父,咱们别傻站着了,跟着她一起进去吧,说不定能有什么新的发现。”
茅无极白了阿发一眼,却是将他拦在身后,警觉地摇了摇头。
少女忽然说话了:“你们大老远地跑过来,不就是想知道襄王府的前因后果么,随我来,自然知道一切。”少女说完头也不回地踏进了雕花木门里。
茅无极迟疑了一阵,道了一声:“走!”也跟了上去,巧云紧跟在师父身后,阿发则是乐不可支,屁颠屁颠地跑到了最前方。
三人进到了那雕花木门里,忽然眼前一阵通透大亮,俨如白昼,晃得三人睁不开眼。待那白光消失后,眼前却出现了方才路经的地宫寝房里的景致。在三人记忆里,这个地宫内最大的寝房十分破败,满屋狼藉,家具不是缺胳膊就是少了腿,像是被什么人给刻意破坏过一样,此时此刻则像是被还原了一般,一切整齐有序。
房间内虽说不似王府正室内的雍容华贵,倒也布置得十分雅致,古色古香的红木桌椅上纤尘不染,墙壁上悬挂用作装饰的水墨纸扇与横放在床边的精致古琴,足以见得屋主人对生活的品味。
先前三人见到的倩丽少女此刻穿着一身艳红古服,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打磨得圆润光滑的大铜镜前绾弄着青丝,柔软飘逸的长发垂直泻下,整齐而均匀地铺散了一地,将少女小巧白皙的玉足给遮了个严严实实。从铜镜里看去,少女轻咬秀唇,泪流满面,全然没有闺房的享受与放松感。
一个眉头紧蹙的俊美男子正在屋子中央的方桌自斟自饮,面目忧愁,却是举杯消愁愁更愁。一时间,整个房间内的气氛显得压抑而悲伤。
少女和男子对茅无极师徒的突然造访似乎并无察觉,将三人当成了空气,巧云这时认出了独斟自饮的男子,讶然道:“师父,他不就是……不就是咱们在花室里看到的那个死人么……”
茅无极颔首道:“没错,他就是襄王。”
阿发这时凑到了少女的梳妆台前,迟疑了一下,旋即摸着后脑勺傻笑道:“这位姐姐,你长得很像仙女呢,不知道让我们三人进来是有什么事啊?”
少女轻拭了一下泪水,却并不理会阿发,转头看了一下醉意熏熏的襄王,幽幽道:“王爷,酒多伤身,别再喝了……”
阿发十分尴尬,心想自己堂堂一玉树临风的帅气小生,没理由让你这样视若无睹吧?接着他又是在少女面前扮鬼脸,又是做手势,却丝毫也不能将少女的目光从襄王身上移开。
茅无极轻咳了一声,示意让阿发别再胡闹,随即说道:“别瞎费气力了,我们现在在她的记忆之中,一切都是幻象,他们根本看不见我们的。”
阿发一怔:“师父,你的意思是说,是说……我们回到了四百年前的明朝?!”
茅无极点了点头表示首肯:“这下你开窍得还挺快。”
巧云看到阿发望着少女犹自不舍,扑哧一笑道:“你啊你啊,看到人家漂亮女孩子就丢了魂啦!”
阿发一阵傻笑,走了回来:“师妹别瞎说,在我心里,你才是最漂亮的呢。”
巧云回道:“油嘴滑舌,你和二师哥在一起就是一对活宝呢!”本是当个揶揄的笑话来消遣,但一提到阿桓,巧云的神色立马又黯淡了下来。
少女呼唤了几句后,襄王这时站起了身,一身酒气地走到梳妆台前,从身后呈一个合围的姿势将少女用力搂住,微醺而滚烫的脸贴在了少女的面靥上。
襄王嘴角一弯,微笑道:“彩蝶,六年了,天天看着你,却还是看不厌。”
那被唤作彩蝶的少女将纤手搭在襄王抱在自己腰际的手背,回道:“只要王爷喜欢,妾身愿意天天为王爷梳妆。”
襄王眼神中掠过一丝伤感,叹道:“恐怕以后本王没这个福分了。”
彩蝶的牛角梳掉落在地上,脸上一阵慌乱,慌忙争辩道:“不会的,一定不会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个地宫十分隐蔽,王爷一定可以平安度过此劫,妾身也会一直陪在王爷身边!”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连兵符都被人盗走了,也就没了兵权,还拿什么东山再起?如今只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王爷……”
襄王沉默良久,缓缓道:“彩蝶,你从十三岁就入赘我襄王府中,到现在已经整整六年了,这六年也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宁王要抓的人是我,和你没有关系的,我一会安排贵福送你出府,库房里还有几千两黄金,你能拿多少就拿多少,跑得越远越好。”
彩蝶将头埋在宁王怀里,哭得花枝乱颤,倔强道:“王爷,你把妾身看做那些市井女子了么?妾身嫁给了王爷,这辈子就是王爷的人了,如今怎能抛弃王爷苟且偷生呢?妾身伺候王爷这么久了,王爷难道还不了解妾身的心么,呜呜呜……”
襄王心中酸楚,强忍住悲痛,轻轻托起彩蝶被眼泪淋湿的下巴,问道:“宁王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你不怕死么?”
彩蝶声音柔情似水,双眸中却满是坚毅,只听她道:“生有何欢,死又何惧。在妾身心里,不能陪在王爷身边才是最大的痛苦,比让妾身死去还难受千万倍……”
看到此处,茅无极也不禁在心中暗赞:“这彩蝶姑娘倒还真是个至情至性的贞烈女子。”
看着眼前如梨花带雨的美人儿,襄王爱怜地替她轻轻揩去眼角的珠泪,柔声道:“哭花了鼻子可就不好看了,外人都夸彩蝶一笑胜千金,本王也最喜欢看你笑的样子,你笑一个给我看看好不好?”
彩蝶努力控制住波动的情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如同初霁的山茶花一般娇艳无限。彩蝶微微低头,略带羞涩道:“王爷,你看……妾身……美不美?”
这时,襄王的回话却显得有气无力:“美,真的好美……”
忽然,几滴温热黏稠的液体滴落在彩蝶的手背上,仔细一看,却是几滴如同梅花般绽放的殷红的鲜血。
彩蝶感觉头脑中一阵晕眩,整个人仿佛都凝固住了一般,转头一看,只见襄王嘴角淌着血,朝她勉力一笑,随即重重地躺倒在地上。
彩蝶一阵错愕,望着桌上半倾半倒的酒杯,顿时明白了一切,号啕大哭道:“王爷……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这么傻……”
旁观的巧云心中一痛,抓住了茅无极手臂,喃喃道:“那酒里有毒,这襄王看来想自杀……”
襄王面色发黑,喷了一口浓血,险些晕死过去,还好被彩蝶给摇醒了。他额头上冷汗涔涔,显得十分辛苦,缓缓说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我襄王英明一生,怎能一辈子偷偷摸摸地活下去?蝶儿,对不起了……”
“不!王爷不要……”彩蝶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扑落:“为什么要争名夺利……我们归隐山林,做一对田园夫妻,开开心心一辈子不是也很好么……为什么……”
“我出生在帝王之家,这是我的命……下辈子……下辈子我再……再……”襄王还没说完,白眼珠一番,头一偏便断了气。
“王爷!!!”整个房间里只剩下彩蝶绝望的声音回响在耳畔,由于过度悲伤,彩蝶哭得连喘气都有些困难。
阿发站在旁边看,却帮不了这个可怜的女子任何忙,鼻子不禁有些发酸:“彩蝶姑娘好可怜……”
茅无极拍了拍阿发的肩膀,也是摇头叹息。
“王爷不好了,宁王他们闯进府来了!”一声急促的娇声从屋外远远地传了进来。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过后,两个神色惊慌的身影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来者是一男一女。女的衣着华贵,头顶凤冠,步履轻盈间呈现出一股域外风情,男的则是獐头鼠目,一副奴才打扮。
然而,当茅无极师徒看到那两人时,不禁双眼睁得浑圆,大吃了一惊,那贼眉鼠眼的奴才竟是和马如龙长得一模一样,但仔细看去,衣着和神态却似乎有些不同。
马如龙怎会出现在四百年前的明代?茅无极犯了疑惑,心忖着他应该是马如龙的某个祖先,但不管是马如龙本人还是他的祖辈,师徒三人对他的厌恶感却都是不言而喻的。至于旁边那风情万种的女子,巧云则是再熟悉不过了,她便是之前自己和阿桓在地窖内遇见的红衣女鬼。
女子见到眼前尸倒人哭的惨景,不禁头脑嗡地一响,颤声问道:“夫君……夫君他怎么了……”
彩蝶抬起头来,一双哭得红肿的泪眼看着眼前女子,呜咽道:“明月姐姐,王爷……他服毒自尽了……”
那被唤作明月的妙龄少女闻言花容失色,双膝一跪,抱着襄王的尸身与彩蝶哭作一团。
那长得像马如龙的奴才看到了房内七窍流血的襄王尸体,也是一阵心惊,他趴在门外兀自观瞧了一阵,说道:“二位娘娘,现在可不是伤心的时候,宁王抓住了那些个丫鬟,立马就能问到这里来,我们还是快些离开这地方吧!”
“不,我不走,我要在这里陪着王爷……”彩蝶倔强道。半个时辰前还在温言温语,此刻却已是生死相隔,彩蝶不禁悲从中来。
“哎哟,我说娘娘啊,这年头痴情可当不了饭吃,保命才是最重要的呐!”那奴才急得直跺脚。
明月这时缓了缓,说道:“夫君尸骨未寒,你让我们姐妹俩怎能就这样离开?夫君一个人会寂寞的……”明月说完,又是两股热泪滚落直下。
那奴才见说不动她们,便一撇嘴道:“你们俩不要命了,我马贵福还打算安享晚年呢,二位娘娘对不住了,贵福先走一步喽……”
明月见他说出如此猪狗不如的话,不禁柳眉倒竖,瞪着马贵福道:“马管家,王爷以前待你不薄吧?你身为王府总管,与王府共存亡也属分内之事,如今却怎可说出这般薄情寡义的话来?”
马贵福才刚迈出了两步,这时回头冷冷一笑:“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大难当头,连同龄鸟都是各自飞,更何况我这个小小的管家?王爷自杀了,我可不想留下来给他陪葬!”
明月气得是满脸通红,浑身颤抖,骂道:“你这忘恩负义的狗奴才,我真是瞎了眼了!”
马贵福斜着一对三角眼,一脸毫不在乎的模样,轻蔑道:“没了王爷这只雄鹰,你们两个娘们儿不过就是两只孤雁,还能拿我怎么样?省省力气吧!”说完眼睛在外面溜了一圈,确认安全后,拔腿就跑。
明月望着马贵福离开的方向,气得眼泪直流,下嘴唇都咬破了,这时神色稍缓的彩蝶摇了摇明月的手臂,说道:“明月姐,别和他一般见识了,咱们当下之急是要将王爷的尸体尽快藏起来,好歹也能留个全尸,要是给那个丧心病狂的宁王找到了,指不定会让王爷遭多少罪,那样王爷就是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明月听着有道理,也是点了点头。于是乎,两个娇柔的女子强忍着悲痛,抬着襄王的尸身开始往密道后的花室里走去。安顿好了襄王尸体后,两人又抱头痛哭了一阵,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回到了地宫内,两人又在密室入口处挂上了一副万马奔腾图用作遮掩,不至于让人轻易发现。一切都准备完毕后,地宫外围传来一阵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偶尔还会响起几声驻守地宫的襄王亲兵的惨叫,听着让人心惊胆寒。
“宁王,宁王他闯进来了……”彩蝶有气无力地瘫坐在红木椅上,脸色惨白。明月也是吓得浑身一颤,慌忙从床头取下襄王的佩剑,笨拙地拔了出来。宝剑出鞘,寒光凛凛,似乎连剑身都在嗡嗡作响,足以见得是一把做工精良的好剑。
“明月姐姐,宁王心狠手辣,连三岁小孩都杀,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这该如何是好?”彩蝶惊慌失措地问道。
明月目中射火,将宝剑往身前一挡,怒道:“妹妹别怕,横竖不过是一死,大不了和他们拼了。反正夫君已死,我也早已是生无可恋……”
眼看门外的聒噪声愈来愈烈,阿发此时却是忽然叫出了声:“师父,巧云,你们快看!”
茅无极和巧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彩蝶此刻正趁着明月不留神之际,偷偷将一把锋利的银柄匕首藏到了袖口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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