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是艳阳高照,这会儿却已经变得阴沉沉的了,空气闷得让人发慌。
丫丫刚从澡堂子里出来,满身秽物的她已经没心情嫌弃澡堂的简陋破旧了,她将全身上下搓洗了几十遍,这才让自己翻江倒海的胃里稍微舒坦一些。
此刻她正一边用干毛巾包裹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心情烦闷地修着指甲。今天可是让她拉了胯了,这辈子的倒霉事儿都让她给碰上了,弄得现在满脑子都是教堂中那些令人恶心的场景,时不时还会反胃地干呕一番。
由于保安局里的房间有限,丫丫被安排和胖妞同住一间房,胖妞此刻正在津津有味地咀嚼着湘西盛产的甜甘蔗,甘蔗屑吐得满地都是,她是个典型的乐天派,信奉的格言是:我若吃饱,便是晴天。她嘴巴里永远是闲不住的,估计唯一能让她犯愁的,就是给她断了粮的时候。
丫丫的脚生得白白净净的,十分秀气,修完了脚趾甲,丫丫又拿出指甲锉细心地在趾甲面上打磨起来,时不时还回过头厌恶地望向胖妞几眼。
两人性格不搭,三观不和,本来丫丫是极不愿意和邋里邋遢的胖妞住在一起的,又是撒娇又是赌气的,李副官对这刁蛮的小丫头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可一物降一物,马小倩却偏不依她,故意让她和胖妞睡在一个房间,而且还是共睡一张床,好像有意要和她做对似的。
“喂,胖妞,你有没有注意到小倩姐看那茅老道的眼光?好像有些不对劲哩……”丫丫一面欣赏着被自己打磨得圆润无比的趾甲尖,一面神神秘秘地说道。
“有啥不对劲的?不挺正常的么。”胖妞嘴里嘟囔着,又“咔”地一下啃下了一大口甘蔗。
“这你就不懂了吧。”一说到这些八卦消息,丫丫就来了精神,“女人心,海底针,茅道长看不出来,难道你也看不出来呀?”
“那你说说,有什么不一样了。”胖妞的眼神终于从甘蔗上移开,慵懒地望向了丫丫。
“她的眼神,好像充满了恨意,而且是刻骨铭心的恨,虽然她极力掩饰着,还是难逃我丫丫的法眼!”丫丫昂着头,眉飞色舞地说道。
“你说他俩又没见过面,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啊?”丫丫口中嘀咕道,“一个女人这样恨一个男人,只有一种可能……”丫丫一字一顿地说道,显得十分郑重。
“难道是这个女人和这个男人曾有过一段情事?”胖妞听着有趣,也跟着插科打诨道。
丫丫笑着摇了摇头,揭开了谜底,“只有一种可能,这个男人一定欠了这个女人很多钱!”
听到这样雷人的回答,胖妞差点从床榻上倒栽了下来,重新坐稳后,她笑得是前俯后仰,连嘴里没嚼完的甘蔗茎也给喷了出来。
“笑什么笑!”丫丫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随后又小声嘟囔着:“简直是对牛弹琴哦!”
这时,丫丫忽然感觉眼睛被一双浸满汗水的大手给遮住了。
“丫丫同学,猜猜我是谁?”一声调皮的男声响起,似乎显得很兴奋。
“戴雨灿(麻子脸的真名),你又搞什么鬼啊!”丫丫边说着,边厌恶地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扯下来。
麻子脸苦着脸嘟囔道:“怎么每次都让你猜到了。”
“拜托!”丫丫没好气地说道,“下次换个花样好不好啊?拜托不要总是这么容易让我猜到好不好啊?”
这时丫丫看到麻子脸右手放在背后,遮遮掩掩的不知道在干些什么,便嗲声嗲气地问道:“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叻,送你的!”麻子脸突然将右手抽出来,亮出了一大束沾着水滴,香喷喷的白色花骨朵儿。
“呀,是栀子花!”丫丫欣喜地说道,她最喜欢栀子花了,闻着那股特有的浓郁的香气,不禁感到心旷神怡。
“这是在院子里摘的栀子花,所谓香花赠美人嘛,你上午把衣服弄脏了,把它别在头上,刚好可以去掉臭味喔!”麻子脸傻乎乎地笑道。
丫丫本来还是很高兴的,一听他又提起自己的伤心事,不禁柳眉一竖,十分不领情地把花往地上一扔,气呼呼道:“我告诉你戴雨灿,这花你还是自己留着吧!”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外。
“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啊!”麻子脸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看了看胖妞,十分无奈地耸了耸肩,接着又焦急地追了出去。
“哈哈哈哈……”看到这一对让人哭笑不得的活宝,胖妞又是乐得一阵开怀大笑。
隔壁是马小倩的房间,此刻她眉头微蹙,正低头翻阅着当地的一些卷宗,看了几段后,时不时还会抬起头,似乎在念叨着些什么。
“姐姐,姐姐……”几声细若蚊蚁的声音缓缓传了过来,听起来仿佛并不是现实存在的,而是在虚空中一般。
“宝儿,姐姐在看书,没工夫陪你玩呢。”马小倩轻描淡写地说道,眼睛一寸也没从书本上移开。
这时,在书桌上忽然出现一长串银白色的光瓣,像是星星似的,闪闪发光,这些光瓣集结在一起,开始呈一种螺旋状的柱形垂直环绕着,十分好看,紧接着只见银光一闪,光瓣消失了,桌上却出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女娃娃。
这个小女娃名叫宝儿,是曼陀花妖,披着一件粉红色花瓣做成的霓裳衣,背后一双蝉翼似的薄纱翅膀,长得是服如凝脂面如玉,走起路来裙摆撩动,顾盼生姿,像花儿一般可人,看起来简直就是一个绝美少女的浓缩版。
宝儿见马小倩神情专注,对她不理不睬,双手往腰间一插,赌气似地飞到了马小倩的书稿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书页上。
马小倩伸出一只秀气的手指在宝儿头上摩挲了一下,随后又轻轻将她弹开,嗔道:“宝儿不许调皮喔!”
过了好一会,马小倩终于合上了史料,若有所思地说道:“原来这里以前是‘尸鬼村’。”
这会儿,向来喜欢叽叽喳喳的宝儿一直没出声了,这倒是让马小倩感到十分奇怪,她侧头一望,却瞅见宝儿正双手交叉在胸前,坐在窗台上嘟着嘴生闷气。
看到宝儿那憨态可掬的模样,马小倩有些忍俊不禁了,“怎么,生姐姐气啦?”
宝儿见马小倩笑眯眯地望着自己,十分不满地偏过头去,对她说话也是不理不睬的。
“好啦好啦,姐姐不看书了,专门陪你聊天还不行么?”说完,马小倩又将宝儿托在掌心里,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要和姐姐说的呀?”
马小倩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宝儿又如何对她生得起气来,刚才也只是象征性地做做样子罢了,被马小倩温言温语的一哄,立马又变得活蹦乱跳了,“哦……姐姐,我们还要在这里呆多久呀?”
“现在还不好说,事情似乎并不像咱们预想般的顺利呢。”马小倩想起茅无极对自己的态度,开始变得有些忧心忡忡了起来。
“那你见到那个大恶人了吗?”
“嗯。”马小倩点了点头,随即又恨恨地说道:“你是没看到啊,他白天在教堂里那一副假仁假义的样子,实在让人恶心呢!”
“可是,你这样和他对着干可不行,想要接近他的话,就必须要先得到他的信任呢。”
“说的也是。”马小倩一边来回踱步,一边冷冷地道:“反正,下手的日子也不会太远了……”
“不管姐姐爱不爱听,我还是要提醒你,该下手的时候一定要坚决,绝不能再犹豫了。”
“放心吧,这次肯定不会了……”
“他那么厉害,姐姐一个人行事会很危险的,宝儿也要和姐姐一起!”
马小倩见宝儿如此体贴,心中有些感动,嘴上却说道:“不用啦,你道行不高,还无法掩盖住自身的妖气,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的。”
看到宝儿一副不甘心的样子,马小倩又十分认真地说道:“宝儿乖,以后没有姐姐的召唤,不能轻易现身,知道吗?”
宝儿玩弄着衣角的花瓣,十分委屈地说道:“这里乌烟瘴气的,宝儿也是一个人憋得难受,才现身出来找姐姐聊聊天解闷的……”
见马小倩不说话,宝儿又喃喃道:“这个地方,只会让你越呆越伤心,宝儿是真的很担心姐姐……”
“我知道的……”
“姐姐答应你,这件事情办完之后,姐姐一定带你离开这里,咱们四处游山玩水,永远也不来这片伤心之地了。”
宝儿喜笑颜开,头点得如同捣蒜一般,“姐姐说话可要算数喔!”
就在两人聊天的当口,屋外传来了萝卜头慷慨激昂的朗读声:“一个新命的诞生,必经一番苦痛,必冒许多危险。有了母亲诞孕的劳苦痛楚,才能有儿子的生命。这新纪元的创造,也是一样的艰难。这等艰难,是进化途中所必须经过的……”
萝卜头读的正是那本被他翻出了褶子的《新青年》中的一篇文章,名叫《庶民的胜利》,是李大钊将俄国十月革命引入中国的先头之作。马小倩不理解萝卜头对这些“德先生”和“赛先生”的门子为何如此狂热,也不想去理解,只是赶紧让宝儿离开,以免被人给发现了。
宝儿答应着,旋即单脚着地,身子像跳芭蕾舞似的原地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后,消失在一片片闪闪发光的银白色花瓣之中。
“是时候了结这一切了……”
阴沉沉的天空中乌云攒动,马小倩目光冰冽,嘴角露出一丝谜样的笑意。
自从爷爷(百祥客栈的王掌柜)被僵尸杀死后,小兰便将对自己呵护备至的茅无极当作了唯一的亲人,对她而言,茅无极给她的感觉就像一个慈父一样,让从小父爱缺失的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小兰从小就帮着爷爷管理客栈,练就了一副好厨艺,每每看到茅无极废寝忘食地为镇子里的事操劳时,别提有多心疼了,虽然现在东镇百废待兴,条件有限,小兰还是会时不时的做一些小点心来给茅无极打打牙祭,也好让他在紧张的工作之余能稍微缓一缓神,放松放松。
镇民们对于这位兢兢业业的新镇长也是十分爱戴,经常隔三差五地送来几个鸡蛋,或是几斤水果,要知道,这些东西在非常时期可是十分珍贵的。这不,今儿个早上,西街的春凤嫂又送来了一桶刚挤好的羊奶,按茅无极的吩咐,小兰分给了那帮考察团的学生们,自己却偷偷的省下了一碗,准备午饭后端给茅无极喝。
刚走到门口,就撞上了迎面走出来的马小倩,险些将羊奶给洒在地上。
小兰有些怕生,说了句对不起后,低头就要走,却被马小倩给叫住了。
“小兰啊,你这慌慌张张的是要去干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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