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你的。”茅无极把二麻子手一拍,冷着眼说道,“看看你穿的个什么样子,咱自己的马褂不好吗,非得跟人家鬼佬学?”
“我说镇长,思想要与时俱进呐,现在当官的哪个不是西装革履的?”二麻子得意地整了整大红色的领结,“娘个球的,上次去县里,十五块大洋买的,一个子也不少!”
茅无极直好笑,“你一城镇小市民,还学起人家官老爷来了……”
两人话不投机地扯着,一个带着金丝眼镜,带着黑乌帽,嘴里叼着烟斗的人走了过来,他面色枯黄,牙齿微龅,还留着前清的长辫,一看就是个鬼精鬼精的主。
那人朝着两人礼节性地拱手一揖,“茅镇长,张副镇长,蜡像都放好了,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张副镇长?茅无极一口茶快喷了出来,二麻子啥时候成副镇长了?
“唉哟,钟老这就走啦?怎么也不留下来吃个晚饭,让我们好尽尽地主之谊嘛。”二麻子一边赔笑,一边虚留着。
“不啦不啦。”那个被唤作钟老人摆了摆手,“你当我这把老骨头想瞎折腾呐?黑水镇没有西餐厅,鬼佬们吃不惯这里的饭菜,非得当天赶回省城里去,气人不你说……”
从两人应景的谈话中,茅无极大致推测出这个钟老应该是张大帅府的管家,张敬尧在湖南名声本来就不大好,他也不想和这个钟老多有瓜葛,只管自顾自地闷声喝茶。
临走时,二麻子又从兜里抓出一块精致的怀表塞在钟老手里,客气道,“承蒙张大帅费这么个心,我和茅镇长都是打心眼里感激,还望钟老回去能代我们向张大帅转达谢意啊。”
钟老将表在手里掂了两掂,讪笑道:“好说好说。”
“嘿嘿,还有一事劳请钟老能向大帅转达。”二麻子瞅了瞅钟老的脸色,笑道:“就是咱黑水镇外的那条官道啊,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你也知道,镇子本来就小,要是车马商旅不往这里走,经济就活不起来,这经济一不活啊,给大帅缴的税收也会受影响……”
钟老一个劲地点头,装模作样地说道,“修路嘛……这可是为百姓造福祉,是大好事啊!应该的应该的……”说着,他又想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向茅无极说道:“茅道长,张大帅说您就是当世的钟馗,只要你想,别说是镇长了,随便湖南哪个地方,县长,市长任你挑!”
二麻子见茅无极一脸不悦,赶紧接了茬,“多谢大帅厚爱,我们茅镇长会好好考虑的。”
待钟老一行人走后,茅无极哑然失笑,“臭小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圆滑世故了?”
“我这也不也是没办法么,形势所逼啊,您是百姓心中的大英雄,为人处世有自己的一套原则,这些应景的事儿自然是不愿意做的,我二麻子,俗人一个,脸皮又厚,刚好可以给您分分忧,有句话叫什么来着,珠联璧合,对吧……”
茅无极垮着个脸,一句也没听进去,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镇长,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啦?总感觉怪怪的……”
“我还觉得奇怪呢,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来到这里的,总感觉一切都不像是真的,像是在做梦一样。”茅无极皱着眉,接着又一脸严肃地问道:“二麻子,我问你个事啊,你一定要老实回答我。”
“说吧,啥事?”
“我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做?总感觉心里头慌慌的,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我觉得一定是某件重要的事情被忽略了……”
“那当然!”二麻子想也不想,回答得十分干脆。
“你也发现了?”茅无极来了精神。
“那件事情就是——你该换换行头了!都是镇长了,还是这身旧袍子,多土气啊!”
“和你说正经的,净和我瞎扯淡!”
屋外爆竹声声,到了该剪彩的时候了。屋外黑压压的全是人,茅无极一出来就被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所包围。
挂满红绸的牌匾上写着几个大字“正气蜡像馆”,署名是张敬尧。
“字写得真丑。”茅无极讽刺道,“茅某有何功劳,让他搞这么个面子工程呢?”
“您忘记啦?两年前天劫降世,您可是拯救了黑水镇上千口人的性命,这功劳还不够大的?”
“天劫……两年前?”茅无极狐疑道,“那现在是何年何月?”
“民国九年啊,瞧您糊涂的……”
“庚申年?这两年发生的事我怎么完全没印象了,真是怪哉,那妖师冢现在怎么样了?”
二麻子捂嘴一笑,“自从两年前那场劫难之后啊,就被县里开发成旅游景点了,一天能接七八个外省旅游团,没少给县里创收呢。”
茅无极心不在焉地剪完彩,人群蜂拥而入,却被二麻子拦在门口,“要进去的参观的请在隔壁的售票处买门票,每个人两个铜板——”
“乡亲们进去随便看看,还收什么钱?”茅无极不悦道。
二麻子在他耳边小声咕哝道:“道长你是不知道啊,张大帅的税扣得重,咱黑水镇的那点收入还不够交税的,刚好趁着这么个机会可以创点收啊。”
“岂有此理!”茅无极勃然大怒,“这蜡像馆是张大帅搜刮民脂民膏建起来的,本来就应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我看你是掉钱眼里了!”
二麻子见茅无极生气了,吐了吐舌头,只得灰溜溜地放行。
一辆八成新的福特t型汽车开到门口,滴滴滴地直鸣喇叭。按二麻子的说法,这是磨山县赵副县长之前的座驾,因为换上了最新款的雪铁龙a型车,便将该座驾送给了茅无极。到了民国九年的时候,汽车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物事,有钱人家出门早就不坐八抬大轿,都是汽车,那时候在大街小巷比较流行的款式就是福特t型汽车,因为款式时尚,价格平民化而深受欢迎,成为富商和姨太太们的首选,档次再高点儿的就是别克和道奇,nash和斯蒂庞克(老爷车)因为价格昂贵,则成为政府要员的专属座驾,当时的国民政府总理段祺瑞就有一辆老爷车。官老爷们用车的话一般不用自个儿掏腰包,自然有喜欢攀权附势的富商来送,赵县长的这辆福特t型车就是砖厂老板周贵送的,如今换了新车,便做个顺水人情转赠给茅无极。
汽车缓缓启动,透过后视镜,茅无极发现二麻子正望着自己,脸上带着怪异的笑容。
镇里的街道通通牛车还行,走汽车还是稍显狭窄,一路上避妇让孺,汽笛不断。茅无极拉开车窗帘,发现街上行人如织,商铺鳞次栉比,已经是焕然一新了,粗略一看,还有不少外地游客,小商小贩们眉开眼笑地张罗招呼着,忙得不亦乐乎。
茅无极再抬眼望望天空,像是刚洗过的一样,万里无云,蔚蓝如海水。一切都是那样的祥和美好,美好得让人不禁怀疑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真的是几经劫难的黑水镇吗?
很快,心细如发的茅无极就发现了一些端倪。那些和顾客讨价还价的小贩,推车赶集的老农,围成一堆叽叽喳喳寒暄的妇女,甚至是含着糖葫芦路过的幼童,每一个人看似都在忙活着自己的事儿,其实一直在用余光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就像是在逢场作戏。那眼神冷冰冰的,像是在监视着自己一样,和二麻子如出一辙。
汽车在镇政府大院门口停下了。二楼的寝房传来吱呦的推门声,一个衣着华美旗袍的少女正倚在护栏上,看着他温婉地笑。
茅无极与她对视着,眼神都快要被融化,嘴里喃喃地吐出几个字:“马小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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