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开局甚快,仿佛毫不思索一般,一个落子,另一个随即跟上,不知不觉便下了三十余子,再看棋面已经是另一个局面,黑白分明错落有致,相互呼应暗藏玄机。
阿桓属于学院派,棋势极稳章法十足,下到此时便已经做了一条大龙盘踞在中盘,威胁四方之地。阿发是懂一点围棋的,不禁暗暗点头,心道:“这是极稳妥的开局,可攻可守,深得围棋之道。”
再看对面那人的黑子却凌乱异常,或三两互挂,或单子孤悬,一点章法都没有,下到中局还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打算,只几处棋子挡住阿桓大龙的紧要之处,另外几处棋子却毫无道理地孤悬海外,仿佛阿桓的大龙与它无关一般,看的阿发有些摸不着头脑。
阿桓看不明白他的棋路,抬头道:“你这是什么开局啊?这么散乱,我大龙发威,你还有活路吗?”
青衫人不急不躁,轻描淡写地说道:“大龙一飞,横空万里。可是它无论怎么飞都飞不出天去,不是吗?”
阿桓一惊,再仔细看棋局,那人的黑子好似天上繁星一般,竟然满盘皆是,按照青龙白虎玄武朱雀二十八星宿分散开来,将自己的一条大龙遥遥罩住,确是“青天盖龙”之象,看到此,阿桓额头上细汗都渗了出来。
阿发犹自不解其中奥秘,只是看两人表情各异,觉得好玩,在一旁偷笑。青衫人再于三六目外落一子,便已经将自己的星宿大阵做成,然后微笑地看着阿桓。
不知怎的,被那青衫人一看,阿桓感觉灵魂都快被抽空了,仿佛所有的秘密都无处遁形似的。
阿桓此时已经陷入两难之地,开局自己只顾着按照自己的套路布棋,青衫人走得又极为散落,哪里想到他竟然不紧不慢地布下了天罗地网?现在自己的大龙再无活动之地,若是接着以大龙来冲,无异于攻坚苦战;若是一味保全,对方又是先手,自己必输无疑。想到此处,阿桓的手竟然微微发抖,此局一败,不是所有的希望都要落空了?
阿桓心中慌乱,又本着稳妥的宗旨落了数子,青衫人的玄武一边开始发威,连拦带夹,一挤一断,竟然将大龙边缘三子清空。阿桓心中有些害怕起来,头上直冒汗,深知此时若是把持不住定然会一溃千里,不敢再轻易落子,手捏着棋子沉头苦思。
青衫人语音雄浑:“‘青天盖龙’,能解此局的人只怕还没出生。”
阿桓不理他,只顾冥思苦想,可是越看棋局,越觉得艰难,越向后招想,越觉得对方杀招更多,自己越是凶险,直看得双目迷离头晕身颤。
忽然,阿桓感觉天地似乎都开始变色,周边刮起了一阵阵阴冷的旋风,眼前的青衫人冷笑连连,那张掩藏在阴影中的脸仿佛石雕一般冰冷,身体变得无比巨大,仿佛一下就能把他踩在脚下,而棋盘上的那些黑白子也自行组成了一个个诡异非常的眼睛,白子是眼白,黑子是眼珠,阴恻恻地盯着他狞笑……
“啊!”阿桓猛然间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着,森林,棋盘,青衫人,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你刚怎么睡着了?叫也叫不醒!”阿发大惑不解道。
“这棋局……有问题!”阿桓心有余悸地喊道。
青衫人冷冷一笑,“风未动,旗未动,阁下的心在动。是棋局有问题,还是你心中有魔障?”
阿桓满头冷汗,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感觉自己的思维仿佛钻到了一个死胡同里,怎么绕也绕不出来。这盘棋就像一把带有魔法的铁锨,将他潜意识里隐藏的阴暗面全都给毫无保留地挖掘了出来,让他体无完肤,让他无处遁形。
他感到绝望。
天色更加阴沉,翻滚的红云中忽然出现了一只吞云吐雾的青龙,青龙呼啸一声,落在离几人十丈之外的地方。
这青龙电目血舌,青鳞火鬣,青绿色的身体上浮着一层赤芒,如同火燎,尾长数丈,尾尖则是烈焰萦绕,所经之处,草木皆被焚为灰烬。它一边咆哮着,一边朝着几人所处的方向奔来,鼓面大小的双目中射出凛冽阴森的寒光,仿佛要将几人给生吞活剥一般。
阿发从未见得这样可怕的怪物,惊得是魂飞天外,魄散云霄,阿桓也吓得不轻,拿着棋子的手也微微开始颤抖起来。而那青衫人却自岿然不动,面色如常,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
“小兄弟,该你了。”青衫人提醒道。
“青天盖龙……”阿桓望着那只青龙,嚅嚅念叨着,没想到这黑白棋局竟与现实发生了重合,看来只有破了此局,才能让那只青龙停下来了。
阿发见他久无进展,显得急不可耐,随口道:“他用青天盖住你的大龙,你也别那么不争气啊,用大龙破天而出不就行了?!”
“破天而出?你说得容易……”阿桓头也不抬地道。
一回头,那青龙又近了一丈。
阿发俯下身来,细细地看凝视棋面,他的棋技连阿桓三成都不到,只是装模作样地看着,然后指着一个位置道:“这里,放这里……”
“别瞎捣乱!”阿桓叫道,阿发指的那个位置毫无道理,一旦落子大龙便会被拦腰截断,他早已经想过了。
阿发毫无把握,只能瞎蒙撞撞运气了,又指着另一处道:“这里,这里!”
阿桓烦不胜烦,一把将他的手打开,却忘了自己手中还捏着一枚白子,白子跳脱而落,在棋盘上跳了几跳便滚向棋堆里。
“啊!?这个不算……”阿桓便要将那颗子捏回来。
青衫人伸手在阿桓手腕上只一切,阿桓便感觉手像是被冰刀砍中一般,忙缩了回来,他急道:“这个不算,是他在捣乱……”
青衫人说道:“棋如人生,落子无悔。要是人生走错了一步,还能回得了头吗?”
阿桓无奈,只侧头怒视着阿发。阿发也知道自己做错事了,咽了咽口水躲到后面。
阿桓恼怒至极,信心全无。青衫人轻轻一笑,意念一动,一枚棋子又飞了起来,眼看着就要落下,一看之下却又愣住了,棋子悬浮在空中一沉一浮,而青衫人则盯着棋盘不再言声。
两人都觉奇怪,再看棋盘,却无更多变化。阿桓心细,去寻找那一枚掉落的棋子,发现这枚白子正落在东北一个空当中,四边不着,却恰如大龙吐出的一枚火球,再细细一看,禁不住心中大喜,这一枚白子竟然威胁到了青衫人的箕斗二宿,大龙呼应之下,隐隐地呈现出了腾飞破天之势。
几乎与此同时,阿桓奇怪地发现那只吐火喷雾的青龙竟离这边越来越远了。
阿发却还没有看懂,仍是皱着眉头。
青衫人沉思一会,举子便要杀那一枚“意外之子”,阿桓脑中一片灵光,哪里肯容他下手,忙做了一个角。随即越下越快,不过数手便将青衫人的斗尾二子清理出去。
阿发“噢”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方才自己那一闹,竟阴错阳差地找到了大龙破天之法,兴致马上高涨起来,一脸得意洋洋。
大龙发威,一旦得势便不可阻挡,横扫棋盘东北一片,砍瓜切菜一般扫清三三两两的星斗布局,然后气势汹汹俯视东南。青衫人的脸色也变了,落棋也显得犹犹豫豫,他已经在计算得失子数了。
棋局急转直下,柳相依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打扫残局,大龙横行天际扫乱了天上群星。最后阿桓白子落完,再看棋盘上,黑色的星子已经零零落落所剩无几了。
棋面上已经分了胜负了,阿桓和阿发兴奋地一击掌,再看远处的那只青龙也早已消失不见。
一番苦战,青衫人也斗得心力交瘁,见到棋局结束,阴晴不定的脸上忽然爽朗一笑,道:“快哉快哉,真没想到这青天盖龙之阵会被个凡人所破,果真是后生可畏啊,哈哈哈。”
“凡人……难道他知道我们的身份了?”阿发心中嘀咕道。
阿桓知道此战胜之不武,当下谦恭道:“晚辈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若论真才实学,晚辈恐怕难以望冥王大人之项背呢!”
“冥王?!你说他是……”阿发瞠目结舌道。
“哦?何出此言?”青衫人嘴角勾出一个谜样的笑容。
“其一,这里是冥府脚下,戒备森严,岂是寻常鬼魂能够进入的?前辈有闲情在这里对弈,而且气宇不凡,可见绝对是有身份之人。其二,冥王统御幽冥之地,位高权重,若是微服私访,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前辈一口就咬定他正在出巡,能对冥王行踪如此了解的,除了他本人,还会有谁?”
青衫人见他分析得头头是道,不禁颔首道:“年轻人脑瓜子倒是挺灵泛。”接着,只听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本座正是冥王。”
虽然阿桓一早就已经知道,但此刻听到他亲口承认,还是禁不住吃了一惊。
“阎罗王!”阿发的张大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刚开始他瞧这青衫人怎么瞧也不顺眼,这会儿再一细看,但见他鼻直口方,目光如地底深潭一般看不到尽头,虽然不苟言笑,却隐隐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瞬间感觉他的形象变得高大了不少。
“凡人仰观苍天,不知自己身在井底,你们擅闯幽冥之地,可知已触犯了我冥界刑律?”冥王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们不偷不抢的,有这么严重吗?”阿发嘟囔道。
“也罢,你们既然能通过怨路的考验,与本座还是颇有些缘分。”
冥王只一挥手,棋盘、石桌、森林全都不见了,四周的野外景象竟变成了鬼气森森的宫殿。
宫殿中到处都是全副武装的鬼卒,几乎是将两人簇拥在中央。这些鬼卒个个相貌古怪,有的长耳,有的大头,有的则是一个冒着鬼火的骷髅头。
阴森的宫殿中有两排立柱,一直延伸了很远,看不到尽头,立柱上刻着一些两人见所未见的古怪浮雕,每个立柱之下都有一个炬台,一股股阴风吹过,浅绿色的火苗摇曳不定。
宫殿尽头,有一个用兽骨雕成的宝椅,冥王坐在宝椅上,表情肃穆。此时的他已经换了身打扮,穿着一身灰黑色的帝王服,大体样式和人界的帝王服相近,只是上面的绣纹全是一些古怪的冥兽。
这里是冥府中的无常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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