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阿修罗一族

鬼遮眼3:幽冥之门 俞鑫 第1页,共2页

嘶嘶嘶……

是衣服摩擦在地板上的声音。

巧云被一个头上长着犄角,身上缠着铁链的幽魂在地面上一步一步地拖行着,速度缓慢而有节奏。

她整个身子像瘫了一般,酸软无力,双眼半睁半闭,无神地盯着九尺来高的天花板,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游走。

天花板上有无数双大小不一的眼睛,密密麻麻的,看上去像是镶嵌在上面一样,眨巴着眼皮,全都顺着巧云的方向游走,眼神中充满了嘲讽与讥诮。

四周不断闪动的淡黑色阴森的异光,让人感觉是在幻境。巧云感觉周围不断有手臂伸向自己,耳边不断听到有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和男人们悲惨的嚎叫,凄厉的喊声一声接一声地回荡着,嘈嘈切切,如同两个大木梆子,使劲抡击在她心头脆弱的鼓面上。

想喊,喊不出声;想动,使不上劲。半梦半醒间,那个没有脸的女人又再度出现了,她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依旧发疯似地追着那个绝情的男人,女人跌倒了,他也消失在黑暗中,却始终没有回头。

思维如同被瞬息抽干的堰塘,只剩一潭让自己越挣扎越糊涂的烂泥浆,所以她索性放纵着自己的思想随心所欲如天马行空般自由驰骋。恍惚间她觉得这个世界从自己的身边彻底消逝,此刻天地间剩下的唯有自己和那个没有脸的女人,想着想着,她的面容竟像国画似地勾勒出了几根简单轮廓,慢慢地变得清晰了起来,巧云睁大了双眼,大气也不敢出,用尽全力想要看清这张脸,她竟然是……

就在她快要知道答案的时候,却感觉脑袋一阵剧烈的眩晕,有点泛恶心的感觉,脑海中的景象又都全乱了,像涟漪一样荡漾得无影无踪。她猛地一下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漂浮着诡异绿光的幽闭石室,她感觉胸口闷得慌,连喘息都困难,身子更是冰冷得失去了知觉,这才发现自己脖子以下的部分全被没在一个四尺见方的水池之中,只留出一个脑袋露在水面上。

头顶上是一块井字形的牢门,像锅盖一样盖在水池之上,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看起来比钢铁还坚硬,整个空间狭小逼仄,稍微一使劲脑袋便会撞到硬邦邦的牢门上,巧云素来不识水性,但她感觉自己是浮在水面上的,脚下是完全踩空的状态。

此时的她又冷又怕,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身子长时间处在水压之下感觉十分难受,她仰着头,将脸贴在牢门的井字形缝隙上,使劲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就在这时,她发现旁边有许多这样的方形水牢,像链条似地呈一字列排开,而自己所在的地方只是这链条中的一环,每两个水牢间都被一些藤蔓似的栅栏隔离起来,这些藤蔓是中空的,因此水可以到处流动,在这排水牢的对面还有另一排平行的水牢,面积与构造都是一模一样,两排水牢之间隔着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过道。

砰砰砰,巧云这时听到了一阵有规律的沉闷声响,她转头一望,发现是关在隔壁的一个男人正在用头撞墙。

他撞得十分用力,仿佛脑袋不是自己的一样,这声声到肉的声音听得巧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随着水波的晃动,他的一小截肩膀裸露在外,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血色的鞭痕。

巧云笨拙地游到了两个水牢的间隔地带,怯生生地问道:“这位大哥,请问……”

她刚开口,那隐藏在阴影中的男人便蓦地停了下来,转过身子来死死地盯着她。昏暗的光线下,那男人显得忽明忽暗,大半张脸都被阴影所遮盖,看得不甚清楚,他口中像是在嚼着什么东西,叮梆直响,还没等巧云反应过来,他便以一种匪夷所思地速度窜了过来,重重地撞在水牢间的藤蔓上,伸出手臂要去抓巧云,巧云惊得脸色煞白,赶紧躲到了墙角。

眼前的男人竟有两个脑袋!他每个脑袋上都长着一张恶魔似的脸,颧骨高耸,青面獠牙,十分恐怖,他对着楚楚可怜的巧云不断咆哮着,却始终无法冲破藤蔓的桎梏,只能将手臂伸进来一阵瞎胡乱地搜抓。

虽然这个怪物无法接近自己,却也把巧云吓得不轻,此时的她倚在水牢的另一头,隔壁是另外一间水牢,水面上隐隐可以看到冒出来一个微微有些发福的人头,巧云又惊又喜,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大师哥!”

这水牢中关的正是阿发,巧云放眼望去,发现在阿发的另一边还关着阿桓,而云中子则被关在过道的对面。

一连喊了几声,阿发都没有任何回应,看样子是晕过去了,这时一颗布满血丝,连着青筋的眼珠子从阿发的水牢里漂了过来,正从巧云的面前经过,巧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当下只感觉五内造反,大口大口地呕了起来。

这时,中间的过道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两个沙哑空洞的声音鬼魅般地传了过来。

“你听说了没?昨天抓了四个身份不明的人,就关在咱们牢里!”

“怎么会不知道?你别说,那摆渡的鬼叟还真有点本事,居然能将他们骗到放逐渊,那里的东西可不是什么善茬……”

“我看呐,准是阎罗派来的奸细!”

“我怎么瞅着不像?他们身上都没有阎罗的鬼牌啊。”

“屁话!带着鬼牌那还能叫间谍吗?!”

“狗x的,看来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没准又要打仗了。”

“他们打他们的,咱们守咱们的牢房,管那么多做啥?”

巧云屏息凝神地听着,睁大了双眼望着中间过道的方向,两个头上长着犄角,鬼卒打扮的幽魂逐渐在黑幕中走了出来。

“唉,说得也是,咱们在这破地方守了几千年,虽然俸禄少得可怜,但总算可以偏安一隅,外头打得死去活来,也波及不到咱们!”

“可不是!以前是替阎罗王干活,现在这地方被修罗王给占领了,又去伺候修罗王,那狗x的阴司说我们是墙头草,他知道个屁!谁给发工钱,咱们就替谁办事,谁都不是谁的爹妈,伺候哪个主子还不是一样?”

“嘿嘿,你说,要是咱们偷偷将他们几个给放了,再去阎罗那里要点赏钱,应该可以少干个几百年了。”

“嘘,小声点,你不怕隔墙有耳啊?要是被修罗王知道了,不把你打入无间地狱才怪!”

巧云默默地听着两个话痨鬼聊天,思绪转得飞快,她想起了怪老头在送他们进入冥界时曾有意无意地提醒过,将会把他们随机传入冥界中的一处地界,现在看起来,他们像是处在阎罗王的辖区之外,也就是那个‘修罗王’的地界之内。听两鬼的口气,阎罗王和那个修罗王似乎斗得很厉害的样子。

“等等,这丫头什么时候醒了?!”

“……那刚才咱们说的话不是都被她听到了?”

巧云心中一惊,再一抬眼时,发现头顶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原来是那鬼卒正冷冰冰地瞅着自己,此时的她再想装睡已经来不及了,鬼卒拿起一根粗重的骷髅棍(棍子的顶端是一个半骷髅的形状),便朝着她头上重重地抡了下去……

等巧云再睁开眼时,头上仍是一阵隐隐作痛,头顶的牢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一个身材臃肿的男人正趴在过道上,双手探进水里,在自己身上不住地摸来摸去。

“啪!”巧云想也没想,就一巴掌扇了过去,那胖汉被打得一懵,险些栽进了水牢之中。

“马贵福?”巧云一愣,见他的手又朝自己伸来,不禁捂住胸口厉声呵斥道:“别碰我!”

“嘘……”马贵福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苦着脸说道:“姑奶奶,你不让我碰,怎么解开缠在你身上的鬼枯藤啊?”

原来巧云身上一直被一种叫做“鬼枯藤”的东西给捆缚着,鬼枯藤极富弹性,比寻常锁链更加牢靠,巧云在鬼枯藤的束缚下只能在一小块区域内游动,也正是因为这些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的藤蔓合力,才能让她悬浮在水中,不至于下沉。

巧云将信将疑道:“这么说,你是来帮我的?”

“哼,要不是被那牛鼻子老道抓住了把柄,鬼才愿意冒这么大的险来救你们!”马贵福哼哧哼哧地嘟囔着。

巧云看他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心中已经相信了,莞尔道:“你自己不就是鬼吗?”

马贵福从横倒在地上的骷髅棍中取出一枚柄兽骨做成的小刀,在巧云身上割蒜似地划了几下,那些缠绕了好几圈的鬼枯藤便像触了电似地,喷出一股黑气,一下子全缩了回去。

巧云一骨碌从水牢中爬了出来,浑身湿漉漉的,躺在过道上直喘粗气,隔壁的双头怪物见状,双手抓住牢门使劲摇晃着,口中焦躁不安地咆哮了起来,马贵福朝他吐了口唾沫,骂道:“你个唠什子的,又不是来救你,你叫个锤子!”

巧云在衣服上拧出了一地水,湿漉漉的贴身胸衣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迷人曲线,她见马贵福一直盯着自己的胸脯看,不禁催促道:“还愣在那干吗?快去救师哥他们啊!”

在马贵福的帮助下,其余三人纷纷得救,当看到这样幽闭诡异的光景后,个个都是显得惊诧无比。

马贵福引着四人来到水牢门口,一路上随处可见被关押在水牢中的犯人,个个都是长得是稀奇古怪,完全和人类的模样扯不到一堆去,几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完全颠覆了历来的审美观。

门口横七竖八地躺着两个鬼卒,其中一个手中还拿着一个翻倒的鸭壶酒瓶,瓶口里不断流出黄绿色的古怪液体,闻起来有股子醇香的酒味。马贵福蹑手蹑脚地从两鬼身上跨过,得意一笑:“睡得比猪还沉,冥河老祖的迷香还真好使。”说着,他贼头贼脑地将脑袋探到门外张望了一阵,又飞快地向身后的四人招手,道:“现在是换班时间,巡逻的比平时少了一半,你们跟紧我,跟丢了我可不负责!”

起初几人还对这鬼头鬼脑的老滑头还有些不信任,但听他一阵七七八八的解释,又看到他手腕上的阴阳铃时,一个个的都乐了起来,心想师父还真是神通广大,居然将这号人物也给治得服服帖帖的。

要说这水牢还真像个迷宫,一条主干道能分出七八条岔路来,最关键的是每条路看起来都长得一模一样,要不是有马贵福带路,非得转晕了不可。地面上铺着一种黑褐色的土砖,有点像烧窑的垫底砖,凹凸不平,走在上面有点咯脚,空气中悬浮着一种冷色调的绿色光晕,给人的感觉十分压抑,四人睁大了双眼,紧跟在马贵福身后,时停时走,心跳得飞快。

发生在这里的一切都太过奇怪,四人心中都是装了不下一千个疑问,眼见摆脱了守卫,便时不时找马贵福聊天,马贵福只想早点丢包了了事,因此回答起来也是漫不经心,大伙儿从他的只字片语中了解到,原来之前见到的那片赤色海洋乃是‘幽冥血海’,那里是三界中最邪恶的地方,能捡回几条小命,已经算他们的造化了。

经不住几人的轮番追问,对于幽冥血海的由来,马贵福也简单提了几句,他本人其实并不清楚,也是根据这些年来在冥界为官时的道听途说得来。

相传天地初开后,天地不稳,盘古大神便头顶蓝天,脚踏大地,每日长高一丈,使天每日也增高一丈,地每日也增厚一丈,经过一万八千年,天地定形。后盘古大神有感于天地间万物皆无,便身化洪荒: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头发成繁星点点;鲜血变成江河湖海,肌肉变成千里沃野;骨骼变成草木,筋脉变成道路;牙齿变成金石,精髓变成珍珠;气为风云,声为雷霆,汗成雨露;盘古大神倒下时,头与四肢化成了五岳,而脊梁却成了天地间的支点不周山脉,肚济却化成了一片血海,血海方圆几万里,里面血浪滚滚,鱼虾不兴、鸟虫不至,天地戾气全都聚在了此处,洪荒众人便将此处唤做了幽冥血海。

幽冥血海处在冥界外围,将接引大陆(冥界共分为若干板块,接引大陆为的中央最大的陆地板块)层层包裹,如同亚欧大陆之于太平洋,由于面积太过广袤,冥王势力一直无法企及,是一片混乱无序的真空地带。不知何时开始,阿修罗一族开始占据幽冥血海,名义上虽从属于阎罗王,实则不受阎罗王的限制,血海的海水成了它们的天然屏障,不仅能阻止阎罗王势力的进入,而且几千年来对阴曹地府所在的接引大陆蚕食鲸吞,因而实力大增,形成了与阎罗王分庭抗礼的割据政权。

“人界军阀割据,各自为政,没想到你们冥界也是一样。”阿桓虽是说笑,却让在场之人都是一阵深思。

云中子长叹一声,“归根到底,还是逃过不了一个欲字。当年地藏王菩萨曾许下‘地狱不空,誓不为佛’的宏愿,便是济渡众生,永脱五浊恶世(即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而今,能真正领会的又有几人……”

阿桓吸了吸鼻子,戏谑道:“你是道家子弟,怎么出口闭口都是些佛门典故?”

云中子摆摆手道:“宗教的目的都是与人向善,教导大家认清道理,何必自闭自狭,存在门户之见?佛道同源不同宗,虽然看问题的方法不同,但阐明大道三千,皆是通向天地至理。”

这话说得马贵福都点头称是,阿桓却还不服气,继续说道:“这么说来,你已经达到无欲无求的超尘之境喽?”

云中子微微一笑,“说来惭愧,我也只是意到,心却未到,不然早已是修得仙身了。”

巧云却是听得有些沉重,心中想着,宁愿你永远也不要修仙,与我游玩人间,恋恋红尘不是照样过得潇洒快活吗?

几人越聊越远,渐渐忘记了目前的处境。阿发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将几人重新拉回了现实。

一个在廊道游荡的鬼卒分队陡然间停了下来,幽冷的目光快速朝着声音传出的方向望去,手中长戟状的武器闪烁着寒光,拄在地上噔噔直响。它们谨慎地扫视了一阵,确认没发现其他东西后,便又飘飘荡荡地离开了。

灰墙后,马贵福捂着阿发的嘴,脸都吓绿了,其他几人也都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你不要命了?这些阿修罗可不是什么善茬!”马贵福压着声音喊道,“要是被抓到了,不仅你们出不去了,我的乌纱也难保啊!”

这下几人可分得清楚了,原来阿修罗一族的头上都长着两个犄角,看起来凶神恶煞,颇有些域外风情,而像马贵福一类的阴差除了脸色白点,长相则和常人无异。

阿发吐了吐舌头,心有余悸地问道:“阿修罗一族到底是什么来头?”

“嘘,小声点,好奇害死猫,没听过吗?”

“前面就是出口了,别再捅出什么篓子了!”

马贵福贼溜溜地瞄了几眼,冲几人做了个手势,一溜烟地钻了过去。

逃出牢狱后,大伙儿的视野立马变得开阔了起来。外面是一个广袤的世界,空气中漂着灰蒙蒙的浮尘,天空则像是一张巨大的黑褐色帷幕,遮挡了所有的光明,一片混混沌沌,这样的场景,看起来倒是像战火洗涤过的城邦。

“这里是贪狼谷,以前本是阎罗王的辖区,后来在一次战争中,由于血海漫灌,被修罗王占领了。”马贵福摇摇头道。

视野尽头是一串连绵起伏的山脉,远远看去,山脉笼罩在几大片浓云之下,不断有闪着寒光的闪电如铡刀般劈下,像是要将山峰给斩成几段,光看这一眼,就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马贵福指着那道山脉,说道:“看到了没,穿过那座南溟山,就到了阎罗王的地盘了,这里禁忌颇多,不比你们人界,凡事小心点为妙。”说罢,他伸了个懒腰,道:“这里不安全,你们还是快走吧!”

巧云一怔:“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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