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巧云这一觉睡得特别沉,梦中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景象,还不时能听到女人的哭声。在一片混混沌沌的黑暗中,她看到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步履艰难地朝一个中年男人追赶着。男人的脚步走得很快,女人也被落下得越来越远,终于,失去重心的她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膝盖摔得肿痛了她也不去管,而是将小心翼翼地检查着怀中的婴儿,当发觉没事后,不禁用脸贴在婴儿身上,又是一阵幽幽地抽泣。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巧云冲着女人大声喊道,女人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看不到任何反映。
终于,巧云走到了那女人面前,蹲下身子,却看到了一张模模糊糊,没有五官的脸,她吓了一大跳,连连后退,那个没有脸的女人却站起了身子,一手抱着婴儿,另一只手颤抖着伸向了她。
“啊!!!”巧云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惧怕这个女人。她想要跑,一直跑,跑到看不到那女人的地方,一回头,那没有脸的女人又鬼魅般地出现在了自己身前。
此刻的巧云离她不过咫尺之距,她浑身都是冷汗,身体也忽然动不了了,那个女人一步步向她走来,襁褓中的婴儿也在这时停止了哭泣。她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朝着巧云越靠越近,巧云瞪大了双眼,心中怦怦直跳,嘴中却喊不出任何声音,只感觉头皮一阵发抽了,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那张脸在巧云的脸上轻轻地蹭来蹭去,她忽然有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像是埋藏了多年的酒坛子被突然挖出来一样。
这个女人是谁?自己认识她吗?
正在巧云激烈思索的同时,耳畔传来一声如同春雷爆裂般的巨响,那声音好似近在眼前,又好似远在天边,惊得她猛一下睁开了双眼,眼前烛火闪烁,绽出一抹抹诡异的橘光,她发现自己仍在那个怪老头的小木屋里。
原来刚才只是个梦。由于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梦醒时分,她竟出其不意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一只手从身后搭在她肩膀上,让她又是神经质地一震。
“小师妹,你也醒了?”
原来是阿桓。回头一看,云中子和阿发也站在她身后。
“人家刚被噩梦吓醒,又被你吓一跳……”巧云撅着嘴发脾气。
阿桓耸了耸肩,“我也是啊,被一声巨响给惊醒了。”
“怎么,你们也听到了?”云中子诧异道。
“那是天破声。”昏暗的木屋内,传来一声苍老的冷笑。
几人惊慌地寻找声音来源,发现竟是那个懂通灵的怪老头。此时的他的目光并没有望着几人的方向,而是直直地望着前方,像在观察着什么似的。
阿发气不打一处来,“你不是说要送我们进冥界的吗?这都过了子时了,到底在搞什么鬼?”
“听到天破声,就说明你们已经身在冥界之中了。”
怪老头的声音夹带着回声,显得十分悠远,听起来像是隔着一道山谷。
“娘个球的,当老子们是睁眼瞎吗?这里明明是……”
阿发话还没说完,就像木桩一样呆住了。
他看到在自己身后的椅子上,坐着另一个“阿发”,看上去仍在呼呼大睡,而另外三张椅子上,则坐着巧云、阿桓和云中子,个个都是双目紧闭,一脸酣睡状。
站着的四人时而看看椅子上的“另一个自己”,时而面面相觑,脸上都是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怪老头嘴未动,却发出了悠远的声音,“你们现在是魂魄离体的状态,我只能将你们的肉体保存两日,如不能按时返回,两日后便是你们的祭日。”
这时,屋子里忽然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层青雾,可视范围陡然降了下来,雾霭迷蒙中,怪老头的身躯显得若隐若现,像是一具枯皱的干尸。四人下意识地背靠背贴在了一起,都是紧张兮兮地在雾霭中摸索着。
“地狱就像是一面镜子,人的前世今生都在里面。你们眼中所看到的东西,在‘镜子’里都不是真实的,烛火会指引你们进入幽冥之境。”
自始至终,怪老头的嘴都是闭合的状态,这些絮絮叨叨的话语像是他的腹语,又似乎来自其他地方,让人听起来渗得慌。
烛火飘摇,闪烁不定。影影罩罩中,可以看到火苗全都倒向了同一个方向。
阿桓这时说道:“老头说烛火可以指引方向,咱们顺着这个方向走就好了。”
云中子却是摇了摇头:“不对。所谓烛火摇,风吹到,火苗是往北飘,那风便是自南边吹来,南方应该才是出路。”
阿桓看了看巧云:“小师妹,你怎么看?”
巧云想了想,道:“我觉得云大哥说得有道理呢!”
阿桓又求救似地将目光转向阿发,他却诡谲一笑:“我赞同小师妹的!”
四人顺着南方一直走,怪老头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拨开重重迷雾,茅屋的木栅门顿时显现了出来。原来四人一直都在房间之中。
由于年久失修,木栅门早已经是千疮百孔,一股股冰寒刺骨的冷风不断从栅门的缝隙中吹进来,伴随着“呜呜”的声响,仔细一看,栅门底部缺了一大块木板子,那诡异的青雾正是从底下渗进来的。
一团团棉花球似的雾气中,隐隐还可见到自缝隙中照进来的赤色火光,闪闪烁烁,妖冶非常,看得四人一阵胆战心惊,对外面的境况更加惧惮。
阿桓看起来有些紧张,在手上哈了口气,又搓了搓手,在门上只一拉,那不甚牢靠的门栓子便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门吱呀一声慢慢地打开了。
刚打开门,一股呼啸的寒风便拂面吹来,四人衣袂翻飞,都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烈的腥臭味,十分呛人,巧云光闻着就咳嗽了两三声。阿发性子急,冒冒失失就走了出去,还没走出几步,便感觉脚下一空,险些栽了下去,亏得云中子眼疾手快,抓住了他腰带,像提水桶一样将他给拉了回来。
当他心有余悸地低头一望时,不禁倒抽了口凉气,脚下竟是陡峭如削的悬崖峭壁,乍一看去足有十余丈高!
此时屋外已经变成了另外一幅景象。之前草木葳蕤的灰鹰山已是消失不见,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翻滚奔腾的海水,海水是赤色的,看起来很像血,无边无际,不知有几千公里远。赤色海水如同滚烫的岩浆,不时会鼓出巨大的水泡,每每爆裂之时,都会溅起一串火舌般的巨大的浪花。怒海扬空,惊涛翻涌,一阵阵巨浪腾空而起,看上去足有好几丈高,排山倒海,凶狂无比,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听得人心惊胆寒,耳边嗡嗡作响,恐惧自心底油然而生。
天空血云翻滚,波谲云诡,好似一股未知的力量在云层中不停的搅动,不时看到有火光自云海中渗出,尖锐的爆鸣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是一碗沸水给倒在了油锅之中。高空中飞着一些模样奇特的巨翅怪鸟,肆意穿梭在浓云之中,时不时会有光华四溅的闪电自空中陡然劈下,与汹涌的巨浪几乎连成了一条线,像是要将天给撕成两半。
而这小茅屋,连带着周围不过三尺见方的土地,则成了茫茫赤海中的一座孤岛,四周都被削得笔挺无比,稍不留神就会坠入这怒兽般的汪洋之中。四人所站的地面也被赤海染成了暗红色,连一些稀松平常的植被都变成了残红的血色,凄迷诡异。
望着这如同炼狱般的恐怖景象,四人都像是吞了一颗圆枣,惊得说不出话来。据传酆都鬼城便是根据人们想象中的阴曹地府模样修葺而成,虽然同样阴森,但房屋,街道也是基于人间生活方式加以改造加工,终归会有些亲和感。而眼前仿佛看到了上古洪荒时的混沌世界,便是满身戾气的极恶之人也不愿意来的,难怪那怪老头要三番四次地阻挠他们进入冥界。
“我的个亲娘嗳,我看还是回去好了。”
阿发有些后悔这么鲁莽地跟来了,第一个打起了退堂鼓。
阿桓拦在他身前,却是一哂:“既然来了,哪里有临阵退缩的道理?你这要是参了军,准会被枪毙的。”
四处都是海水,找不到可以下脚的地方,四人站在岛上,呆呆地四处环视了一阵,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忽而,又是几声惊雷轰然炸裂,声如天崩,大伙儿都是浑身一震,巧云更是吓得抱着头蹲在了地上。
海水一直不停地在上涨,刚才还与地面离了十余丈,此刻便只有六丈来高了,四人只顾着来回踱步想办法,对这样的变化却是浑然不觉。
在小岛上晃悠了好一阵,巧云只觉得身子越来越冷,也越来越轻,竟似要飘起来,当下觉得很有趣,不禁笑了起来。抬头正想与云中子说笑,却看到他的脸变成了青色,吓得心神一颤,惊呼道:“云大哥,你的脸……”
云中子在脸上摸了摸,只感觉一阵僵硬,含笑道:“你忘记了?咱们现在只是魂魄,并无实体,在这里又吸入了大量的阴气,所以身子就轻了,脸色也会变青。等魂体归一后便会没事。”巧云这才放心,看着大家伙的脸色,忽然笑道:“咱们是抓鬼的,这回却都变成鬼了,还真是有趣。”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猩红的海面上,忽然飘来了一个豌豆大的小黑点,巧云站在岸边,默默地凝视了一阵,但见黑点越来越大,轮廓也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你们快看,那里有船!”
巧云忽然兴奋地大喊了起来。垂头丧气的伙伴们循声一望,果然看到一艘乌篷船在海浪中一起一伏,时不时会被浪头推向天空,最后又毫发无损地随着余波落回到海面上,看得岛上四人都是为它暗暗捏了把汗。
乌篷船此刻似乎正要朝小岛的北面驶去,眼看着就要与岛上四人失之交臂,阿桓急了,挥着手大声呼喊起来。
“喂,船家,这里……”
四人扯着嗓门一声接一声地喊着,但在雷鸣与浪声的干扰之下显得模糊不清,他们也不确定船家到底听到没有,眼看着乌篷船偏离得越来越远,渐渐眼中又都黯淡了下来。
就在大家都大感失望的时候,船家似乎听到了叫声,乌篷船开始改变了方向,慢慢地向岸边划来。四人都是大喜,阿桓和阿发更是兴奋得互相击了一下掌。
此刻海水已经涨到离地面一丈远的距离,巧云惊得花容失色,咂舌道:“怎么涨得这么快!”
其余三人看了看,也个个都是面色惨白,记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只希望这小船能在小岛被湮没之前赶来。
船上站着一个身材健硕的中年人,戴着斗笠身披蓑衣,双手摇着撸,开始挥手向四人示意。船家的脸被斗笠遮了一大半,只能勉强看到尖凸的下巴上有一圈黑炭般的胡茬儿。
此时海水已经涨到离地面不过三尺来远的距离了,不时会有浪花打在地面上,四人的布鞋无一幸免地都被沾湿了,海水渗进鞋中,感觉滑腻腻冷飕飕的,怪不舒服。
还没等船靠岸,阿发便一下子跳了上去,身子晃了两晃才站定,开始向其余三人做鬼脸。阿桓想要搀着巧云上船,却发现被云中子抢了先,气得话也不肯说,使劲一跳,双脚猛地蹬在了甲板上,小船一下子沉下了好几寸,吓得阿发连忙扶住了船杆,一直不肯放。
四人都上了船后,船夫娴熟地一撸浆,小船便离了岸,没多久,再回头望时,之前的小岛已然被湮没,只剩了小茅屋破败的屋檐露在海面外。
阿发庆幸道:“想不到这鬼地方还有船。”
巧云也是拍拍胸脯道:“是呀,真不知该怎么谢谢船家大哥才好。”
船家不回话,只是抬起头,冷冷地笑了一声,几人看到他的长相,却是吓了一跳,但见他脸上罩着一层黑气,耳朵像是一个倒三角,比平常人大了好几倍,耳尖处还挂着一颗深红色的玉环,眼睛的玻璃体是幽绿色的,看起来更像是夜间觅食的动物,最可怕的是他饱满高凸的额头上还长着两根奇怪的犄角。
“啊,鬼呀!”阿发一下子喊出了声来,但回头一想这一嗓子喊得实在是太没深度,人界是人住的地方,冥界是鬼住的地方,他们见到的不是鬼难道还是人?
“你要带我们去哪里?”巧云鼓起勇气问道。
船家依旧笑了笑,没有回答。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同理,冥界大了,什么鬼都有。几人见它并无害人之心,也都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不再去理会它了。
船在水里摇晃得太厉害,对于阿桓这种没坐过海船的人来说简直是一种煎熬。他感觉脑袋晕晕乎乎的,胃里直犯恶心,当乌篷船再一次被浪头推向高空,又重重落下来后,他终于忍耐不住,趴在船边剧烈地呕吐了起来。
好不容易给呕干净了,他瘫在船檐边直喘粗气,眼中金星直冒,这时他感觉有人在轻轻地给自己拍背,与此同时,一张洁白如新的手帕将自己嘴角的秽物给抹了个干净。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巧云,不禁心头一阵温暖,他抢过手帕,温言道:“脏,我自己来吧。”
小船在宽广的赤色大海中慢慢地顺水而飘,船夫只是摆弄着船舵,并没有控制,放任小船飘行。几人又问了几句,船夫都没回答,几人觉得无趣,便都钻到船篷中打起盹来。
巧云独自一人坐在船头,显得有些百无聊赖。她不知道这艘船会载着他们去往何处,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完成师父的嘱托。这时她看到云中子在船篷内打坐调息,俊逸的脸上挂满了与他这年纪极不相称的老成。他为何如此忧伤?自己还能这样和他在一起多久?他这辈子注定是漂泊之人,或许完成了这次任务,他又将从自己身边消失,下一次再见又不知是什么时候。想着想着,巧云的心有些痛,竟呆呆地看得有些痴了。将她从思绪里拉回来的,却是因为听到了一声似远似近的哭喊声。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忽然发现水里有许多人影,就在此时,无数双手臂伸出猩红色的水面,像是在溺水求救一样。
巧云吃了一惊,她发现水中的每个人都在凄厉地叫喊着,声音尖锐刺耳,交杂在一起组成了一首诡异的音符,听得人心都凉了。
“船家,快来救人啊!”
她将脸扭向船家,却发现他正望着自己,嘴角带着一丝阴恻恻地冷笑,埋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像是两团冥火,不断闪出幽绿的冷光。
船家不为所动,巧云可不能见死不救,她心中一软,伸手抓住一只手臂,哪知那只手臂突然间变长了许多倍,周围的手臂也都迅速地浮游过来,死命地将她往下拽,巧云吓了一大跳,用脚使劲夹着船上的撸浆想要挣脱开来,口中拼命叫喊着,可却为时已晚,她半个身子都栽了出去,小船也开始剧烈地倾斜。
其余三人闻讯赶来,看到这样的情况,纷纷都是大惊失色,一齐抱着巧云就往回拖,两拨人在小船上开始玩起了拔河的游戏,几人的动作幅度都很大,小船一个劲地摇晃着,随时可能侧翻,船夫却是冷冷看着眼前一幕,整个人岿然不动,随着小船摇来晃去,看起来像是粘在船上的一般。
几人直费了一番老力,才将巧云拽回船上来,那些诡异的手臂仍极尽癫狂地到处搜抓着,显得极不甘心。巧云软倒在甲板上,面色惨白,胸口上下起伏,不住喘着粗气,整个衣袖都被扯了下来,露出了白皙光滑的手臂。
乌篷船在风力的推动下又漂行了一会,速度慢慢缓了下来,阿桓从船篷中钻出脑袋一看,却发现已经来到了一片无风无浪的平静的水域。这里的海水呈暗红色,比之前的颜色要深得多,平静的海面上波涛不惊,看不到一丝涟漪。
“怎么停下来了?”巧云一边搓着裸露的手臂,一边走了出来,由于方才的惊吓,身子仍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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