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裸尸沉河

这次上河村的经历,对我的震动很大,我开始重新审视黄河,也想起爷爷从前给我讲的许多黄河旧事,也许并不只是故事。黄河的博大和神秘,那些流传了几千年的禁忌和规矩,都是我们无法想象,无法窥视的。

这一次上河村的经历,也让我发现,我们白家确实和黄河存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关系。我父亲为何在鬼窟的大鼎上留下那样一个古怪签名?宋圆圆她们说我是白家的人,白家又和她们有什么关系?黄河六大家又是怎么回事?那个深渊中悬挂起的大鼎又是做什么的?更重要的是,在最后一刻,我竟然看到在那个无底深渊中升起了一个太阳,这个怎么可能呢?那一幕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发生过的呢?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但是总觉得宋圆圆她们所说的白家、宋家等,应该和我爷爷跟我说的金门有关系,但是具体是怎么回事,要等问了我父亲才清楚了。

我带着一身疑问回到家。母亲一看到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说我爷爷不行了,让我赶紧去见爷爷最后一面。

我忙跑进去,爷爷瘦成了人干,躺在床上,听见我进来,浑浊的眼睛睁开了,想坐起身子却坐不起来,喉咙里呼噜呼噜直响。

我见爷爷要说话,忙把耳朵贴过去,就听见他含含糊糊说了声:“牛皮……”

牛皮?什么牛皮?我母亲也愣了,说咱们家没有牛皮呀,老爷子是不是病糊涂了。

我也搞不清楚,说:“爷爷是不是想喝牛肉汤啦?”

我母亲左右看了我一遍,捂着鼻子说:“石头,你腰里裹的是什么东西,怎么那么臭?”

我往腰里一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我腰里裹的竟然是那块黄河鬼窟中包金沙的臭牛皮。我当时和金子寒被困在树上,又累又饿,就剩一口气了,被解救后就直接送回来了,连换衣服的工夫都没有,那牛皮竟然还缠在我腰上。我忙把那张臭牛皮解下来,见那牛皮中裹着的金沙全漏完了,那皮子经黄河水一泡,原来的腥臭味不仅没消除,反而更增添了一股湿皮子味,熏得我差点闭过气去。

我母亲捂着鼻子连退几步,说:“你爷爷肯定是嫌这牛皮臭,还不赶紧扔外面去!”

我答应一声,拿着那牛皮就要往外走,这时候却一下子被谁给拉住了。

拉住我的竟然是爷爷。

我也不知道爷爷究竟哪儿来的力气,竟然一下子探起身子,把我牢牢拉住,挣得他狠狠咳嗽了一通,差点背过气去。爷爷伸手一把抓住了那张牛皮,哆哆嗦嗦就往身上披,可是手里没劲,弄了几次都没弄上去。

我一下愣住了,可是这臭牛皮腥臭无比,又湿淋淋的,里外看着都恶心,我要是把这腌臜东西给我爷爷穿上,父亲回来还不得抽死我?!母亲看着这事邪乎,只好说老爷子看来真是病糊涂了,就先随他的意思吧,等她晚上去给我爸爸打个电话,让他赶紧回来。

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含着泪,将那恶臭无比的皮子给爷爷套上了。爷爷套上那张皮子,顿时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说话。

我以为他睡着了,想要退出去,谁知道我爷爷却一下子睁开眼,看着我,竟嘶哑地叫了声:“石头?”

我心中一动,忙答应了一声,跟他说我回来了,问老爷子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吗。

他摇摇头,努力张开嘴,费劲地说:“我死后……”

我听他这样一说,顿时紧张起来,哭喊着说他会好起来的,睡一觉就好了!

爷爷摆摆手,继续说:“我死后……你……告诉……你爹……裸……裸尸……裸尸沉河……”

我说:“啊,爷爷,您说的什么裸尸沉河呀?”

爷爷没理我,他继续盯住我,艰难地说:“石头,莫去……”

说到这里,他剧烈咳嗽起来,越急越说不出来,他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仿佛有什么话没有说完。我拼命喊着母亲,然后跑出去叫人,敲了不知道多少户人家,等我回来后,他们却冲我摇了摇手,让我节哀,说爷爷已经仙逝了。

晚上,我哭着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父亲半晌没说话,后来只说他马上回来。

父亲第二天就赶着一辆牛车回来了,他红着眼,一句话也没说,先将爷爷身上的衣服脱下了,给他仔细清洗了身子,最后竟然就用那整张臭牛皮将爷爷赤裸的身子给裹住了,小心放在牛车后面,然后驾着牛车走了。我在一旁小声提议,是不是要把牛皮清洗一下,被他狠狠瞪了一眼,再不敢说什么。

母亲怕父亲出事,让我偷偷跟在后面。我发现父亲驾着牛车,顺着黄河古道一直走到一处颠簸的河滩上,然后甩开鞭子,狠狠抽打着牛。河滩坑坑洼洼,牛车也在河滩上颠簸着,后来爷爷的遗体就从牛车上掉了下来。父亲停下牛车,抱着爷爷的遗体,从爷爷掉下牛车的地方,慢慢步入黄河,后来就跪在大水中,将爷爷的遗体轻轻放在了黄河水中,黄河水奔腾着,咆哮着,转眼间就将爷爷的遗体覆盖住,冲走了,渐渐成了黄河上的一个黑点……

父亲跪倒在河水中,任凭河水冲打着,放声大哭。

我趴在河滩旁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看得胆战心惊,紧紧捂住嘴巴,怕自己不小心叫出来,难道这就是爷爷所说的“裸尸沉河”吗?这看起来怎么像是人死后,抛尸黄河中,献给黄河大王,像是一种古老而神秘的仪式。我满肚子疑问,想着等父亲回家后,一定要找机会好好问问他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当时在黄河鬼窟中到底做了什么。可谁知道,父亲连家都没回,直接驾着牛车回去了,我从始至终也没机会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又过了几天,劳改农场传来消息,说父亲从家回去后,高烧不退,我母亲担心得要命,也跟着去了劳改农场。就这样,好好的一家人,转眼间走的走,散的散。家中这时候已被抄过好几遍,爷爷从前收藏的大花瓶、铜镜子都被砸了个稀巴烂,老石榴树也枯死了,满院子都是野草。

我在院子里走走,看看,最后抚摸着那块白石,想起爷爷从前经常坐在这棵老石榴树下,看着这块白石,给我讲黄河上的故事,心中满是伤感。我也试着坐在那个躺椅上,偏着头看着那块白石,发现石头上的花纹像河水一样流动,再仔细看看却又没有了。我反复试了几次,才发现从一个特殊角度,能看到石头上有一圈古怪的花纹,像一圈圈游动的小鱼一样,看上去就像河水在隐隐流动。我这才知道,难怪爷爷当年总歪着头看这块石头,敢情就是在研究这石头上的浮雕。我左右看了一下,总觉得这个花纹挺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后来我将白石抱进屋里,怕被谁不小心给砸烂了。

母亲回来时,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她瘦得几乎脱了形,一进门就大哭,絮絮叨叨跟我说父亲出事了,她去了没几天,父亲就被征调进了一个黄河考察小组,后来就在黄河滩挖河时失踪了。